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片《海鹰》的传奇故事脍炙人口。电影中，一群我军水兵在海战中击沉敌舰后，鱼雷艇负伤沉没，经过两昼夜漂流终于游回祖国的故事，却是真实的战争传奇。近日，我们采访了当年参加著名的“8·24”海战的一等功臣，电影《海鹰》中枪炮兵“小马”的原型、山东省垦利县法院退休干部赵庆福老人。赵老回忆起那场难忘的海战和与大海生死搏斗的两昼夜，百感交集，讲出许多感人的幕后故事。

奇兵突袭 东海鏖战

    赵庆福1955年参加人民海军，任东海舰队某鱼雷艇大队枪炮兵。1958年8月，赵庆福所在鱼雷艇大队奉命在东海震海湾隐蔽待机，伏击蒋军船舰编队。
    8月24日17时左右，在民兵十几条渔船掩护下，已经隐蔽4昼夜的某鱼雷艇大队，接到盼望已久的战斗警报。由蒋军“中字号”、“美字号”、“中海号”、“江字号”等8首船舰组成的海上编队，从料罗湾出发为金门运送兵员补给经过震海湾。我两个鱼雷艇中队6条快艇像箭一样瞬间冲出待机地，直扑蒋军海上编队。蒋军船舰发现我快艇冲来，已猝不及防，慌乱之中拼命开炮拦击。蒋军炮弹像冰雹一样，纷纷落到我快艇周围，腾起白色的巨大水柱。而我快艇不予理会，冒着炮火勇猛前进，以与对手“海上拼刺刀”的气概直插蒋舰编队。在不到400米距离时，一条条鱼雷射向蒋舰。隆隆爆炸声中，蒋舰纷纷被击中。主要攻击目标———蒋军“中字号”大型运输舰当即爆炸燃烧，旋即沉没；大型登陆舰“中海号”受到致命重创，倾斜在海面上不能动弹；“美字号”中型登陆舰拖着浓烟企图逃离料罗湾，但也失去了动力……几只护卫舰和猎潜舰急得围绕着战损船舰转圈救护……我军得手后迅速撤离，前后不到半小时。
    由于我鱼雷艇冲到离蒋舰很近处发射鱼雷，遭到其护卫舰艇猛烈阻击。赵庆福所在的175号艇发射鱼雷击中“中字号”后，不幸也被其护卫舰炮火击中前仓。上级命令撤出战斗时，175艇离蒋舰仅700米，航行困难。此时蒋军已经清醒过来，如果让其他艇来救援，势必造成额外损失。175艇艇长徐凤鸣、指导员周方顺商量后，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向上级报告：“我艇只出了一点小故障，无需支援，请各艇速撤！”于是，我军各艇迅速撤出了战斗。
    赵庆福回忆说，发起攻击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175艇企图利用蒋军各护卫舰正紧张救援其落水官兵和夜暗掩护迅速撤离。然而负伤的鱼雷艇速度很慢，月光下，释放的掩护烟雾使目标更大。不过，惊魂未定的蒋舰并不敢贸然接近我鱼雷艇，只是开炮射击。赵庆福请示艇长后，不顾发烫的烟雾桶将双手烫伤，迅速把烟雾桶投入海里。茫茫夜色中，蒋军失去了目标。

降下国旗 沉艇跳海

    这时，175艇已千疮百孔，前后仓都在进水并逐渐下沉。无线电失灵，与指挥部失去了联系。而蒋军就在附近。水手长季德山准备堵漏救艇，被艇长徐凤鸣制止。艇长决定沉艇后全体跳海、不让蒋军俘虏我艇。他命令全艇人员穿好救生衣，集中在甲板上，利用鱼雷艇沉没前的最后一刻，全体立正，庄严地降下了国旗；在海水淹没甲板之时，12个人分成4个小组离艇跳海，向祖国方向游去。
    赵庆福回忆说：鱼雷艇沉没时天已黑，下水后指导员周方顺边游边进行动员：“哪个游得好，在前面游，先回去报告情况。”又向后面招呼道：“同志们跟上，月亮方向是祖国。”大家顿时从失去战艇的沉闷中振奋起来。突然，沉重的马达和螺旋桨声中，两只蒋舰像山也似地压过来。我们的队形被冲开，正在招呼大家躲避的徐艇长当场被螺旋桨击中牺牲。剩下的同志分成了3个小组，各小组不时喊一声，应一下，在黑暗中保持联络，相互鼓励着继续前进。午夜时分，海面上突然热闹起来，交战海域再次炮声隆隆，红色的、白色的曳光弹照亮了夜空。射击声、爆炸声持续了至少一个多小时。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上半夜大家以月亮为参照物前进。后半夜没有了月亮，我们就根据星星辨别方向。夜幕下的大海黑茫茫的，海水很凉。不过，官兵们当时大都20多岁，体质好，虽然被迫弃艇跳海，艇长不幸牺牲，但毕竟打了大胜仗，同志们仍然士气高昂，坚持游了一整夜尚没有人不行。黎明前，海雾茫茫，星星也没有了，大家失去了辨别方向，有点着急起来。
    赵庆福后来才得知，战斗结束后，我军曾派出3艘炮艇连夜出海找寻175艇。由于蒋舰就在附近，炮艇不便开灯，摸黑寻找很久没有发现目标。后来我炮艇与同样在海上搜救的蒋军炮艇遭遇，再次发生激战。赵庆福与战友24日午夜看到的海战场面，就是双方遭遇后发生的交战。由于没有175艇的消息，当晚，支队首长和雷达、作战、观通等部门领导彻夜未眠，一直密切关注着175艇及12位勇士的消息和海面情况。高速炮艇也一直紧张待命随时出动……
    当东方出现彩霞，太阳接近地平线时，苦游了一夜的同志们兴奋起来，因为大家不但知道了祖国方向，而且隐约看到大陆山脉了！大伙信心大增，游速明显加快。然而大半天过去了，遥远的山脉始终是隐隐约约不见近多少。后来才知道，浩瀚的大海里人实在太渺小，根本不可能一下游回去。幸好当天海上没有风浪，望着海鸥在蓝天上飞来飞去，官兵们多希望生出一双翅膀，立马飞回祖国。

壮士沉海 战友情深

    25日中午时分，战斗发起后至今已有近20个小时，大家没有任何进食和饮水；再经过一整夜海水浸泡，个个筋疲力尽。紊乱的海流也把人冲散了。25日白天，赵庆福和战友几次看到空中有我军飞机飞过。那是空军战友在寻找他们。由于空军奉命寻找的目标是鱼雷快艇，加之台湾海峡敌情非常严重，喷气式飞机速度快，又无法低飞发现几个落海者这样的小目标。赵庆福和战友们只得眼巴巴看见飞机从头上飞去。
    25日午后1时左右，不远处突然出现两个飘浮物。指导员周方顺掏出手枪，命令大家做好战斗准备。赵庆福谨慎地游近目标才发现，原来是轮机长李茂勤和参谋尤志民。战友们如久别重逢般在海里紧紧拥抱。之后又艰难地向祖国方向前进。采访中，赵老告诉我们，从后来的分析看，当时由于海潮变化，大家费了许多功夫，其实也只是在方圆10多海里范围进退转悠。幸好海战激烈，火光和猛烈的爆炸声惊跑了鲨鱼，否则，战友们还有受到鲨鱼攻击被吞没的危险呢。
    很快游回大陆的梦想破灭了，何时能游回去，能否游回去已很难说了。大家约定，游速放慢，尽量少说话，尽可能抓点鱼蟹充饥，以保存体力。赵庆福首先抓出一只钻进救生衣的海蟹，几口吃掉。战友们也如法炮制，有抓鱼的，有吃蟹的。尽管恶心难受，为了回到祖国怀抱，只有苦苦支撑着。下午4时，海上刮起了大风，海浪滔天，时而把人推向浪尖，时而把人打入谷底。赵庆福等5个人尽量靠近相互鼓励着。长时间饥饿使临时加强175艇、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参谋尤志民胃痛病发作，浑身发冷。季德山、赵庆福等人相继解开救生衣，与他紧紧相抱在一起游进，靠体温暖和缓解尤志民的胃痛。这个情节后来被电影《海鹰》用上。
    天黑后，随着海水温度降低，尤参谋越发不行了。他艰难地说：“小赵，我不一定能回去，你能回去，拜托把我存的240元钱取了，上交40元党费，剩下的寄给我母亲和妻子。”赵庆福边打气边又欲抱住他，让他暖和暖和，被尤志民拒绝了：“你留点体力吧！”这可能是尤参谋最后一句话了。赵老回忆至此，非常伤感。迷迷糊糊地漂了一会，赵庆福突然发现尤参谋不见了。大声呼喊没有回音。联想起他最后的托付，赵庆福当时就流泪了。他估计尤志民为了不拖累战友们，打开救生衣气门，沉海殉国了。
    漂流到下半夜，赵庆福和轮机长李茂勤又碰到了一起。这时，两人都又饿又冷，疲劳至极。李茂勤有鼻炎，饥寒中时常喘不上气来。赵庆福主动将李茂勤的救生衣与自己连在一起，拖着轮机长游，也免得再冲散了。两人相约，如果谁能回去，一定要看望一下对方父母。此时，死神正悄然接近体力超过极限的英雄们。离天亮还有漫长的几个小时，极度疲乏和饥寒交迫中，赵庆福晕眩迷糊过去了……

战胜死神 回到祖国

    赵老回忆说：第三天拂晓，他逐渐清醒过来。只见海天一色难辨方向。漂游了不久，他突然发现一条渔船就在附近。是海市蜃楼吧？思考间，渔船已经开过来，把他和半昏迷的李茂勤相继捞了上去。上船后，赵庆福惊喜地见到了指导员周方顺和水手长季德山也在里边。九死一生的战友们浑身发软，有的在发烧，有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相互拥抱着，眼里充满胜利的喜悦与泪水。船上渔民们给稀饭喝，大家肚子里灌满了海水，喝不进去。当时大家听不懂渔民说话，担心是台湾的渔船。当看到“福建省惠安县渔业生产队”的渔船证后，才放下心来。
    渔船没再捕鱼，向东北方向驶去。26日下午5时前抵达福建省惠安县一个不知名的渔港。赵老告诉记者，从战斗打响至最后获救回到祖国，似乎经过了一生中最为漫长难熬的两个昼夜，其中在海水里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两夜。能重新回到祖国怀抱，至今一想起还异常激动———渔船快靠岸时，我们心中默默念道：“祖国啊，我们终于回来了！”回望大海，我们暗暗祝愿其他战友能平安无事。
    抵岸后的情况却带有戏剧性：由于海水退潮，船不能靠上码头，必须下船涉水好长一段距离。结果一下船我们就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接连有人跌倒在水里（赵庆福老人告诉记者，此前他体重120多斤，两天后体重只有90多斤了）。大家被高度警惕的持枪民兵拽着推着押往就近的民兵哨所，报告派出所来人处理。一路上，渔民们投来怀疑的目光，小孩扔来石块喊着骂着：“蒋匪军的水鬼！”（当时民兵经常抓住台湾泅渡特务———编者注）我们很理解，无力也无需申辩，磕磕碰碰走到了哨所，但见轮机兵黄中义已“押”在这里，又是一阵欣慰。我们无法证实身份，建议民兵与附近驻军联系一下。果然，当民兵与就近的惠安机场联系后，立马对我们热情起来（部队内部有作战搜救通报）。不久，惠安空军机场政委亲自带医生赶来，把我们“接管”到机场，精心检查身体，安排吃饭休息。接到空军方面通报的我部刘春志政委连夜出发，次日凌晨赶到机场，迫不及待要见到我们。见到政委，年龄最小的赵庆福像丢失的孩子见到亲娘一样失声痛哭起来……政委抚摩着赵庆福的头，沉重地询问又像自语道：“就回来5个？你们受苦了！”说罢政委潸然泪下。
    3天后，政委带我们回到了鱼雷艇大队，我们受到了英雄凯旋般的欢迎。
    部队上下佩服我们创造的奇迹的同时，非常关心我们的健康。我们5人被上级送到风景优美、条件良好的鼓浪屿陆军疗养院安排了两个月的疗养。期间，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中将、海军司令员萧劲光大将等海军首长先后亲临疗养院看望我们。首长们告诉我们，175号鱼雷艇被荣记了集体二等功，补充了新艇。我们5个人均荣记了一等战功。另外，八一电影制片厂根据我175艇官兵战斗事迹，准备拍摄故事片《海鹰》。等我们疗养归队，著名导演严寄洲、演员王心刚、王晓棠等一同跟我们去部队体验生活。1959年，赵庆福被保送入海军指挥军校，后当了副艇长。1963年因身体原因转业回地方，曾任垦利县土产公司副经理、法院信访接待办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