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30多年前在野战部队机关工作时，笔者曾跟随各级指挥员看过不少次地形。一些战争年代过来的老首长看地形时的那个较真劲儿真叫人难忘。开始不怎么理解，后来看了周希汉将军写的《神头之战》，不禁心里一颤：看地形实在非同小可！

　　1938年3月初，八路军129师决定派385旅的769团袭击黎城，引诱潞城的敌人来援，然后由386旅在潞城与浊漳河畔的潞河村之间设伏，给敌人以歼灭性打击。

　　设伏，伏击战场选在哪里呢？在386旅战前的第一次准备会上，大家的眼睛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地图上的一个地方：神头岭。

　　从地图上看，神头岭确实是个好地方。那里有一条深沟，公路正从沟底通过，两旁山势陡险，既便于隐蔽部队，也便于出击。但是，陈赓旅长却没有马上做结论，他问道：“神头岭的地形谁看过？”

　　会场沉默，大家都还没有顾上去看。

　　“这不是纸上谈兵吗？”陈赓笑了起来，“刘师长常讲：‘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靠国民党的老地图吃饭，要饿肚子啊！我看，会暂时开到这里，先去看看地形好不好？”

　　陈赓一行赶到神头岭，放眼望去，大家愣住了：实际地形和地图根本是两回事，公路不在山沟里，而在山梁上！山梁宽度不过一二百米。路两边，地势比公路略高，没有任何隐蔽物，只是在路两边不远处有一些国民党部队废弃的工事。山梁北侧是一条大山沟，沟对面是申家山。山梁西部有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那就是神头村，再往西便是潞城了。

　　显然，这样的地形既不便于部队隐蔽和展开，也不便于预备队运动，是不宜设伏的。

　　“怎么样？这一趟没有白跑吧！”陈赓对发愣的众人说，“粗枝大叶要害死人哪！”

　　大家议论着，有的忍不住骂起国民党那地图来。772团肖永智政委说：“差点没上那地图的当！”771团吴富善政委说：“打仗要靠那些地图，不打败仗才见鬼！”

　　当然，后来事情的发展不免又出乎众人意外，陈赓偏偏选了这个看来不宜设伏的地方，利用国民党废弃的工事设下伏兵，取得了神头岭一仗的大胜，成为我军战史上的典型战例。这且慢说，还是回到看地形上来。试想，如果当初陈赓他们不是先到实地看地形，而是按图索骥，把部队埋伏在下边山沟中，恐怕鬼子从山岭上过去了，我们的伏兵还在岭下傻等哩……

　　那一来，我军战史上还能有这个经典战例么！

　　“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陈赓在提出“先去看看地形”时特地提到了时任八路军129师师长刘伯承的“五行术”。刘伯承的“五行术”，说的是要把对作战行动最有影响的任务、敌情、我情、地形、时间五个要素作通盘考察，并形象地借用中国古代哲学中的“阴阳五行”，赋予全新的内容，名之为定下决心的“五行术”。刘伯承强调各级指挥员对这五个要素要了如指掌，他常常告诫部属：“五行”一定，必定打胜，“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意为这五个条件决定战争的胜负，指挥员一条把握不住，战争的胜利都难以保证。“五行”中，任务是中心，敌情是重点，我情是同敌人作斗争的主观条件，地形和时间是敌我双方交战的特定环境和赖以制胜的重要条件。这五个要素有动有静，有主有次，互相联系，互相制约，不断变化。对“五行”中地形这一“行”刘伯承是十分重视的，每战都要亲自勘察地形，精心选择战场，其周密程度为一般人所不及。身为部下的陈赓对此心领神会，这才有了踏勘神头岭、巧布伏兵阵之举。

　　2 　　说到这里，也许有读者朋友会提出，你这里说的是20世纪30年代的事儿，如今是什么时代？信息时代！太空有侦察卫星，电脑中存有三维电子地图，高技术传感器使战场越来越透明，还用得着指挥员劳心费神现地勘察么？

　　好，这里就说前不久的一场战事。2006年7月不是发生了黎以冲突么？这场战争是以色列进行的第一场数字化地面战争。然而，战果却显示，占有绝对优势的以色列军队并非赢家。为啥？事后，以色列军方检讨教训，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以军过分迷信技术优势，完全依赖由传感器得到的数据判断形势，以至于两个重要的作战师的旅长们不视察部队，不亲临前线，不作现地勘察，以为传感器可以完成这一切。结果，不仅开战之初未能通过空军的定点空袭炸死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其后也无法通过疾风暴雨式的空袭将真主党的据点拔掉。特别是以军直升机被击落后，其无人机在识别能力、攻击时效方面都大打折扣，尽管以军使用装备有“灵巧炸弹”、全球定位系统的“搜寻者-2”无人驾驶机穿梭往返依然成效不大，难以准确识别机动目标、隐蔽目标和假目标。以军战前预言的“高技术可以让前线指挥官犹如身临其境般地直接掌握战场情况”并没有实现，以军指挥官不得不发出无奈的感叹：“没有一种技术能告诉你一栋房子是用于存储武器或导弹发射架，还是里面有十几个儿童。”

　　黎以之战表明，信息化战争不是仅靠先进的技术就能打赢的，人在战争中仍然发挥着不可代替的决定性作用。尽管高技术的发展改变着现代战争的形态，但不管高技术如何发展进步，它最终还是代替不了指挥人员亲临一线的实战指挥；身临其境的人力侦察所获取的情报，其真实、可靠、准确程度远比传感器要高；包括可以随意点击的三维电子地图，那原始的数据也都是要靠人跋山涉水、深入现地勘测的，而且地标地物可能随时都有变化，过去的数据常常代替不了最新的事实。

　　有人说得好：“高新技术使我们更方便，却不应因此而使我们更懒！”所谓置身千里之外“如临其境”、“了如指掌”等等，只是从某种意义上讲的。如果真想做好军事斗争准备、打赢未来信息化条件下的局部战争，那准备工作中就不能缺了现地勘察即“看地形”这一项，尽管“看”的方式方法可能会不同于以往。

　　（本栏责任编辑/徐海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