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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老兵们


廖海庭 王新宝 本刊特约记者 郑文法


   56年前,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1800名官兵胜利解放和田,建立人民政权,屯垦戍边。
      此后,千名官兵就地转业,向塔克拉玛干沙漠进军,在亘古荒原中建立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14师47团。

      戍守在这里的老兵只剩下12位,他们大部分卧病在床,无法走动或不能说话,能够接受采访的只有三四位


      埋骨何须桑梓地。当年踏进浩瀚沙漠、穿越死亡之海的一群老兵就像沙漠里的胡杨,把根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大漠戈壁。他们离开人世后,又埋葬在远离家乡的沙漠里,永远见证着边疆的发展和繁荣。
      1989年,这群老兵的老首长、全国政协原副主席王恩茂前来探视,曾跟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老战友,还有约90人。
      农14师人武部政委关明河介绍说:“目前,生活在这里的老兵只剩下12位,他们是:王传德、汪槐德、宋子善、郭焕、张远发、刘来宝、徐安禄、黄增珍、郭学成、李荣庭、单士望、张敬喜。他们大部分都卧病在床,无法走动或不能说话,能够把话讲顺畅的也就只有三四位。”
      回想起当年的往事,曾荣立甲等功1次、一等功2次,今年已86岁的老兵张远发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当年的战斗歌曲———
      战斗的歌声满山遍野/战斗的热情高又高/解放全国的战斗猛烈打响/困难把咱们吓不倒/没有武器敌人给我们造/没有汽车咱甩开双脚跑/没有粮食咱自己种/没有帐篷咱睡天房……
      荡气回肠的歌声把我们带回到那战斗的岁月,仿佛见到了千名将士穿越沙漠扬起的黄尘。

      这是一条进去出不来的路,但是英雄团队的1800名官兵还是选择了穿越沙漠。他们坚信:进得去就能出得来

      在南泥湾开荒时有“气死牛”美称的王传德,今年85岁,胸前挂了10多枚军功章。他身板硬朗,思维清晰,还能下棉花地劳动干活。
      1949年9月底,新疆和平解放。但一小撮不甘心失败的反动分子坚决要与人民为敌,密谋在和田发动武装暴乱,企图顽抗到底,解放和田迫在眉睫。历史的重任再一次落到了15团这支英雄部队的肩上。
      从阿克苏进入和田有3条路:一条是经喀什、莎车至和田;一条是经巴楚沿叶尔羌河到莎车,再经叶城到和田;第三条则是沿着和田河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直插和田。前两条路是大道,有人家也有水,肯定好走,但绕了五六百里路。解放和田的任务非常紧,团首长决定:选择第三条道路———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听说部队要横穿沙漠,请来的维吾尔族向导讲了一个美丽的神话:很久以前,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心有一座用黄金构筑的城堡,四周是茂密的树林、肥沃的良田和勤劳的人民。有一年,连续刮了半个月的风暴,把良田、树林全都变成了沙漠。每到夜深的时候还能听到歌舞音乐、鸡犬之声。进入沙漠的人,如果进入城堡,会被美丽的姑娘、华丽的房舍和金灿灿的黄金所吸引,要是想伸手拿东西,城门就自己关闭,你要是把东西放下,城门又自己打开。所以维吾尔族老乡就把它叫做“塔克拉玛干”,翻译成汉语就是“进去出不来的死亡之海”。
      今天讲起这个故事,王传德仍然激昂兴奋地说:“15团是一支英雄的部队,参加过秋收起义、黄麻起义、五次反围剿和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征,在进军西北的征途中,曾参加过保卫延安、攻打兰州等战斗。之后,我们徒步走了100多天,数千公里。毛主席还要调我们进北京守卫党中央呢!这个塔克拉玛干的神话故事,哪能吓倒我们!”
      1949年12月5日上午,在阿克苏万人空巷的大街上,15团1800名官兵高唱着:“敌人不投降,就把他消灭光……”雄赳赳气昂昂向沙漠进军,扬起的尘土都飘到几公里以外。
      王传德肩扛一支步枪,身带40发子弹、4颗手榴弹、1把铁锹,外加5斤炒面、1卷行李,每天行军都是近百公里。
      吴建国,是打兰州入伍的,只有17岁。跟着部队徒步行军到了阿克苏,脚上打出的泡是新泡盖旧泡。班长安排王传德和小吴结对子,每天要睡在一起,走在一起。王传德就经常扛上两支枪,同班战友和他开玩笑,都叫他“双枪将”。王传德也不是铁脚板,每天脚上基本上都要打好几个血泡,但从来没被人发现。一次,小吴在半夜里发现王传德挑血泡,第二天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扛枪了,王传德就说:“小子,你是不是想毁掉我‘双枪将’的美名啊!”
      部队一路上从沙漠里走,浩浩荡荡的,队伍是见首不见尾。当时主要是任务急、时间紧,每天都是跑着走,遇到沙丘的时候,战士们都是跑着上去,然后再滚着下来。

      若遇狂风大作,便黄沙滚滚,天地间一片浑浊,像被盖下了一口锅,好像回到了盘古开天之前


      说起进军沙漠的故事,78岁的汪槐德接上了话茬。
      沙漠中行军最可怕就是风暴。有时风暴一来,天昏地暗,混浊一片,部队只能手牵着手,一个跟着一个往前摸着走。
      进入沙漠第10天的上午天空便开始弥漫着沙尘,风扬起的沙粒吹打在人的脸上隐隐作痛,迷得战士们睁不开眼睛,只有戴上防风镜才能勉强地往前挪动。中午的时候,只见远方的天空黄烟弥漫,不大一会儿便狂风大作,顿时黄沙滚滚,整个沙丘都在移动,远处河床上的几棵枯死的胡杨不大会儿便被黄沙埋得找不见影了。天空像被一口大锅罩住了,天地间一片浑浊,像是回到了盘古开天之前。
      风速在逐渐加大,拿根树棍拄在那里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风吹倒在地,还没有等站起来,就已经被沙埋掉了半截。随队的向导告诉我们这种时候前进,迷路的可能会增大,最好的办法是背朝风向在原地蹲下。传令兵就通知下来,所有人员便背朝风向在原地蹲下。
      风夹杂着黄沙漫天飞扬,突然间一阵沉闷的气流急速扩大,冲击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黑色的风暴随着巨大的响声,夹杂着飞沙走石,铺天盖地刮过来,天像是要被撕裂了。干枯胡杨发出可怕的树木折断的声音,马和毛驴嘶鸣着挣脱缰绳四散逃窜,骆驼也野性发作,卧倒在地,发出恐惧的吼叫……
      不知过了多久,风小了,太阳露出来,蹲在沙海中的战士像是一座座沙雕,风镜后面流出的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战士们取下风镜,拍打着身上的沙土,互相吹着眼睛里的沙子,用手指挖着耳朵和鼻孔里的沙子。

      一天行军近百公里,昼夜兼程,战士们最好的休息方法就是边走路边睡觉

      回忆起穿越沙漠的往事,刚唱完战斗歌曲的张远发,又按捺不住地打开话匣子:“我是四川人,个头不高。肩上扛的枪装上刺刀,比我人还要高一点,但是我这个人从不服输。”
      在穿越沙漠的10多个日夜里,每天出发的时候都是凌晨3时左右。出发3天都没有休息好,张远发两只眼睛红得像枣子,脚上也是千疮百孔,鞋子已经张开口笑了。一次,张远发还在和家乡的妹妹约会呢,就被起床的哨音惊扰了美梦。大家立即打好背包,带上武器弹药。张远发迷瞪着眼睛跟着部队出发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为了防止有人掉队,连长要求大家都手牵着手。张远发的两张眼皮直打架,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有点像妈妈唱的摇篮曲,在他前面和后面都渐渐地响起了呼噜声,张远发也就轻轻闭上眼睛,在前面战友的拉力和后面战友的推动下,他一边前进一边睡觉。
      他好像回到了家乡,又回到了她的身旁,一起在山上打柴。突然他从树上掉了下来,狠狠的摔在地上痛得他唉呀一声。醒了一看,原来是没抓住前面战友的手,被脚下的一根枯枝绊倒了。他迅速地爬起来,拉起前面战友的手,又迷迷糊糊地边走边睡起来。
      论起睡觉的功夫,张远发佩服的就是同班战友王二娃!王二娃是八路军老战士,参加过大生产运动和保卫延安的战争,也有的说是在长征路上入伍的,他不仅能走着睡,还能站着睡、滚着睡。
      一次,排长带领全排对一座20多米高的沙丘发起冲锋,冲到顶上时候,大家为省力气,全排战士就从沙丘滚下来。当清点人员带队出发时,发现老王竟然躺在沙丘底下,打起呼噜。从此,一路上大家就经常拿这件事和老王开玩笑,时间长了事情就传到了营长的耳朵里。营长觉得这件事情好,既不耽搁行军,又能充分休息,需要表扬,就在到达宿营地的时候,组织全营官兵,让他介绍行军睡觉的经验。

      急行军最后200公里,1800名解放军官兵浩浩荡荡开进古老的和田城,一片歌舞,万民沸腾

      郭学成是1944入伍的,参加过抗日战争,今年84岁,穿越沙漠的时候任班长。
      提起往事,他说得最多就是最后的那200公里。当时部队已经走出沙漠的中心,到了一个叫肖尔库勒的村子,这里有水也有人家,大家当时都很高兴,原想可以在这里休整一天。就在大家准备吃饭的时候,和田方向传来消息,一小撮反动分子已经做好准备,发动暴乱。
      为争取时间,团里又要求部队连夜开拔。听到消息,同志们都义愤填膺,来不及吃饭,纷纷写下决心书、请战书,要求向和田进军。
      郭学成组织全班战士准备物品,连夜和大部队向和田进发。团里在教导队组织了一个加强排,由黄政委和高参谋带着,连夜骑马向和田进发。他们昼夜兼程、快马加鞭,一夜时间就赶了70多公里路,当天下午,就到了和田。
      后面的部队也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4天的路程走了2天就到了。当时,郭学成班里有几个小战士,脚上最多的泡已经打到第3层,有的战士已经把鞋子穿烂了,只能光着脚走路,但是他们个个战斗意志旺盛,摩拳擦掌,争取打前锋,立头功!
      1949年12月22日,15团1800名战士胜利走出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浩浩荡荡向和田开进。
      这一天古老的和田城,一片歌舞,万民沸腾。各族人民群众涌向街头,房顶上、院墙上、树梢上,到处是人,孩子们趴到大人的肩膀上;歌声、鼓声、唢呐声,长着白胡子的维吾尔族老人弹着悠扬的冬不拉,漂亮的维吾尔族姑娘展开美丽的舞姿,热情地笑容像春天里的花朵……
      英雄的15团官兵迈着整齐的步伐,高唱着“走,跟着毛主席走……”进入了和田城。为庆祝人民解放军胜利解放和田,炮兵连用迫击炮作为礼炮放了24响,庆祝这一伟大的胜利!
      在部队胜利徒步到达和田的第3天,收到了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的贺电:“你们进驻和田,天寒地冻,漠原荒野,风餐露宿,创造了史无前例的进军纪录,特向我们艰苦奋斗胜利进军的光荣战士致敬!”毛泽东主席闻听和田解放,欣然命笔填词:“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于阗即和田。

      老兵们脱下军装拉犁耙,面朝黄土背朝天,无怨无悔,消灭的是沙漠戈壁,创造的是人间奇迹

      1954年新疆成立建设兵团,这支英雄部队开始参加边疆生产建设。老兵们自豪地说:“搞生产,这是我们部队的老本行,有经验!在南泥湾的时候,我们就是全军的楷模!”
      “没有牲口,就用人拉,6个汉子6根绳,喊着号子拉犁耙!”77岁的张敬喜说得还是那么有力,好像肩上拉的犁耙还没有卸下。
      张远发接着喊了几声号子:“连长连长别发愁,我们都是老黄牛;连长连长别着急,我们也会人拉犁;连长连长别害怕,咱们的任务落不下!”
      农14师47团一连的墓地里静静地躺着一位老兵,他叫季雨亭。他无儿无女,在弥留之际,叮嘱老伴3件事:第一件是别忘了把这一个月的党费交上,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党尽心啦;第二件是把账算清,别欠公家的钱;第三件是走了之后,不能给组织添麻烦,团场还很穷。
      去年8月份,团场遇到了百年不遇的雹灾。当这些老兵知道团场困难时,他们把头一天上级慰问的1000元现金统一捐给了团场,支持团场恢复生产。拿着老兵送到的捐款,在场的干部、职工潸然泪下。
      这就是老兵!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像牛一样耕耘,像马一样奔驰。战争年代为祖国舍生忘死,创业年代无怨无悔,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仍然是毫无需求;他们能容四海,纳百川;他们孕育了亘古荒原的新绿,创造了人间奇迹。
      他们默默无闻,奉献一生。悲壮、伟大而又平凡是他们最好的人生写照。
      人民不会忘记您!敬爱的老兵!
                                       (责任编辑/吴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