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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长征路


本刊记者 吕俊平 李青云


    2005年4月的一天,往日骄阳似火的江西瑞金,下起了绵绵细雨。雨雾里的于都河云腾浪翻,似在向远道而来的红军之子诉说着父辈昔日的悲壮。
    这时,一个衣着朴素、身材魁伟的中年汉子,独自一人走到于都河边,“扑通”一声跪在河岸,放声大哭:“爸爸,又过70年了!您的儿子来了!我看到于都河了!爸爸,您看到我了吗?”
    他叫赵太国,四川省南江县人,甘肃省清水县人武部原政委,一名父母都参加过长征的红军后代。
    当年,赵太国的父亲参加了红一方面军长征,母亲参加了红四方面军长征,他是他们最小的孩子,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赵太国是听着父母讲着长征故事、在长征精神熏陶下长大的。他从军近30年,时刻想着的,就是重走父母当年走过的长征路。多少年魂牵梦萦,可他一直没时间成行。退出现役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实现重走长征路的梦想!
    4月13日,“解甲还家又欲离家”的红军之子赵太国,挥别了病重之中的岳母和牵挂万分的妻子,毅然踏上了重走长征路的万里征程。
    1

    赵太国告诫自己:作为红军的后代,今天要走长征路,虽然前无堵截、后无追兵,天上没有敌机的轰炸,但二万五千里的征程,肯定会遇到不少艰辛和危险,每走一步都要无愧于父母和红军,要让自己的心与父母的心在长征路上一起跳动,让自己的血与父母的血在长征路上一起奔涌。于是,他给自己制定了重走长征路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三大纪律:一切行动靠自己;所有开支要节俭;长征写作要创新。八项注意:徒步为主,不畏远惧难;安全至上,不瞎走蛮干;慎独守法,不逾矩出轨;保持本色,不丧失名节;低调行事,不张扬自己;天天动笔,不闲置纸墨;专注长征,不借机旅游;寻访红军,不错失良机。
    一踏上瑞金的土地,他就觉得自己的灵魂被这片红土地所激活,兀立在中央红军70年前长征的起点上,他强烈地感觉到了长征这部震撼人类的伟大史诗的雄奇、悲壮和辉煌。他两次爬上瑞金云石山,在毛主席长征前的旧居四周深情地张望,久久不愿离去。临别时,他向毛主席画像行了一个军礼,耳边似乎听到了《十送红军》的歌声。望着缓缓流淌的于都河,他抱定了决心。
    一走出于都,赵太国就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壮气氛,沿途一座座红军墓,一个个长征战场遗址,一条条蜿蜒曲折的行军路线,都洒满了先烈的鲜血,印满了英雄的脚印。从江西的瑞金开始,中央红军长征路线图上那血一般颜色的箭头,顽强延伸、迂回向北,爬五岭、涉湘江、过乌蒙、渡金沙、夺泸定、爬雪山、过草地、越岷山,最后流向了陕北吴起,这条红色的“河流”恰好与长江黄河交汇。这是一条挽救民族危亡的血色“河流”,更是人类谋求生存、挑战极限的一曲壮歌。每到一处红军墓地或红军烈士陵园,赵太国都要虔诚地献上一束鲜花,默念一篇祭文,并拿出父母的照片,让父母和认识或不认识的战友相见。
    5月9日,他徒步来到广西兴安界首,挽起裤脚从这里涉过了湘江。他感觉湘江是用红军点点滴滴的鲜血汇聚而成的一条悲壮凝滞的河流。在光华铺红军烈士墓前,他把自己采摘的70朵鲜花敬献给了烈士们。当时细雨绵绵,当他默默地向红军先烈致敬时,天竟奇迹般地晴了,一束阳光透过云层折射到鲜花上,花瓣上的雨珠闪烁着阳光,晶莹如他的泪花。3万多名红军烈士血洒湘江的悲壮一幕,在他的眼前呈现,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父亲正在湘江边上掩埋战友的尸骨,正在炮火连天的湘江边上与敌人拼死激战。这一晚,他特意在红军墓前陪伴着烈士过了一夜,雨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却一点也不感到寒冷,只觉得有一股生命的火焰温暖着他的心。一连3天,他走兴安、去新圩、赴灌阳,几乎踏遍了湘江之战的每一个战场遗址,每天仅靠两瓶矿泉水和三四个烧饼充饥,晚上就住在沿途最简陋,最便宜的旅店里。赵太国告诉记者:“重走长征路虽苦,但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也感到自己很富有。”
    告别湘江之后,赵太国迎着风雨,踩着崎岖泥泞的山道经兴安、龙胜、通道、靖洲、黎平、剑河等地,沿着父亲当年长征的足迹,于5月19日走进了遵义城。一连3天,他连续5次参观遵义会议会址,对遵义倾注了满腔的激情。他说:“遵义那座小楼特有魅力,我总是看不够,它是我永远也读不完的一本红色经典。哪怕望它一眼,内心也会顿生无穷的希望和梦想!”在遵义,他特意去了一趟遵义老城,几乎对每一个老饭馆都十分留意地看了一遍。 1935年1月5日,他的父亲作为红一方面军先遣部队的侦察兵,与20多名战友乔装打扮入城。父亲曾对他说:“当年在遵义老城的一个小饭馆里,我与一位国民党军官攀老乡,探明了守城黔军的布防情况。”父亲为3天后的早晨红军智取遵义立了大功。一路上,他总觉得自己的脚印重叠着父亲当年长征的脚印,仿佛长征路上每一位80岁以上的老人,每一座80年以上的老房子、老树都见过父亲,自己都要多看上一眼。这种习惯,已成了他重走长征路的一种感情慰籍和精神动力。
    2

    7月14日翻越夹金山,是赵太国重走长征路时最艰难的一天。
    7月12日,赵太国在雅安崴伤了左脚,脚肿得系不住鞋带,走路一瘸一拐的,疼痛难忍。他在宝兴找了一名藏医看了几次,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一个月,但他只休息了两天。伤势稍有了一些好转,他就在硗碛乡泽根村请了一名叫苏朝平的藏民做向导,夜里就住在苏朝平的哥哥家里。出发那天,他凌晨4时就起床了,并特意在长征笔记本上写了一首《足颂》:
      重走长征二万五,首推我足不辞苦。
      涉水爬山当先锋,石横河拦胆不怵。
      一往无前雄风劲,堪称军中马前卒。
      起泡破皮不退缩,过关闯险岂含糊。
      爬高走底任攀援,踏刺踩泥不择路。
      石绊藤缠不可挡,花俏景秀不留步。
      我今翻越夹金山,左足虽伤勇气殊。
      脚面肿痛心不怯,雪山草地岂可阻。
      我足佑我长征行,我心颂足群峰舞。
      万水千山不辞远,首功要推我之足。
      不知何故,这《足颂》一吟出,他的左脚经热水浸泡后,疼痛竟消失了大半,他幽默地说:“重走长征路,最辛苦的,莫过于我的这双脚,它是连着我的心的,它也喜欢听颂歌,赞美了它,它就会为我拼命。”说到这里,他朗声大笑起来。他和向导苏朝平5时30分就上路了,从泽根村到夹金山下,还有10多公里山路,上午8时30分他俩才到达夹金山下。他在《长征日记》中满怀激情地写道:
    “夹金山是中央红军在长征路上翻越的第一座雪山,也是我的父母长征先后翻过的雪山。70多年过去了,夹金山依在,而父母却故去了。但我相信。夹金山还记得我的父母,还留着我父母的足迹。作为‘两个方面军’的儿子,自己每接近她一步,都有一种走进久别的白发苍苍的母亲的感觉,心跳开始加速,热血开始沸腾,仿佛整个自己就要融化成夹金山的一部分。前2个小时,似乎没有特别的反应和疲劳,但眼前横着的毕竟是一座海拔4100多米的雪山,太阳像四川的火锅一样火辣,愈走汗水流的愈多,从蚂惶沟爬到簸箕窝,步子已感到了沉重,崴伤的脚也愈来愈疼痛了。每爬二三十米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爬到五道拐时,每上一道拐都很艰难,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背负大山的小小蚂蚁,怎么爬也爬不了多高,每爬一步,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脸上脖子上结满了晶莹的盐状颗粒。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站一会儿,望着雪山上一道一道弯弯曲曲的拐,望着让人怯步的九坳十八梁,觉得夹金山越来越高,怎么也爬不完。大雾笼罩住了山顶,山顶仿佛远在九霄。爬上了五道拐,体力已经快要透支了,背囊也越背越重,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休息时,悄悄地仍掉了擦脸油、牙膏和一个空白笔记本,甚至想把洗脸毛巾和袜子都仍掉,连一根针一张纸都不想带在身上。脚崴了,又患了感冒,除了喝水,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也没有吃一口东西。从山脚爬了8个多小时,还没有爬上山顶,最后300多米,已经没有了一点爬山的力气,几乎是每走两三步就停下来歇几分钟,真想躺下来睡一会儿。向导提醒我:‘千万不能睡,在雪山顶上睡着了,就有生命危险!’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父母说:‘爸爸、妈妈,放心吧,你的儿子就是爬,也要爬到山顶。只要我的腿没有断,我就会挪动步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山顶上!’经过9个多小时的艰苦跋涉,我终于站在了夹金山的顶峰,我竟激动得像个孩子,与向导苏朝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夺眶而出……”
    赵太国说,当年他母亲翻越夹金山时,还救过一位红军女战士的命。当时,红四方面军总部女子连一名女红军,在下山途中,不小心一脚踩空,双手抓住一棵小树,身体已经悬空,快要支持不住了,喊了一声:“排长,救命!”母亲不顾个人安危,一手抓住悬崖边的另一棵小树,一手拉住战友的手,身体拼命后仰,硬是把战友拉了上来。
    这一天,他虽然没有在夹金山望见皑皑的雪峰,却仿佛望见了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笑容,激动的暖流却让他的灵魂飞扬。
    3 

    重走长征路,既是一次体验艰辛的漫漫长路,又是一次生与死的严峻考验。
    为了真实地体验红军长征忍饥挨饿过草地的艰辛,8月24日过草地时,60多公里的路程,他只带了两瓶矿泉水,未带一点干粮,颇有几分舍命一搏的架势。走在草地上,他饿了就采野菜充饥,又苦又涩的野菜咽下去后,胃里直往上反酸水,踩在软绵绵、晃悠悠的草地上,他体验着生死、饥饿和无助。在令人恐怖的沼泽地上,用勇气驱赶着死神时,他想起了父亲当年拖着一条受伤的残腿,咬着牙,在战友的掺扶下,艰难地走出草地的悲壮;想起了母亲当年自己饿得不行了,却把干粮袋里仅有的两把炒面喂给快要饿死的一名女战士的一颗善心。饿得走不动的时候,他就拿出父母的照片端详,似乎只要看一眼父母,饥饿和疲劳就会消失。等他走到草地的尽头若尔盖县班佑村时,刚刚自拍完照片,还没有来得及收起三角架,就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四五个藏族小孩摇醒。这一次,已是他第3次在长征路上晕倒了。他说:“这样的体验,虽然有风险,但却是值得的。不然,就是走了长征路,也体验不出红军长征的艰辛,会后悔一辈子的。”
    愈是大的收获,愈需要付出大的代价。8月28日下午2时20分左右,赵太国走出草地的第4天,徒步40多公里,来到距离腊子口30多公里的甘肃省迭部县洛大乡时,已经筋疲力尽了。徐乡长告诉他,洛大乡杳居村有一位贵州籍的老红军。赵太国顾不上吃饭,买了一块大饼和一瓶矿泉水就上路了,查居村距离乡政府10余公里,全是碎石铺垫的羊肠小道,又陡又险,有的路旁就是几十米深的悬崖。等他爬到查居山走到老红军张自兴家里时,已是傍晚时分了。张自兴老红军是贵州毕节人,1935年随红二方面军长征到迭部,因伤势严重,被查居山上的一个好心的藏族家庭收养。当赵太国给85岁的老人戴上红军八角帽照相时,这位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的铮铮铁汉竟抱着赵太国哭了起来。他说:“我从15岁参加长征因伤掉队后,还是第一次有人来采访我,我还能戴上红军八角帽照相。我就是今天死了,也知足了!”老人见天色已晚,说什么也要留赵太国住在他家。老人家一时拿不出什么东西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红军后辈,就叫自己的儿媳妇炒了一大盘鸡蛋,赵太国怎么忍心吃下呢?他只匆匆吃了几口,便接着采访,随后迎着暮色下山了。谁知走到半山腰,天就黑了下来,不熟悉山路的赵太国,像盲人一样在羊肠小道上摸来爬去,走着走着,一下子摔了一跤,人直往下滑,再滑下去就是几十米深山沟。他想,这下完了,没命了!他身子拼命后仰,顺势用双手挽住了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已经悬空的身体和双脚又挪上了路面。他望着路边的悬崖,呆坐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神来。一路上,他摔了10多跤,脚上手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汗水把内衣都湿透了。回到洛大乡政府已是夜里10时多了。
    凭着这份执著和坚韧,一路上他采访了20多名老红军。他说:“如果我不去采访长征路上的老红军,也许这辈子就再也见不上他们了,只要能采访到老红军,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从重走长征路的第一天起,妻子龙雪惠就为他的冷暖和安危操心,彼此之间几乎每天都要发一个短信,报一声平安。一张红军长征路线图,成了妻子每天必看的“牵挂线”。每一天,妻子都要在长征路线图上用红笔画出丈夫所在位置,看看丈夫离自己到底有多远。丈夫到了贵州,她就关注贵州的风雨;丈夫到了四川,她就操心四川的阴晴。有时因手机没有信号,一连几天不通音信,妻子就会坐卧不宁,寝食难安。他的姐姐赵太英、赵太荣,也给了他大力支持。从瑞金、于都到吴起、延安,赵太国历时195天,沿着父母当年的足迹,走完了中央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路。赵太国说:“没有妻子和家人的支持,自己重走长征路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作为西北部队的一名知名散文作家,赵太国发表散文450多篇,散文集《生命的绿色》获兰州军区昆仑文艺奖。这次重走长征路,以徒步为主,途径11个省、自治区,90多个县,200多个乡,完整地走完了中央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全程。在长征路上拍摄照片3000余张,长征随笔30余万字,收集有关书籍160余册,资料300多份。
    他说:“我的长征并未结束,下一步我还要完成创作上的‘长征’,我要在2006年10月之前,把自己在长征路上的经历写成一部长篇专题散文集《独步长征》,让更多的人了解长征、感悟长征。”
    (实习编辑/李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