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莱芜市钢城区里辛镇双龙村伤残军人尚效孟，元旦前夕，因感身体不适，到泰安市88医院检查就诊。在做核磁共振时，才发现一个人们意想不到的隐秘，60年来身上残留着15块弹片，仅颅骨上就有14块。共和国大功臣60年忍痛不声张，连邻里都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一时引得各界关注，不少媒体进行了报道。笔者有幸在88医院的病房里，见到已届80高龄的老战士、老党员尚效孟，细听老人回忆——

　　特等机枪手，负伤流血若等闲

　　尚老说：“我是1946年11月份参军的，当时蒋介石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和陕北解放区，在山东这块战场上，国共进行了大规模厮杀。我知道共产党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就一路跑着进城参加了解放军。在吴花园集合后，给我发了军装，随后向南行军至陇海铁路一个叫石门的地方，被编入新四军第7师。”

　　尚老回忆起参军时情形说：“那时我才十八九岁，身高体壮，再加上行动机敏，一进部队，就被选中担任机枪手。那时候机枪手很吃香，都是崭新的‘捷克式’，带两根枪管的那种，子弹也管够，而且我们比普通战士还多发4枚手榴弹呢！”尚老解释说，“尽管机枪手在部队中负责阵地防务和压制火力，一般不冲在队伍前面，但因为当时我军近战多，手榴弹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我们一路行军，一路训练。刚参军还不到一个月，我就碰上了一个大仗——宿北战役，我们7师负责在罗庄地区阻击敌人。那时候打得那个狠，我们追着敌人打。解放军战士都不怕死，打得国民党军队为了逃跑，把孩子都扔在路上。这是我参军后的第一次作战，对我来说特别记忆犹新。”尚老回忆说，当时第7师和其他兄弟部队在罗庄、苗庄等地对国民党整编69师发起进攻并全歼该师，在与其增援部队由胡琏（师长，外号“狐狸”）所率的整11师作战时，战斗打得异常激烈。

　　这次战斗尚效孟腿部被击穿，但所幸没伤到筋骨，由于打着绑腿，流血也不多，是连长看到了他的绑腿上有个小洞说：“小尚，你负伤了。”尚效孟竟然蹦了蹦说：“没事。”由于他作战勇猛，轻伤不下火线，指导员当即与他谈了话，吸收尚效孟火线入党。

　　回忆起入党时的情景，老人有些激动，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自己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作为一名军人，要经受住各种考验。

　　尚老说，鲁南战役中，敌人出动了坦克、汽车，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和战友在磨石沟，用挖壕沟、填稻草、炸坦克履带等方法阻滞坦克前进。尚效孟用机枪封住坦克射孔，几个战士上去，用炸药包把坦克炸了。在进攻枣庄的战斗中，尚效孟用机枪点射压制敌人的火力点，打得又准又节省子弹，团长知道后表扬他是特等机枪射手，并要调他到团部去，连长死活不放说：“特等机枪射手是宝贝，给个排长也不换。”因为一挺捷克机枪的火力相当于一个排。

　　入党后，尚效孟时刻记着自己的使命，跟随部队南征北战，先后参加了鲁南战役、莱芜战役、泰蒙战役、孟良崮战役、南麻战役、莱阳战役和淄川战役等一系列大会战。

　　过家门不入，大战当前只顾冲锋

　　离家才3个月，尚效孟就经历了3次大战役和若干次战斗，真是经受了生与死的考验。

　　莱芜战役，战场就在自己家门口，这使尚效孟有了与家人团聚的冲动，但他想：“还是打老蒋要紧，一定要让全国人民都过上不再妻离子散、东奔西跑的好日子。”

　　1947年1月，国民党军队集中53个旅共31万人在鲁南与我军决战，形势异常紧张，部队放弃临沂向北撤军，而敌人却南北两路压过来。当时与尚效孟一起参军的莱芜籍战士说：“反攻反攻，反到山东，再往前走就到老家了。”

　　然而部队真的回到了莱芜，回到了尚效孟的家乡。2月20日，莱芜战役打响，尚效孟所在的7纵和敌46军遭遇。敌46军军长韩练成临阵放弃指挥，敌人乱作一团，尚效孟端着机枪一路猛扫。

　　“那时的情况真是这样，敌人没了指挥，都争相逃跑，我和连里的其他机枪手一起，端着机枪向前开道。几挺机枪一起开火，火力很猛，敌人死伤惨重。但他们也有很多架飞机在我们上空扫射、轰炸，打死我们很多同志。”后来，当解放军战士和敌人混在一起时，敌机怕误伤他们自己人，就没法投弹了。在西北陇，有两架飞机飞得接近树梢了，向尚效孟站的地方飞过来，尚效孟端起机枪冲着飞机就打，一梭子子弹全部打出去，就感觉打到了飞机肚子里，这时周围与尚效孟在一起的机枪手看到尚效孟端起机枪向飞机射击，他们也立刻掉转枪口，纷纷打向飞过头顶的敌机，没飞多远，敌机就冒烟了，一头栽到了远处的山坡上。

　　莱芜战役结束后，尚效孟所在的部队离家乡双龙峪很近，陈毅司令员的指挥部就在双龙峪北几华里处。虽然十分想家，也很希望回家看看家中的父母和哥哥，但尚效孟没有请假，只是向村子望了很久很久。“我当时参军才3个月，经历了这么多的战斗，我当时想，如果能让家人和乡亲过上平安日子多好。”

　　“战场上牺牲了好多战友，特别是莱芜的一些老乡，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孟良崮战役中，尚效孟和莱芜入伍的两位战友刘德孔、刘尊孔同在二连坚守阵地。但敌人下了死命令，攻不过解放军的阵地就逐级枪毙，因而他们不要命地往前冲。尚效孟和战友在这次战斗中已经用上了在莱芜战役中缴获的美式机枪，双杆，轮换打，枪管都打红了，用尿降温后接着打。

　　“敌人在阵地前死了一层又一层，总有几百人，没死的就在阵地前鬼哭狼嚎，我们一共打退了他们不下五六次的进攻。”尚老讲述当时的战斗激烈情况，“子弹打了上千发，供应不上了，晚上我准备下去摸些武器上来，但连长怕树林里有敌人埋伏没让我去。”后来因为我方阵地坚守得好，敌人始终没有上来，就改变计划使用炮火猛攻，刘德孔、刘尊孔两位战友牺牲，尚效孟的机枪副手被炸飞，自己头顶的颅骨也被弹片削去一块，血流满面。尚效孟简单地包扎一下继续打，全连140多人，战后连伙夫共活下来26人，机枪手只剩下尚效孟一人。在此次战役中，他们成功守住了阵地，尚效孟再立战功。

　　血人幸生还，勇士归来悄无声息60载

　　尚效孟告诉我们，虽然自己立过许多战功，但所有的功勋里面，都饱含着战友的鲜血和生命。

　　在莱阳战役中，由许世友将军指挥的7纵伤亡最大，尚效孟眼看着莱芜西田庄的战友魏荣华、石头湾的刘海明在攻击城隍庙的战斗中被子弹打中牺牲。尚效孟说从此南方的战友没有了，新四军的底子也被打没了。那次战斗后，团吴政委让尚效孟当指导员，尚效孟不愿意干，愿意扛机枪，吴政委说那就扛着机枪当指导员吧。但过后，尚效孟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战士。但他有过硬的军事才能，常常给全连讲解怎样攻击，怎样配合作战，怎样作战的打法。

　　可不久，在进行的淄川战役中，尚效孟就负了重伤。

　　“一次，我们抬着梯子向前猛冲，梯子搭在一丈六七尺高的城墙上，我和几个战士冒着枪林弹雨向上爬，爬上城墙，我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身子向后一仰，跌下了城墙。但不大一会儿，我就爬了起来。这时，我发现战友们都牺牲了。”回忆起当时的惨烈情形，尚效孟的声音嘶哑了。他说，“那一仗，我们解放军伤亡很大，很多战友都牺牲在这次战斗中。”

　　敌人不断地从城楼上往下扔手榴弹，尚效孟很机敏地把手榴弹扔开，城墙上的敌人大声喊下面还有活的，有两颗手榴弹同时落在尚效孟身边，他扔掉一颗，一脚踢开另一颗，手榴弹在空中炸响，他被炸昏死过去。深夜醒来，尚效孟从牺牲的战友身边慢慢越过护城河，爬回我军阵地。团吴政委听说10个突击手只有尚效孟活着爬回来，赶来看他，见他浑身是血，棉衣绑腿全都炸开了，吴政委流着泪说：“尚效孟，你是好样的，钢铁战士！”便当即命令卫生员剪开棉衣，包扎止血抢救。尚效孟被抬下火线，在前线野战医院抢救后，被支前民工抬过黄河住进华野后方医院，随后进入荣军军校学习。

　　由于尚效孟伤势严重，于1949年3月退出部队，回到了家乡莱芜市钢城区双龙峪。从此，尚老一声不响地当起了农民。

　　60年过去了，当笔者问及尚老的伤病时，他却用另外的话语回答我们说：“我一直忘不了吴政委流泪的眼睛，他是好政委，从苏北时就认得我，表扬我，他经常到我们的阵地，不知道他还活下来没有？”我们从他亲人那里得知，尚老60年来，常常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就钻心地头疼，但他从来没有向组织和乡亲们们提起过。

　　如今，老人在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下，病情好转，身体逐渐康复。各级领导和乡亲们都来看望他，我们看着心情平静的尚老，一种无法言表的敬意油然而生。

　　（本栏责任编辑/李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