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澧水支流溇江江畔。尽管少壮离家已近40年,尽管对家乡的记忆已支离破碎,但是自西向东环绕家乡的溇江不时地在脑海中闪现,清澈的江水如血液一般在身体内流淌。
前不久我回到家乡。下车走向能唤起美好回忆的溇江,我惊呆了。以往平缓、安详的河床里是一堆又一堆乱石、一潭又一潭盛着死水的洼坑;以往洁净、光亮的河滩变成了犬牙交错的陡坎;以往江水两岸那郁郁葱葱的枸树、杜仲和柑橘树不见了,迎风吹来的是在空中飞舞的白色垃圾……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儿时的溇江再次在脑海中闪现出来。
溇江发源于湖北鹤峰江口的大山深处,穿峡闯滩来到我的家乡,在家乡的西门关上与南来的索溪河交汇形成较为宽阔的江面,绕过我家乡至今还保留的南城门,然后折向东面闯下白浪翻滚的东门滩,再行程50多公里汇入澧水,又一路高歌融入八百里洞庭。天刚放晴,登上沁透杜仲清香的北山,远望环绕家乡的溇江江面水汽升腾、水雾漫漫,宛如一条洁白的哈达在轻轻飘逸。不一会儿,江面雾气散尽,再看江边青翠欲滴的树木随风轻摇,江对岸的吊脚楼飘出袅袅炊烟,江中的白帆缓缓飘过……灵透秀美、四季不息的江水流淌着儿时的愉悦、顽皮和辛劳。
雨水把溇江江岸那一片连着一片深绿色的柑橘林洗刷成闪着光亮的翠绿,再在枝头点缀一层又一层透着醉人清香的白色花朵。江北岸的柳树、杜仲树随风摇下晶莹的水珠,仿佛一夜间就绽出青翠的绿芽,连洁白的河滩上也悄然冒出一丛丛嫩绿的小草。生机盎然的绿色使溇江显得清新安详,江面闪动着诱人的光泽。春天到来的溇江,江水清澈见底,能清楚地看见一群群鱼儿自由地来回穿梭。我和小伙伴有些不安分了,嗅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在河滩上嬉闹、奔跑。也曾卷起裤脚,双腿插入还有些凉意的水中摸鱼,寻找和玩弄只有纽扣般大小的螃蟹,尽管大多是无功而返。累了,我们坐在河滩上,望着雪白的云朵在蓝天上变幻形状;渴了,趴在江边尽情地喝上几口清凉、甘洌的江水。那时,溇江江水晶莹碧透,没有丝毫杂质。用江水煮成的米饭,三伏天放上三五天不发馊;熬制的包谷酒喝上一碗,两三天后还能从口中飘出清香;做成的凉粉,不放白糖也能甜透心窝。
夏天的溇江一时失去少女般的贤淑和文静,那是浓浓的乌云和闪电雷鸣搅得温和的溇江不再安分,上游那从雁悲猿愁、陡峻雄奇的峡谷奔腾而出的江水像野马似的汹涌咆哮。同时,盛不住太多雨水的北山、马架山、白雁山也一时间山洪翻滚、白练飞挂、流瀑喷薄。白马泉、鸡公泉乃至索溪河一改往日的轻声吟唱,狂呼乱叫起来。江水淹没了河滩、淹没了月牙形的渡口、淹没了靠木排、停货船的码头,江边的杜仲树、柳树还有那已挂满青果的柑橘树在水中无助地摇摆着树梢。此时,站在江边看着比平时宽几倍的江面泛起一个又一个汹涌的漩涡,听着江涛发出的沉闷声响,不免有些心惊胆战。于是,我和伙伴们只能耐心地等待着江水的消退。因为,消退后,我们会有惊奇的收获。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雾还缠绕着山腰,江水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与伙伴们顾不得脱下家机布做成的短裤,跳进齐腰深的水中,先是抢抓那些来不及随江水消退而逃走的青鱼、额骨鱼。再等回窝潭里的水又少些后,就从家中拿来镐锄、钉耙等劳动工具,刨开层层泥沙,拾起一根根可以进灶膛的柴火。
秋天的溇江比春、夏时节消瘦一些,江水清澈、波光粼粼,还把洁白的河滩留给两岸辛劳的人们堆放秋天的喜悦。那时,江面上船只来往频繁,升起的片片白帆使溇江更有生机。江岸的柑橘熟了,清甜的蜜橘、金香柚、橘红橙、黄柑等一筐又一筐搬进船舱,船夫挥篙摇橹、喊着号子,顺着江水运至津市、岳阳、武汉,再换回两岸山民所需的布匹、食盐等物。夕阳准备躲进西边马架山时,总是把温和的光辉尽情地泼洒给溇江。忙碌的人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汗水,蹲在微风拂面的城门洞里,或坐在江边洁净的石头上,边吃橘子边摇蒲扇谈起那不着边际的“南京城隍北京土地”,讲述着溇江两岸的风调雨顺……
“哗啦啦”的流水打断了我的回忆。原来,上游水电站放水发电了,我只得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这里的河滩。往日的溇江还能再现么?镇政府的一位干部告诉我,在河床上胡乱挖沙的行为已被制止、取缔,沿江两岸的绿化工程正在进行,离家乡下游5公里处的一座以蓄水拦洪为主的大坝即将竣工……我似乎看到了恢复生态的溇江再现碧波荡漾、鱼翔浅底的情景。溇江,不久的日子里你一定能再现雄奇、灵秀,你的碧水如镜、波浪起伏。当然,我也期待着能像儿时一样在你的怀抱中畅游酣泳、嬉戏打闹、挥桨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