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民兵 >> 2007年第01期 >> 昨天的故事
 

 

 

 
为了半个世纪前的承诺


王增勤


  假如半个多世纪前,你若因经济困难借了战友两元钱,并且不久战友就失去了音讯,50多年过去了,你认为还值得苦苦寻找战友还上这两元钱吗?最近,在山东省菏泽市就发生了这样一桩感人至深的故事。老军人薛树勋为偿还在抗美援朝期间借菏泽籍战友张文祥的两元钱,竟然苦苦寻找了半个世纪,演绎了一段诚信守诺的佳话。

  赴朝之前借钱

  薛树勋是河南省修武县王屯乡周楼村人。1948年春,22岁的薛树勋在赶集途中被国民党反动派抓了壮丁。当年,所在部队起义,薛树勋如愿回到了人民的军队里。部队整编后,薛树勋和一个家是山东菏泽名叫张文祥的战士分到一个班里,由于菏泽与修武相距不远,口音相近,两人都有如见家乡人的感觉。张文祥小眼睛,大嘴巴,说话结巴,还常流口水,尽管其貌不扬,但打仗勇敢,干活不偷懒,因此很受薛树勋的敬重,两人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在淮海战役的一次战斗中,薛树勋的腿部负了伤,张文祥跑前跑后,为薛树勋端水送饭。渡江战役时,正在运送炮弹的张文祥被一块飞来的弹片击中了大腿,血流如注。薛树勋一面迅速把衣服撕成布条给张文祥包扎伤口,一面安排担架把张文祥送到了后方医院,为抢救张文祥的生命争取了时间。

  1951年3月,朝鲜战争爆发前,薛树勋所在的部队奉命从南京移防辽宁省本溪市,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整训,准备奔赴朝鲜战场。部队开拔在即,战士们群情振奋,一边纷纷写血书请战,一边给家里人写封信,寄些纪念品。薛树勋也不例外,他从1948年被抓壮丁离开家乡以来,已经3年多了,家中还不知什么样子呢。为了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薛树勋也准备给家里买一点纪念品寄回去,东西早在一个星期前他就看好了,是一个黑色笔记本,一支自来水笔,一对东北山参,另外再拍一张二寸照片。笔记本和自来水笔是送给两个弟弟的,山参是送给父母的。要办这些事情就需要10元钱,而他当时身上仅有8元钱,还差两元钱,怎么办呢?

  薛树勋首先想到了战友张文祥,因为张文祥不吸烟不喝酒,他的津贴基本上是花不着的。但这是非常时期,要是张文祥也想往家里寄纪念品怎么办?那样不是会让战友为难吗?再说,自己在打渡江战役时救过他,现在自己又是排长,此时向他张口借钱,张文祥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还有,如果张文祥已把钱借给了别人,自己此时再向他借钱,张文祥不好驳自己的面子,再向别人要回已借出的钱怎么办?不管出现哪种情况都不是薛树勋愿意看到的。

  最后,薛树勋经过反复考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约张文祥出来谈心,问他往家寄不寄纪念品,写没写信?张文祥听薛树勋一说,惊讶地说:“我不认字,从不写信的,树勋,你问这干什么?”薛树勋想说:“我想往家里寄点纪念品,可钱不够,我想借你两元钱。”可话到了嘴边,薛树勋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干笑着说:“没什么。”细心的张文祥发现薛树勋的眼睛老往路边的商店瞅,眉间拧成了一个结,心想,莫非是排长想给自己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吧。

  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张文祥晚饭后来到薛树勋的宿舍,生气地说:“树勋,咱们还是不是兄弟?”薛树勋说:“是啊,怎么了?”张文祥说:“是,你有事为啥瞒着我?”薛树勋吃惊地说:“我瞒你什么了?”张文祥说:“你当我是傻子啊,你的哪点心思我早就看透了!今天,我把自己这个月刚发的两块钱津贴带来了,反正我也花不着,要是看我是兄弟,你就把它留下,该买什么买什么,部队再过5天就要开拔了,现在买还来得及,要是不认我这个兄弟,我马上走,以后再不理你!”

  薛树勋一时倒显得手足无措,他两手一摊说:“文祥,我不是怕你为难吗?”张文祥揶揄地说:“为难?我看真正感到为难的倒是你吧!想借钱,又不愿开口,好你个酸秀才呀!”两人顿时笑成一团。薛树勋双手抓住张文祥的手,动情地说:“好,这两块钱我先收下。放心吧,兄弟,只要我在战场上死不了,回来后一定还你!”

  践诺还钱何其难

  1952年5月,薛树勋、张文祥所在的部队从朝鲜班师回国,驻扎在位于山东半岛的长岛要塞区。此时,薛树勋和张文祥已不再同属一个团,两人平时很少见面。一天上午,薛树勋抽空来到张文祥的团队,从刚领的津贴中抽出两元钱,恭恭敬敬地递给张文祥,张文祥却说:“你知道,我不吸烟不喝酒,平时根本花不着钱,你先拿着吧!”张文祥反把钱塞进薛树勋的手里。

  1955年3月,薛树勋已经29岁了,长岛籍的一个战友给他说了一个对象,叫曲素芬,在长岛县某中学教书。有了女朋友,薛树勋显得更忙了,开销也比以往大了许多。经过商量,他们把结婚的日子定在了春节。正当薛树勋沉浸在即将做新郎官的喜悦之中的时候,却接到了战友张文祥即将退伍回乡的消息。

  这一天上午,薛树勋来到张文祥的宿舍,寒喧之后,他一面帮助张文祥整理行装,一面情真意切地说:“文祥,咱兄弟在一块并肩作战已经7年,长久的朝夕相处,咱们结下了深厚而纯洁的友谊。现在,你就要退伍返乡了,我真舍不得你走……”薛树勋说着,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又说:“那两元钱以前每次还你,你都说以后再说。现在,你就要退伍回乡了,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收下!”薛树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元钱,一下子塞在张文祥的手里。

  张文祥把钱往桌子上一放,生气地说:“你把我张文祥看成什么人了?渡江战役那会儿,要不是你不顾生命危险把我送到后方医院,我能活到今天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再说了,平时根本用不着钱,这次退伍回乡部队还给了一笔退伍安置费,我更不用愁钱了。而你就不同了,你已经订了婚,年底就要结婚,要给嫂子买衣服,置办嫁妆,还要请战友们客,哪一样少得了花钱啊!”

  薛树勋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借钱时,我是发过誓要还的。俗话说,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你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话吧?虽然我救过你,你也帮过我呀。再说了,我是班长,你是战士,你受伤了,我救你是我的职责呀?文祥,工作是工作,金钱是金钱,你有没有替我想想,你愿意让我做一个借钱不还、说话不算数的小人吗?”

  张文祥见推脱不过,便来了个缓兵之计:“树勋,别说了,我要,行了吧。但不是现在,而是等我退伍回家后,什么时候需要钱,给你写信,你再按信封上的地址把钱给我寄过去,这样行了吧?”说着,张文祥拿起那两元钱,又重新塞进薛树勋的手里。薛树勋还想再坚持,忽然接到通信员报告,说部队有事,让他马上回去。

  薛树勋一面急急地往外走,一面对张文祥说:“这样也行,可你一定要记住给我写信啊!”张文祥高兴地说:“知道,放心吧!”

  张文祥从部队退伍以后,薛树勋便苦苦等待他的来信,谁知一连等了几个月,始终不见张文祥的消息。薛树勋急了,便到张文祥所在的团查他的档案,他留在档案上的地址只有“山东菏泽”几个字,很不详细。无奈之下,薛树勋此后多次往当时的菏泽县政府和民政局写信,要求帮忙查找战友张文祥的下落。然而,由于提供的地址不详,每次都如泥牛入海。

  1964年,薛树勋转业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7师工作,先后任水库副指导员、三管处副总指挥等职。由于工作不稳定,薛树勋在“文革”中又受到了冲击,薛树勋寻找战友张文祥的事就停顿下来。

  “文革”结束后,薛树勋重新落实了工作和待遇,受此劫难后,薛树勋更加思念战友张文祥了,迫切希望了解他是如何度过这段岁月的,又先后往菏泽县人事局、公安局打过几个电话,没有任何结果。后来,曲素芬的弟弟从山东龙口到新疆看姐姐,薛树勋又委托他到菏泽找了两次,也没有找到。

  1983年,薛树勋离休以后,随着岁数的增长,他寻找战友张文祥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并日益变得更加迫切,有时甚至到了茶饭不思的程度。与此同时,另外一个问题同样令他苦恼:真要见了战友说什么?自己信誓旦旦地要还战友钱,可是,30年过去了,却始终没还,战友会怎么看,自己若真想还钱,为什么不亲自往菏泽跑几趟?自己真的忙到连十天半月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吗?当年的工作生活条件那么艰苦,战友把自己一个月的两元钱津贴都全部借给了自己,可这么些年来,自己照顾过战友吗?还有什么脸面见战友呢?再说,自己当时借的是两元钱,现在应该还多少呢?是10元、20元、还是50元呢?这些问题像钻入心底里虫子一样咬着薛树勋。

  媒体牵线 愿望得实现

  因为薛树勋是一位战功显赫的老战士,口才好,威望又高,他离休之后,当地的一些中小学便聘他为校外辅导员,让他给学生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薛树勋也乐得去做。他和学生们讲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抗美援朝,但他讲得最多的是他和战友张文祥等人那种生死与共的感情,讲到动情处,薛树勋声泪俱下,台下的学生们也都哭声一片。后来,也许是年纪愈大愈念旧的缘故,薛树勋不仅到学校里讲,在家里给孩子们讲,见了街坊邻居们也讲。凡是熟悉薛树勋的人,都知道薛树勋在山东菏泽有一个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战友,因多年查找不到无法实现自己还钱的诺言,令他十分内疚和想念。

  这两年,薛树勋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不仅患上了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的老毛病也发作得更厉害了,这更坚定了薛树勋寻找战友张文祥的决心。一天,薛树勋在与战友聚会时又提到了这件事,自言自语地说:“我一定要在有生之年找到张文祥,要不然,就要遗憾终生了!”一个老战友给他支招说:“找当地报社帮忙啊!”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薛树勋拿出手机,通过“114”查号台终于查到了山东菏泽《牡丹晚报》社的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结果报社不仅答应帮忙,而且指定由该社名记者杜红发专门负责此事。杜红发在电话中告诉薛树勋,他这种有诺必践,苦苦寻找50年就为还战友两元钱的事迹,令报社同仁十分感动,他一定要帮老人找到战友张文祥。闻听此言,薛树勋拿着手机的手有点颤抖,脸也笑成了一朵花。

  第二天,《牡丹晚报》便以《战友啊,你可安好!》为题,报道了薛树勋急于寻找菏泽籍战友张文祥的迫切心情,并交待了张文祥的相貌特征和借钱的前因后果。报道一刊出,立即在菏泽大地引起强烈反响。杜红发又到牡丹区(原菏泽县)人武部、人事局了解情况,用了3天时间翻遍了所有陈旧档案,终于在档案室角落里、一个快要发霉的档案袋中找到了张文祥的名字和详细的家庭地址。

  杜红发随即赶到档案中所写的西城区张庄,找到了张文祥的侄子张学平,张学平说他有一个六叔确实叫张文祥,不过早在1995年就去世了。杜红发当天就将这一消息告诉了远在新疆的薛树勋,并安排他和张学平通了电话。当他得知张文祥一生未娶,早在10多年前就过世的消息后,难过得直流泪:“这怎么可能呢?他比我还小七八岁啊?好战友啊!我这一辈子可没有给你帮上一点忙啊!”

  原来,张文祥退伍时,父母皆已过世,张文祥便跟着哥哥张文明(张学平的父亲)过。因为张文祥长相差,说话结巴,又满身伤疤,没有找到对象。没事时,张文祥便在饭场上向大伙讲打仗的故事,张学平就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村里闹饥荒,有人说:“文祥,你的战友有不少当官的,你咋不给他们伸伸手呢。”张文祥总是说:“咱能从战场上活下来就不孬了,给人家添麻烦干啥。”直到因哮喘病去世,他也从没有向组织上伸过一次手。战友薛树勋欠他两元钱的事更是从未提起过。

  薛树勋说,我在张文祥生前没有把钱还给他,现在一定要将钱还给他的后人,要多少给多少。张学平说:“你和我六叔是战友,亲如兄弟,他不要你的钱,我更不能要了。”

  薛树勋感慨地说:“学平侄,为了寻找你文祥叔,我苦苦寻找了这么多年,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定要将这个心债还了,不然,你忍心让我把这个遗憾带到坟墓里去吗?”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学平只好同意薛树勋还钱。薛树勋告诉张学平,当时张文祥借给他的是一个月的津贴两元钱,现在,他也要把自己一个月的离休金1800元还给张学平。2006年2月7日,薛树勋通过《牡丹晚报》社将1800元现金送到了张学平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