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日本伤兵和他的中国父兄 贺 斌 张继科 本刊记者 梁 峰
1998年1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江泽民对日本进行国事访问期间,日本电视台放映了一部名为《惊世情缘》的中国12集电视连续剧,电视剧讲述的是一个中国家庭收养战争中流落中国的日本伤兵,以及日本伤兵与他的异国亲人的亲情故事。充满人道和博爱的感人故事让众多日本国民留下热泪,为深受战争伤害的中国老百姓以德报怨的宽广胸怀感动钦敬不已,许多当年侵华日军老兵包括右翼分子也深受震动。
以德报怨,战争受害者收养日本伤兵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原大地,历经战火侵淫的伏牛山区,人们奔走相告,欢庆着来之不易的胜利。缴械日军狼狈撤离后,南召县石门乡街上,留下一个被日军“遗忘”的伤兵。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鬼子兵”早已失去昔日大日本皇军的威风,每日沿街乞讨。尽管深受战争伤害的老百姓不会像日军对付中国人那样,随意伤害这条也许沾染过中国人鲜血的“鬼子兵”的生命,但谁也不愿给他一口饭吃,经常还有孩子围着“鬼子兵”吐口水、扔杂物。 一天,农民孙邦俊到石门乡卖柴,那个饥肠辘辘肮脏不已的日本兵凑了过来,双眼中充满了乞怜和悲凉,比划着要东西吃。一向对鬼子恨之入骨的孙邦俊看他实在可怜,便给了他两个窝头。谁料,日本兵仿佛发现了救星,狼吞虎咽吃完窝头后,竟跟随到了孙邦俊的家——太山庙乡梁沟村。孙邦俊和妻子张金荣正要赶他走,鬼子伤兵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满脸流着乞求的泪花,嘴里还喃喃发出“家”的声音,不知是他对日本老家的深切思念还是急切渴望这个中国家庭收留他。老孙妻子也是个菩萨心肠,两人简单商量的结果,竟使这个日本伤兵成了孙家长达半个世纪的成员。 两口子为日本伤兵换了干净衣服,扔掉了那身肮脏的魔鬼黄皮,搞来草药为他擦洗溃烂的伤口,还为他搭上一张木板床。乡亲们知道孙邦俊收留了一个日本兵,起初都责怪他。而并不识字的孙邦俊却告诉乡亲们,许多日本青年也是被强迫来中国打仗的,也是战争受害者。朴实善良的乡亲们慢慢也接受了鬼子伤兵;因不知其名,便风趣地送了他一个名字——“小门野郎”。意即“石门乡的野儿郎”。小门其实是个大学生,因头部受伤,语言能力严重受损。村里人也不歧视他,还处处关照他。小门烟瘾很大,只要有人吸烟,都会给他抽两口;谁家做了好吃的,见到小门路过,常给他一点尝尝。依靠孙家的照顾和村里的“百家饭”,小门度过了艰难的战争年代。
非常岁月,异国亲人承受重压情暖落难者 解放后,作为前侵华日军遗留的伤兵,“小门野郎”继续受到中国人民的宽恕。包括历次运动,并没有人为难这个放下武器并已付出沉重代价的“鬼子兵”。鉴于小门已属于孙家成员,公安部门破例为其上了户口,村里分发救济款粮都有他一份……小门与当年贫穷的中国百姓一样,在勉强温饱但和谐友善环境中平静生活着。作为残疾人,孙家也不让小门干什么活。已经能与异国再生父母和兄弟姐妹交流的小门非常感激“家人”对他的悉心照顾,常常用含混不清的话语向家人致谢,对日军的战争罪行深深悔恨。 上世纪60年代初,一场巨大的饥荒席卷中原大地。中国农民本已贫寒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许多农民因饥饿而病倒饿死。孙家大哥、大嫂等数口人相继饥饿而死。极端困难中,小门享用了全家最多的食物,使其度过了严重的三年自然灾害。其间,小门战伤复发瘫痪卧床。孙邦俊夫妇四处筹钱给他治病,白天端吃端喝,夜间擦屎接尿。经过8个多月精心照料,小门奇迹般地康复了,孙家却欠下对一户农民而言,近乎天文数字的几百元债务。不久,孙邦俊夫妇相继去世。两个老人弥留之际,都把长子孙保杰叫到床前,一再叮嘱要照顾好小门大哥,等待机会帮他找到日本亲人。为了父母的遗愿,孙保杰承担了沉重的生活和政治重压。1961年秋,孙保杰就以优异成绩考取了南召师专,终因家里收养日本人而被政审下来。“文革”中,孙保杰一次次被造反派抓去批斗审查。因为孙家有个“日本兄弟”,无人敢嫁给孙保杰。直到多年后一位同病相怜的女子与他结合。尽管如此,孙保杰不改孙家拯救收养日本伤兵初衷。有一年,小门患关节炎,再次卧床不起,生活已非常拮据的孙保杰找了七八家凑了15元钱,把小门送进医院,直到钱花光了,仅存的粮食也卖光了,实在交不出住院费了,才把小门拉回家。妻子和孙保杰四处找偏方、挖草药为小门治病。一年后,小门终于再次站立起来。随着中国改革开放,小门在孙家的日子也越来越滋润。
多年寻觅,“阵亡”伤兵50年后回故国 为让小门落叶归根,中日建交后,孙保杰和妻子王成香多次与日本驻华使馆、中国红十字会联系,终因线索太少而徒劳奔波。1990年,孙保杰闻讯河南南阳和日本南阳结为友好城市,喜出望外,一次次奔赴南阳与有关部门联系,请来访的日本友人把“小门野郎”的照片带回国发寻亲启事。但依然无结果。 1992年,日本一个访华团来到南阳,锲而不舍的王保杰领着小门去见访华团成员。当两人出现在访华团面前时,一位叫津田的老兵神情激动:“石田东四郎!”津田惊呼着抱住小门兴奋异常。小门却呆呆地望着对方毫无反应……津田回国后,找到东四郎的弟弟石田小石郎,告诉他失散多年的哥哥还活着。小石郎根本不信“阵亡”的哥哥还在。而津田是当年东四郎的上司,不可能认错其同僚。于是,将信将疑的小石郎派人到中国采集了小门的血样带回国,科学鉴定证明,这真是“阵亡”半个世纪的哥哥!至此,当年日本伤兵的真实身份之迷被揭开:日本伤兵真名石田东四郎,秋田县增田町人,1937年毕业于东京农学院,1942年入伍,后到中国参战。日本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了中国孙氏父子收养遗留中国的日本伤兵,历经艰辛为其寻找日本亲人的传奇故事。 1993年6月,石田小石郎赴中国与哥哥见面。南阳市梅溪宾馆,小石郎见到了步履蹒跚、须发皆白的东四郎。“哥,我是你亲弟弟小石郎啊!”弟弟颤抖着抱着哥哥泪流满面。东四郎一直神志不清。弟弟打开录音机,室内随即飘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流行日本的《国境之町》:“听到了那撬铃声/荒原上的雪花/街市上的灯火哟……”东四郎渐开记忆之门,两行热泪潸然而下。但当弟弟提出要带他回国时,东四郎却没有赞同而是紧跟着视如同胞的孙保杰。目睹此景,小石郎感慨地再次流下了热泪。无奈,小石郎只得请孙保杰亲自送东四郎回国。
以史为鉴,中日不再战世代求友好 在日本,孙保杰受到空前的欢迎和礼遇,几乎每天都有团体、个人邀请他作客。一天,孙保杰应邀到一个城市去观光。火车上,当旅客们得知他就是收养日本伤兵的中国主人时,全车厢的人纷纷起立向孙保杰鞠躬致谢。秋田县县长会见孙保杰时,特意对当年日军侵华战争罪行表示忏悔和谢罪,对中国人收养东四郎深表感谢。 为了表达对中国人民尤其孙保杰一家的感激之情,1994年金秋十月,日本秋田县增田町町长石山米男先生来到中国南召县孙保杰家乡太山庙乡梁沟村考察,并捐资300万元在这里建立了“中日友好太(山庙)增(田町)植物园”,以纪念孙氏父子和太山庙人民对东四郎的收养恩情。如今,占地300亩的植物园果木繁茂,一派生机。 同年,孙保杰的儿子孙碌峰应日方邀请,免费赴日本研修林果业。研修期间,孙碌峰与一位日本姑娘相爱结婚,并喜添一千金。如今两人双双赴巴西继续从事林果专业研究。1998年8月,日本友人中进毅为孙邦俊一家收养日本伤兵的事迹所感动,捐资为东四郎生活过的梁沟村兴建了日中友好小学,以表对中国南召农民的崇敬和谢意。此后,以中国老百姓收养日本伤兵半个世纪的真实故事为素材的电视连续剧《惊世情缘》拍摄完毕,江泽民主席访日期间,日方在电视台隆重播放此片。同时,南阳作家秦浚以此题材创作的长篇小说《石田东四郎》出版发行并翻译到日本。1998年6月以来,由日方提供全部经费,先后为太山庙乡所在的南阳市培养了数批赴日研修生,促进了中日民间交往、感情交流。孙保杰的后代们,还出资修建了一座400平方米的纪念厅,准备把祖辈、父辈和老一代村民们救助东四郎的事迹,绘制成壁画,把双方来往的一些信件实物陈列展出,让中日双方的后代永远记住这个为了和平、化干戈为玉帛的感人故事。 编后感言:一个犯下战争罪行的日本伤兵,被遗留遭受侵略国家的近半个世纪里,受到国恨家仇情感的中国老百姓的原谅与善待,并最终帮助同为战争受害者的日本伤兵重返故国与家人团聚。这是一个让人心灵震撼的故事,中国老百姓的宽容善良让日本人民震惊和感动、当事人家属感激涕零。事实证明,一衣带水的中日两国和两国人民能够也需要世代友好。而前提是日本政府及少数右翼分子承认并深刻反省战争罪行,放弃美化侵略战争和煽动两国人民相互仇视的错误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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