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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飞天梦
 

●刘秀琨

    不知哪位哲人说过:人是为了梦而活着。我的飞天梦是从童年时代做起的。
    6岁那年,我在东北一个小城,那天太阳红红的脸,忽然云缝中冒出两个银点点,“飞机!飞机!”大孩子猛喊起来,我也伸长了脖子眯着眼望天,飞机越来越近,机上的红星都清晰可见。耳边一阵惊雷般的轰鸣后,我的目光被放飞了老远。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也插上了银翅,飞到了高高的云彩上了。我一兴奋蹬翻了被子,听奶奶絮絮道:“这丫头睡着了也不老实。”我揉揉眼说:“奶奶,我梦见自己飞上天!”奶奶抿抿嘴:“尽做美梦!”
    上学后,学了课文《丁丁和小飞机》后,知道没文化不能开飞机,我发愤着,当东方的启明星还未升起时,我就用冷水洗把脸端坐斗室苦读;当山水和人们一同进入甜美的梦乡时,我房间的灯光依然明亮。
    季节绿了春草,黄了落叶,我的飞天梦不时呼唤着我,这时我已是个18岁的大姑娘了。焦急中,我从报刊上、人们的口中四处打探招女飞行员的消息,结果音讯杳茫。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难道我的飞天梦就这样划上句号了吗?
    在失望与希望交织的1984年那个春天,在哥哥家,无意中我邂逅了一位天之骄子。他话不多,两眼笑眯眯的,一身飞行的“皮夹克”使他红红的脸膛显得十分威武。我对军人素有好感,尤其对这个天上飞的好生羡慕。很快我便和他攀谈起来。“你上天不害怕吗?在天上见过家乡的景色吗?你遇过危险跳过伞吗?”他便从预校被绑在滚轮上练平衡说起,当说到第一次放单飞,他柔和地将飞机拉起、升空、空中俯冲、拉横滚,然后稳稳地着陆时,他那双总爱眯起的眼睁得又圆又大,我被他的故事感染了,仿佛自己也在空中飞了一个场次。
    回到宿舍,已是暮色四合。这一夜,我竟失眠了,因为我有了一桩甜不可言的心事。我先想到了泰戈尔的那句名言:天空中虽然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骄傲,我飞翔过!也许是这名言带给我的灵感吧,接着我悄悄伏在书桌上,羞红了脸给他写了一封情书。
    鸿雁传书,几多深情。有时我望着蓝天,仿佛望见了心上人,总会发好一阵幽思。天街的风有多大?天上的航线怎么划?他像雄鹰一样飞得矫健吗?我心里问着自己,这些意念结一个相思的茧,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茫茫的夜色中抽丝。
    终于,他读懂了我内心的自白,读懂了我为飞天梦而流下的那滴眼泪,接受了我的爱。
    乍到机场,跑道灯挥舞长长的手臂迎接我这个远方客人,他先冲我笑笑,尔后扔下一句:“看我飞个起落。”说着他大步流星走远了,把我这个新媳妇晾到了一边。我摇摇头、口努口努嘴。忽然,刺耳的引擎拽着我每根神经,一架飞机上升、上升、改平,我的心也被牵着上升,接着又一架凌空冲向夜幕。时已暮春,却有一阵寒风吹来,我不禁打个冷颤。雁北的天说变就变。过了两小时,他把我送到了家属区。当他把大包小包扛下车后,对我抱歉地说:“明天飞行,我要回集体宿舍。”然后他坐上车,我的目光含着惊,含着怨,也含着深深的期盼目送他的车子消失在夜色中。半夜,风沙在肆虐,门窗咣当响成一片。附近猫的叫春声、狗的汪汪声也传入耳鼓,平素胆小的我,望着黑漆漆的夜,一头蒙上了被子。我没想到当飞行员妻子的第一天的感受竟是这样!
    每天下班回来,厨房冷清清的。我急急忙忙地生火,一不小心,坚硬的木茬就划掉一块皮。平时娇生惯养、笨手笨脚的我,有时火没升好,烟倒升起来了,呛得我泪流满面,强烈的妊娠反应使我没了食欲。这一切都像跟我眨着诡秘的眼:“你能行吗?”
    这时,团政治处主任来了,送来了《飞行员妻子必读》,张政教来了,为我亲手做了荷包蛋;飞行员家属们来了,这个给我带来了青菜,那个为我未出生的孩子准备了被褥。……夜深人静,听着丈夫上天追星揽月的声音,手捧《飞行员妻子必读》,那感觉真是不一样。看看书上的主人公,仿佛就是我身边的姐妹们。她们有的来自大都市,却义无反顾把“根”扎在了塞北,把自己的青春和理想都献给了蓝天事业。对门来自大上海的张姐,如今已40多岁了,额上出现了皱纹,却总有小曲不经意地哼出,脸上总带着笑。当谈到她的丈夫飞行的惬意时,那骄傲的眼神、那合不拢嘴的笑容,局外人是鲜能读懂的。这是一种独特的,虽苦犹甜的幸福。而此刻,我却深有感触,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飞行并不尽是浪漫,也充满了艰辛。作为飞行员的妻子,首先必须具备吃苦耐劳、无私奉献的精神,才能让丈夫飞得更高更安全,祖国的星空才会璀璨,大地才有鸟语花香。”
    渐渐地,我适应了紧张而艰苦的生活,手也变得灵巧了。把风声雨声当成爵士乐,把锅碗瓢盆敲成一个个动人的音符,把战鹰一次次送上蓝天……
    1993年寒冬腊月的一个夜晚,地上已万家灯火,天上机声轰鸣。他是夜航团的,对于有机声的夜晚,我总有敏感的神经,在谛听着天上的脉搏。这天,孩子已躺在病床上两天了,我却没敢告诉他,怕他分心。病号们总问:“孩子他爸呢?”我的泪一次次涌上来,又悄悄流回去,我是飞行员的妻子,就该是个强者,我便微笑着告诉他们:“孩子他爸太忙,他是部队的一名飞行员……”当他们了解情况后,纷纷流露出敬佩的目光,有的为我打开水,有的替我给孩子喂饭,使我感到了自豪。
    有了梦,日子过得充实而飞快。花开花落几度春,我也和军人一样,一天比一天成熟、刚强,我的肺叶和丈夫一样,呼吸塞北清爽的空气,一起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这种生活,总沐浴着一种崇高的精神,使人的心灵得以不断净化。
    如今,丈夫早已是飞四种气象的一级飞行员了,一枚枚闪光的军功章让我分享着他的骄傲和幸福。去年5月6日,面对庄严的党旗,我举起了右手。我由衷地爱上了这塞北的大山和这大山中的机场,爱上了那一架架直冲霄汉的战鹰!
    今天,又是一个愉快的周末,几日不见的他飞回来了,儿子飞快地勾住爸爸脖子:“天到底多大?……”他并不急于回答,抱起一米多高的儿子,用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扎得儿子直喊娘,不一会儿,他脱下军装,扎上白围裙,亮开瓮声瓮气的嗓门:“媳妇,今天你好好呆着,三顿饭我全包了。”怎能让他这个“天之骄子”全包了呢?我还是去了厨房,却被他连说带笑推了出来。返身回屋,一杯清茗让我默默地怀想,一种爱兵、爱蓝天、长歌当吟的激情冲决心扉,我不由自主提起了笔。
    回首岁月,从23岁到30岁,飞天梦都在牵引着我,跨越季节和人生,寻找一个真实而丰富的自我。
    哦,我的心儿梦儿还要飞翔、飞翔……
  (1997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