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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毅
她们,是继我国第一、第二批女飞行员之后在蓝天翱翔的鹰群,清一色的全天候飞行员,清一色的特级飞行员,清一色的二等功臣。她们,有的是机长,有的是领航长,有的是通信长,有的是指挥员,其中40%当选为空军、全军乃至全国党代会的代表。 分了聚,聚了分 说来你不会相信,功勋飞行员、全国三八红旗手、副师长岳喜翠,当年和聂传春恋爱3年,只见过几次面。结婚6载,又分居6年。一家三口,分在3处。一年30天假期,岳喜翠分成两半:先去山东看望儿子、父母、公婆,再去中原看望丈夫。她很少坐火车轮船,宁可自己贴钱也要坐飞机,她太珍惜那一点点宝贵的相聚时间。每年都来这么一次匆匆的空中三角旅行,每次都带着许多遗憾和内疚。 后来部队首长决定将驾驶歼击机的聂传春调到岳喜翠所在部队改飞运输机。丈夫调来了,儿子鹏鹏接来了,虽然每周只能团聚一天,但对岳喜翠来说,已是一种享受。 然而,岳喜翠万万没想到,有十几年歼击机飞行经验的丈夫,改飞运输机后却变得那么“笨”。根深蒂固的职业动作怎么也不适应大飞机飞行,学飞了一年,还只能在本机场上空打转转,眼看就有被淘汰的危险。30多岁就停飞改行,太残酷了。 一个周末的夜晚,聂传春迟迟未归。岳喜翠安顿好鹏鹏,四处去找,终于在机坪找到了丈夫。 聂传春正坐在草坪上,入神地看着停机坪上那十几架歼击机。岳喜翠心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她挨着他坐下。聂传春手指着歼击机说:“多漂亮……明天就要飞走了。”心中若有所失。 岳喜翠鼻子一酸。他们默默朝家走。路很长,但他们步子很慢,好像是故意拖延这段并肩漫步的时间,谁都不说话。分居两地时,他俩心中没有距离,而此时相挽着跚跚而行时,心间却像隔上了一层纸,谁也不愿捅破,但这隔阂使他俩痛苦烦躁。有一句话,聂传春想说但不敢说,他怕太伤妻子的心,他对妻子有一种负疚感。 快到家属楼了。岳喜翠突然站住,很快地含混不清地说:“你还是调回去吧。”说完,一个人朝家属楼跑去。 聂传春调回到歼击机部队了。 他们聚了又散,又过起牛郎织女的生活。 新婚爱人擦翼而过 女飞行员们的家庭有不少是“双飞燕”。飞行的需要,常常你进我出,相会在云间。 那天,乔华娟新婚3天,就和丈夫分别到新疆执行任务。 乔华娟驾机向某机场下降,她心里有些激动,因为爱人也正好在那个机场飞行。这是一次难得的相会机会! 一阵气流,飞机上下振动。挂在她脖子上的小玉坠摇晃起来。那是爱人送的,祝她平安归来!她心里漾起一片温馨的爱意。 看见机场了!他身体好吗?他会到机场来接她吗?他第一句话会对她讲什么呢?乔华娟感到脸上有点发热。 推杆,下降高度。机场越来越近了。突然耳机里传来一个她渴望的男中音,那声音异常庄重地在报告:“1352准备完毕,请示起飞!” 她忍不住泪流满面。她知道,丈夫既是向指挥塔请示,又是在向她打招呼。这庄重的声音中饱含着歉意、问候和挚爱。她竭力控制自己,毫不含糊地向塔台、也是向爱人报告:“1354请求着陆!” 没有别的言语,但这就是他俩的情话,他们都能读懂对方的爱情,都能领悟这赠言的含义。 蓝天上,两架银鹰擦翼而过。 副团长在空中流产 30岁的副团长王桂菊高兴地朝家走,一项海上演习的任务,终于争到了手。可是一推开家门,她就愣了。婆婆板着脸,丈夫也不吭声。她问:“怎么啦?”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有意想缓和气氛,笑着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那个任务,团长、政委让我飞了……” “不许飞!”婆婆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 “怎么啦?” “你自己肚里有数!” 王桂菊一愣。这事可是绝对向外保密的。自己从26岁当副团长以来,一直未执行过大的飞行任务,这次好不容易争取上,婆婆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把目光投向丈夫,准是他泄的密。丈夫刚想说什么,婆婆却说:“你别朝他瞪眼,他跟你一条心,真是守口如瓶啊,合伙蒙骗我哩。你们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看看你那脸色,腰围,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少说也有两三个月的身孕,当我看不出来?” 王桂菊没有想到,磨通了团长、政委,回家还得磨丈夫,磨婆婆。以后的几天,她可真是个模范媳妇,妈长妈短,洗锅洗碗,变着花样和婆婆聊天,可话一转到飞行任务上,婆婆就丢下一句话:“别跟我磨,我不爱听。” 王桂菊没辙了。一咬牙,管她同意不同意,反正天天上班,起飞时她老人家也不会知道。可起飞前一天,她要离家住到飞行员宿舍去。刚走到门口,婆婆从厨房里出来叫住了她。她心里一咯噔,紧张起来,婆婆却递给她一个报纸卷儿,轻轻说:“孩子,悠着点,啊!”报纸卷儿裹着两刀卫生纸。王桂菊一看,鼻子发酸了。 飞机从辽东半岛加油起飞到山东半岛。蓝蓝的海面,时而风平浪静,时而狂风骤起;巨大的涡流时而把飞机高高托起,时而又将飞机狠狠抛下,飞机像颠簸在大海上的一叶小舟,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得直往上翻,王桂菊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她把飞机高度压到距离海面100米,向前望去,水天一色,海浪好像就要涌到机头上,超低空气流更大了,颠簸更强烈了,她的腹部也越来越疼了。她咬紧牙关:顶住!一定要顶住啊!猛地,她精神一振,在机头左前方不远的海面上,目标出现了。她用力登舵。突然,一股钻心的疼痛使她几乎窒息,眼前一片模糊,一股热流涌到裤管里:流产! 顶住!她脸色苍白,浑身虚汗,但她仍以超常的毅力接近目标,开舱、空投。洁白的伞花托着物体准确地降落在目标圈内。 降落后,王桂菊瘫在座椅上,一辆救护车载着她朝医院疾驶而去…… 癌症·头发·恋人 洪莲珍24岁那年有着一头漂亮的黑发。她每天都要对着镜子精心梳理头发。她刚对上目标:小伙子1米80,优秀飞行员,浓眉大眼,精干骠悍,不知迷过多少姑娘,可他的心被洪莲珍“击中”了。 “你喜欢我什么?”洪莲珍曾不好意思地问他。 小伙子掰着手指煞有介事地数了她好多美德,最后笑着补充道:“还有,我喜欢你那一头黑发。” 就在那一年,洪莲珍因患淋巴癌被送到北京空军总医院。 一个月的治疗,她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但她不敢再照镜子,不敢再去梳理头发,一摸后脑勺,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那儿的头发都脱落了,摸到的是裸露的头皮。 “医生,我这病有希望治愈吗?” “不是有希望,是一定能治好。” “那大概还得多长时间?” “大约一年吧。” “那么长!我都要忘了怎么飞了。能不能快一点?” “那就要加大放射剂量。” “那就加大吧,我身体很好,吃得消,只要快点好。”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说:“那样头发全会脱光的……” “脱光就脱光,只要能早点回部队,早点让我再飞!” 回到病房,她愣住了,1米80的他站在那里,朝她笑着。她鼻子一酸,真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扑进他宽厚的怀里。但她忍住了,冷冷地说:“谁叫你来的,你走吧。” “我好不容易请了假来看你的。”他一直没有收到她的信,写信给她又不见回信。他早有了思想准备,一点也不恼,反而坐了下来。 “你不要等我了。” “不,要等。” “我可能要很长时间……” “多长时间我都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她再也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摇撼他: “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头发都要掉光?” “掉就掉呗,我爱的是你,又不是头发。” “没有头发还叫什么女人?!没有头发就不是你原来爱的那个女人!” 第二天,洪莲珍找到医生,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作大剂量放疗了。”医生大姐点点头:“我理解,我也是女人。” 可是仅仅过了一夜,当又一缕晨光照亮大地时,洪莲珍起来了。她将昨天脱落在床上的头发细心捡起来,夹进日记本里,走到阳台上做了一套广播操,然后迈着坚定的步子朝放疗室走去,见到医生,她说:“我要求大剂量治疗!” 后来,她终于战胜了病魔,重返蓝天,和那1米80的男飞行员结了百年之好。 (1995年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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