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共和国的功臣，他有一段曲折离奇的人生路，他与著名作家魏巍有着半个世纪的深厚情谊。

　　2006年10月29日，当他走完不平凡的一生时，魏巍为他写上“你永远是最可爱的人”。

　　这位传奇人物叫张立春。今年“八一”前，山东省莒南县委、县政府在鲁东南革命烈士陵园，创建了“张立春革命事迹展览室”，隆重举行了多种活动，以纪念这位沂蒙之子。

坑道里，英雄在作家的笔下晓喻万家

　　故事还得从那场举世闻名的抗美援朝战争说起。

　　1950年10月，志愿军入朝作战。那时张立春是志愿军第38军的侦察班长，而军旅作家魏巍则是一名随军战地记者。冒着枪林弹雨，魏巍深入前线作采访报道。谁能想到他们两人会从此结下半个世纪的战斗情谊。

　　1951年1月，第4次战役打响。志愿军第38军与敌人在汉江南岸展开激战。战斗极其惨烈。危急时刻，25岁的侦察班长张立春受命担任突击排长，任务是不惜代价攻取334高地。334高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张立春接受任务后已是农历大年三十，他灵机一动，决定把攻击时间定在除夕夜的零点，利用敌人认为我们过年，放松警惕、麻痹大意的时机，实行突袭。傍晚时分，张立春带领突击排先在阵地前潜伏下来。进攻时间一到，他们犹如猛虎下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敌人阵地，打得敌人惊慌失措，只用了20分钟，就歼敌一个连，攻克8个山头。张立春更是冲锋陷阵，一人打死敌人数名，生擒3名美军。这次战斗后，张立春先后被提升为副连长、连长。

　　一天，张立春正在一个坑道里拟定战斗计划。“报告连长，这位首长要见你！”在洞口站岗的通信员突然闯了进来，身后跟进一位高个子的陌生志愿军。

　　“你是张立春连长吧？”进来的人操着不很浓的河南口音，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也没带随行人员。

　　“是！”张立春不知道来人是哪一级首长，又不便直接问，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你们团的郭政委向我介绍你作战很勇敢，了不起！你能说说为啥一打仗你就能取胜立功吗？是什么思想指导着你，什么精神鼓舞你一人一次生擒了3个美国鬼子的？”

　　张立春定了定神儿，回答说：“俺生在沂蒙山区，从小就吃苦受罪，受尽了日本鬼子的践踏，国民党的欺压，17岁逃荒要饭到了东北。参军后才托共产党的福，吃上了饭，穿上了衣。一想起过去的苦，我就恨死了侵略者。现在，党需要我，祖国需要我，朝鲜人民需要我，我打起仗来，就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心里只想着多杀敌人，自己的生死什么的都抛到脑后头了！”

　　高个子军人问得很细，张立春回答也很实在。两个人在“坑道”里交谈了近一个钟头。高个子军人不住地点头，显然对眼前的这位小个子连长的回答很满意。后来，张立春才从团部了解到，那位高个子军人是随军战地记者，名叫魏巍。

　　不久，魏巍的战地通讯《战斗在汉江南岸》发表。文章对张立春生擒美国兵的情节作了生动描述：“……最有趣的是，我们的一个排长张立春同志，他是立过5次大功的战斗英雄，这次，当他扑到敌人阵地上的时候，他看到4个美国兵都把下半截身子装在睡袋里。他急了眼，来不及等后面的同志，先打死了一个，接着就扑上去，用脚踏住一个，两只手抓住另外两个家伙的头发，摁了个嘴啃泥，一边狠狠地说：‘中国人过去总是在你们的脚底下，今天，你们该低头了！’两个家伙又不懂他的话，只是翻着白眼……你看看咱们的同志，哪个不像小老虎呢？！……”

　　1951年底，魏巍的报告文学集《谁是最可爱的人》出版，《战斗在汉江南岸》收录其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随后全文播出。张立春“小老虎”的形象从此深入人心。

　　从这时起，在魏巍和张立春的心里，就播下了战斗友谊的种子。只是由于各种原因，两人多年并未相见。直到2000年10月24日，在丹东市举行的抗美援朝战争50周年纪念活动时，应邀参加活动的魏巍、张立春等一代最可爱的人，才又一次相聚。

归田后，老英雄30多年为民甘当修鞋匠

　　张立春1925年3月出生在沂蒙山区的莒南县石莲子镇张官庄村，因为生活所迫，17岁闯关东，20岁加入东北民主联军，打日本、打蒋匪，在打四平时立大功1次。二次打四平，张立春抱着一个5公斤重的炸药包，奋不顾身地冲向城墙。随着一声“轰”响，城墙被撕开一个口子，全班迅速冲进城内，占领了四平油脂化工厂，抓获了包括1名团长在内的8个国民党兵，并搜出两麻袋金圆券。这一仗，既取得大胜利，又为部队筹到了大笔巨款。张立春又获得了“勇敢奖章”和“艰苦奋斗奖章”。后在公主岭战斗中又立大功1次。他参加了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在平津战役庆功会上，张立春戴上了“英雄奖章”。第38军首长称张立春：“你是一面旗帜，你给第38军争得了荣誉，全军都应该向你看齐。”张立春就这样载着荣誉，肩负使命，一路南下，参加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然后，又雄赳赳，气昂昂，跨过了鸭绿江……

　　抗美援朝胜利回国，张立春作为荣立过8次大功，获得过两枚“战斗英雄奖章”、两枚“勇敢奖章”和一枚“银质国际勋章”的功臣，他并没有向组织上提出个人要求。在组织征求对他的安置意见时，张立春平静地说：“我是党员，党叫我干啥我就去干啥呗！哪里困难，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吧！”就这样，张立春脱下军装，到当时的热河省商业厅行政干校当了一名学员。结业后，组织安排他到承德工作，他谢绝了。主动要求到边远贫困的朝阳市当了一个普通职工。

　　环境虽变了，但张立春干一行爱一行，事事争一流，很快赢得了领导和同志们的信任与好评。张立春的出色表现也赢得了女工刘月英的芳心。经人牵线，两人情投意合，喜结连理。一年后，他们的宝贝女儿降生了。正当他们沉浸在家庭幸福之中时，却不料，一场厄运突然降临。因有位女工遭遇不公，耿直的张立春伸张正义，为那位女工打抱不平，却无意中得罪了一位单位领导。由于那个年代，法制不健全，张立春含冤入狱，他被开除了公职，女儿不久又不幸夭折。

　　5年后，刑满释放的张立春回到了家中。四壁空空，妻子病倒在土坑上。要吃饭、要给妻子治病，没了工作怎么办？张立春毅然走上街头，开始了摆摊修鞋的生活。路人听说这摆摊修鞋的老头儿是个老功臣，都向他投出惊奇、疑惑的目光，但他只是灿然一笑。

　　1979年10月12日，对于张立春来说，是个不平常的日子，这一天，组织部门为他送来了平反通知书，他多年的冤屈终于得到了昭雪。那时激动异常的张立春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当组织部门告诉他，准备安排他到机关工作时，张立春却认真地说：“我年龄大了，文化低，还是把这样的岗位让给有能力的人干吧。我的心里撇不下我的那些老主顾，老百姓也需要我帮他们缝缝补补的，我还是修我的鞋好哇！”就这样，张立春的鞋摊在朝阳街头一直摆了下去。

　　居功不自傲，质朴为百姓。张立春以一名普通劳动者的身份，为普通群众摆摊修鞋30多年，赢得了人们的敬重和爱戴。他先后21次被评为区、市、省的劳动模范。朝阳市委书记亲自给他的鞋摊撑起遮阳伞……

去世时，魏巍为他写挽联：“你永远是最可爱的人！”

　　经霜红叶色欲浓，人间桑榆重晚情。年逾古稀的张立春，每每回忆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接受魏巍采访的情景，常常是激动不已：“50多年了，魏巍如今可好吗？”他在心里思念着魏巍，最大的心愿就是再同魏巍见见面，掏掏心窝子里的知心话。

　　是啊，他哪知年已80高龄的魏巍，也时常想念那些他笔下英雄们，也通过多种途经打听他们的下落。

　　2000年秋天，魏巍在接待来自辽宁省朝阳市的几名客人时，当他了解到张立春如今的生活状况后，显得有些激动：“这个张立春，依然不减当年‘小老虎’的那个虎劲儿！”客人把张立春写给魏巍的信和早年的照片交到魏巍手中，魏巍立即戴上老花眼镜，全神贯注地读起来，然后仔细地端详着张立春带来的照片，过去采访张立春时的情景又浮现在了眼前：“如果他的身体和经济条件允许的话，请你们告诉他，让他来京一聚。对了，过段时间我去丹东参加抗美援朝50周年纪念活动，正想约一些当时的战友，如果他要是能去更好啦。”魏巍一边说着，一边取出纸和笔来，工工整整地给张立春写了一封回信———“立春同志：得知你依然健在，看到你写给我的信，使我十分激动。你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表现得那样英雄非凡，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大灭了美帝国主义侵略军的威风，真是振奋人心！当此中国人民抗美援朝五十周年的时候，我应当说，你们才是历史的创造者，是创造这一页光荣历史的最可爱的人！”

　　写完信，魏巍又找出一本新出版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提笔在扉页上题写赠言：“张立春同志，你永远是最可爱的人！”

　　魏巍把信和书装叠好，委托客人捎给张立春。

　　2000年10月24日，抗美援朝战争50周年纪念庆典活动，在中朝边界城市辽宁省丹东市隆重举行。魏巍、张立春等抗美援朝的功臣们，作为贵宾专程前来参加纪念活动。

　　50年后又相逢，两位老人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魏巍和张立春老远就互相迎上去，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位老人互相端详着，嘴里不停地唠叨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令在场的人们都为之动容。

　　纪念会上，魏巍把张立春邀到身边坐下，不时地给他拿水果，剥橘子。一时，两位老人成为纪念活动的焦点人物。记者们也纷纷为老人拍照，追着老人采访。有位年轻的记者问魏巍：“魏巍，请您谈一谈当年您在朝鲜战场上采访过的英雄们的壮举好吗？最让您感动的英雄是谁呀？”

　　“那可实在是太多了！令我感动的英雄在你们眼前就有一位！”魏巍拍着身边的张立春，对记者们说，“他叫张立春，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活捉了3个美国佬，他作战时简直就是一只下山的‘小老虎’！你们不会相信吧，就是这位功臣，转业后为国分忧，在朝阳街上修鞋修了30多年。他是我们永远最可爱的人！”

　　会场上，大家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两位老人身上。照相机、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张立春……

　　去年10月29日，张立春去世时，魏巍写下了仍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文字“你永远是最可爱的人”的挽联。

　　（压题图片：2000年10月24日，魏巍和张立春在抗美援朝战争胜利50周年庆典上的合影。）

　　（本栏责任编辑/李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