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离家之后,对故乡的思念与日俱增。其实我的故乡非常一般,山是穷山,水虽不恶,但小得可怜。故乡留在我脑海里的,倒是辛酸远多于甜蜜,比如缺衣少食的童年,还有那无穷无尽的爬坡越岭的求学路……可我对故乡依然如此的思念!
我又想起了离家的那一刻,那深深扎根在我心海里,抹也抹不去的一刻。
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冬天,故乡热闹非凡。我和其他几位青年一起,换上崭新的军装,胸佩大红花,在数千乡亲的簇拥下,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以急行军的速度,逃也似的跑出山沟,去奔我们的前程。走到山口,送行的人们被一排基干民兵拦住:人武部有规定,不能再往外送了。我猛地停住脚步,回转身,就这么不经意地一望,心却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但见那些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时是这么复杂,有兴奋,有羡慕,更多的却是担忧和悲伤——那时山里人认为,当兵就意味着牺牲,还不知能否回来哩!我又抬起头,眼光越过几层山峦,朝远处眺望。那里有我的父母弟妹,他们没来送行,他们怕见这送行的场面,伤感也使他们无力追赶这支飞奔的队伍。此时,他们极可能还在惶恐之中,尤其是母亲,一准还在悲伤地哭泣。那一刻,我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我咬了咬牙,再一次环视了一遍那小小的山洼,掉转头,迈开步,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程。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我的心中,便油然生出了一份对故乡浓浓的牵挂。这牵挂缠绕在我心间,直到我在这座也算繁华的城市里结婚生子。
我牵挂孱弱的老母。先前总担心她被病痛折磨,后来她由残年风烛变成了一堆黄土,我于是又牵挂那一座坟头。那是给了我生命的无私地爱着我的至亲啊!
我牵挂那栋破败的老屋。在它的庇护下,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煤油灯下,我吸吮了最初的知识营养;木炭火边,我免受了刺骨寒风摧残。我的小书箱,我的小书桌,我的柴篓,我的水缸……那里有我一屋的嬉戏一屋的悲泣一屋的害怕一屋的腾腾热气。
我牵挂屋后的小山岭。岭上有古樟修竹,有花草虫鸟。多少次,我在树上攀爬,在竹下寻笋,与花儿同笑,与鸟儿交谈。说不尽的酸甜苦辣,都洒在这小小的岭头。
我牵挂我的老叔公,儿时,我几乎是在他的故事里长大;我牵挂我的老叔婆,在我苦难的童年里,她总是轻轻摸一摸我的头,重重地一声叹息,便使我感受到慈爱,也温暖了我的童心。
数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种牵挂里,不能自己。牵挂给我带来了无限的思念,常使我夜不能寐。牵挂又给我带来了无限的幸福,它使我的情感世界永远富有,充满温馨。于是,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总会和妻儿念叨,春节再回去过年,清明要回去扫墓。而每一次探家回来后,又总有许多苦乐荡漾在心头……城市平淡的生活,因有了这些牵挂而变得丰富多彩,我于是愈来愈珍惜这份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