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赞扬《解放日报》的一篇关于一个完小的消息
1944年3月21日的《解放日报》第二版,登了一条延安完小面貌一新的消息。标题是:学校和实际密切结合(引题)/延市完小面貌一新(主题)/市民纷纷送儿女入校学生骤增一倍(副题)。现从这条消息中摘录一部分:
(本报讯)本市完小在春季招生中,学生骤增一倍(现全校共有学生323人)。现在虽已开课一月,但市民们仍携带他们的子女前来报名,极为踊跃。该校在去年上半年以前,由于教学方针脱离群众,教的是天下国家大事,少谈边区的事情,致使娃娃们都学会说一套空话,学校所学的,不能为群众服务。这也就使市民们感到娃娃念书几年,既不会算,又不能写,甚至有时连爸爸妈妈的名字也不会写。特别是小孩子念书后,回到家里啥也不干,加上对学校认识不正确,因此有许多市民不愿意送子女入学。但去年下半年完小改变了教学方针,听取了群众的意见,在正课之外,四年级以上学生,添教记账法、写信、写路条、写契约、珠算,并且着重于习字,又把教学和生产结合,群众对于学校这样大改革栽培他们的子女,都高兴地说:“儿女念书学灵活了,识字,又能生产”,因之对学校表示爱护。加上去年他们的大进步,生活日益改善,不要政府的劝导,今年就自动送子女入学了。该校吸收去年的经验,在今年的教学中,更有着许多新办法……。
毛泽东读了这条消息,第二天,即3月22日,在陕甘宁边区文化教育工作座谈会上讲话时说:“昨天报上登了一个消息,是关于一个完小的消息。这是一条很好的新闻,有这样一条新闻,比我们讲好多话还起作用。因为这个完小已经做出了实际成绩,应该把它广播到全国去。这个小学办得很好。”毛泽东又说:“过去有的小学办得不好,群众不欢迎,我们硬要办,这是命令主义。”毛泽东之所以赞扬《解放日报》登的延安市完小那条消息,是因为它报道的这所完小改变了过去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的教学方针,做到了教学和实际密切结合,受到群众的欢迎。
早在1941年9月10日,毛泽东在《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一文中就指出:“在延安的学校中、文化人中,都有主观主义、教条主义。这种主观主义同实事求是的马克思主义是相对抗的。”延安完小过去的教学方针由于脱离实际,“教的是天下国家大事,少谈边区的事情,致使娃娃们都学会说一套空话,学校所学的,不能为群众服务。”这难道不是主观主义、教条主义的表现吗?毛泽东不仅赞扬《解放日报》登的延安完小这条消息,还让我们思考这个小学为什么办得好的问题。这条消息约一千六七百字,从写作技巧的角度看,似可精练一些。
四、丁玲、欧阳山写的通讯《田保霖》和《活在新的社会里》
1944年6月26日,《解放日报》第一版发了一条“边区合作社联席会议定日内开幕”的预告消息。当时边区合作社的业务范围很广,包括综合生产、运输、信用、卫生等业务,受到党和边区政府的重视。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总结过去办合作社的经验,讨论今后的方针任务。6月27日上午8时,边区合作社联席会议在边参会大礼堂隆重揭幕。6月28日,《解放日报》第一版头条消息报道了揭幕的盛况。朱德总司令在揭幕式上讲话,指出合作社要向生产方向发展,努力做到生产为主,消费为辅。6月30日,《解放日报》第四版刊出了丁玲写的《田保霖》、欧阳山写的《活在新的社会里》。这两篇人物通讯事迹感人,引人注目,有人又把它们称作报告文学。现将两篇通讯简介如下:
丁玲写的《田保霖》里,主人公田保霖是靖边县新城区五乡民办合作社主任,由于他替老百姓办好事,受到群众拥护,被选为县参议员。《田保霖》就是从田保霖当选县参议员写起的。他当了参议员后,又继续为老百姓办好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好事是办合作社,搞运输,开油房,教妇女纺织,办义仓等等。合作社的经济发展了,社员分了红,又把红利入了股,“天天念着田主任的名字”。通讯写道:“现在田保霖到延安来了,参加边区合作社主任联席会议。他带着极高的热情,要见刘建章,他听到过延安南区合作社的各种办法;他要向刘主任学习,学习到能把合作社办成老百姓的亲人一样,人人相信它,依靠它,他也要把他的经验告诉别人,让大家研究。”通讯的结尾是这样说的:“田保霖是一个爱名誉的人,但他牢牢记得惠中权同志(按:当时任靖边县委书记)的话:‘要好名誉只有一条路,替老百姓办好事。’”替老百姓办好事———这就是《田保霖》的主题思想。
欧阳山写的《活在新的社会里》,其主人公是一个教妇女纺织的名叫邹兰英的“邹老婆儿”。这邹老婆儿一家三口,过去到处流浪,靠要饭过日子。来到边区后,才变了样。边区提倡纺织。邹兰英有一技之长,会纺织。那时田保霖发现了她,要她教妇女纺织,她就一个庄子一个庄子地教。她生活变美了,别人也富足了。欧阳山在通讯里介绍了邹兰英教妇女纺织的事迹后写道“邹兰英的事情使我很惊奇。第一惊奇的是,在旧社会里,一个叫化子的道路是不难想到的,那就是她大概逃不出那三道大关:饥饿———疾病———死亡,但是在新社会里,邹兰英也丰衣足食,建立起家务来了。第二惊奇的是,在旧社会里,像她这样的人,谁还去关心她?谁还能想起她会有什么用处?但是在新社会里,她不但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还能够热心帮助大家,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使别人得到富足,得到进步。也许这样的事情,在新社会里已经住久了的人们,会觉得早已看惯了,不觉稀奇,而我这个离开旧社会不久的人,才会少见多怪的吧?总之,一个人活在这样的社会里,才算没白活;才能不只获得本身的幸福,而且能尽量发展自己的特长,变成一个对人类有点贡献的人物。……”欧阳山表彰了邹兰英,并且通过邹兰英的事迹赞颂了新社会。这就是《活在新的社会里》的主题思想。
《解放日报》发表丁玲和欧阳山的通讯当天,准确地说是凌晨,毛泽东读完两位作家的通讯,给他们写了一封信:
丁玲、欧阳山二同志:
快要天亮了,你们的文章引得我在洗澡后睡觉前一口气读完,我替中国人民庆祝,替你们两位的新写作作风庆祝!合作社会议要我讲一次话,毫无材料,不知从何讲起,除了谢谢你们的文章之外,我还想多知道一点,如果可能的话,今天下午或傍晚拟请你们来我处一叙,不知是否可以?
敬礼!
毛泽东
七月一日早
毛泽东赞扬两位作家的“新写作作风”,并为此“庆祝”,分量不轻。什么是“新写作作风”呢?我想,这是有确定含义的,从丁玲1982年5月22日写的回忆文章《毛泽东给我们的一封信》看,毛主席说的“新写作作风”,很可能是指作家到工农兵中去,写工农兵。这样理解,对不对呢?
丁玲的回忆文章关于去毛泽东住处作客,关于那封信,有下面的文字:“收到这封信是1944年7月1日的上午。那时我和欧阳山都住在延安南门外的边区文协,从事创作。我们参加了当时边区的合作会议,我写了《田保霖》一文,欧阳山写了《活在新的社会里》一文。田保霖和刘建章都是边区合作社工作中的模范。那天下午,我和欧阳山应约去到枣园主席住处,谈了一阵,又留在那里吃晚饭,我记得欧阳山同志喝了不少酒。天黑,我们从枣园策马回来。毛主席的这封信一直保留在欧阳山同志那里。1979年春天,我刚回到北京,人民日报社的白夜同志从我这里知道了这封信,便打长途电话给远在广州的欧阳山同志,得到证实。这年冬天,欧阳山来北京开会,把这信的复制件给我看,不久博物馆又复制了一份给我。”
关于《田保霖》,丁玲在回忆文章中还写道:“毛主席称赞《田保霖》不只是这一封信。据我所知,他在高干会和其它(他)会议上也提到过。1944年7月初,我因赶写《一二九师与晋冀鲁豫边区》一文,找陈赓同志谈材料时,他高兴地告诉我,毛主席曾在一次高干会上说:‘丁玲现在到工农兵当中去了,《田保霖》写得很好;作家到群众中去就能写好文章。’别的同志也告诉我他听到过的类似的话。我听到之后,心中自然感激。但我以为我的《田保霖》写得没有什么好,我从来没有认为这是我的得意之作。我明白,这是毛主席在鼓励我,为我今后到工农兵中去开绿灯。他这一句话可以帮助我,使我通行无阻,他是为我今后写文、做人,为文艺工作,给我们铺一条平坦宽广的路。这不是为我一个人,而且是为许许多多的文艺工作者。近四十年来,尘海沧桑,现在重读这封信,感慨更深,毛主席当时是如何地了解人、体贴人,为工作着想,为他人着想,为他人帮忙啊!”
据《解放日报》报道,中共中央于1944年7月3日下午3时在杨家岭礼堂,招待出席边区合作社会议的全体代表,毛主席在致欢迎词后,关于合作社的方针、业务等,作了极其有力生动的讲话。毛主席还接见了十六位合作社英雄,其中包括丁玲写的田保霖。
五、张平凯写的《晋察冀游击队生产运动》和《晋察冀机关部队大生产的第一年》
张平凯写的第一篇文章《晋察冀游击队生产运动》,载1945年1月28日《解放日报》;第二篇文章《晋察冀机关部队大生产的第一年》,载1945年2月12日《解放日报》。
先说《晋察冀游击队生产运动》的梗概。此文一开篇介绍了晋察冀游击队开展生产的困难环境:“我们所指的游击部队活动的敌后之敌后就是巩固区的外围,敌人的封锁沟内。在那里,我们的游击部队,没有固定的根据地,只有临时的荫蔽的居民村庄。在那里的环境开展生产一般是比较困难的,因为敌伪据点碉堡林立,沟墙汽路如网,敌人利用他的军事上的相对优势和便利的交通条件,时常对我采取‘袭击’、‘包围’、‘清剿’。游击队为了应付环境,往往一日数地的转移。但我们的部队为了发展恢复区的经济,拯救游击区成千成万的在敌伪蹂躏下的同胞,以及改善我们部队本身生活,仍然需要坚持执行毛主席所号召的大生产运动。”文章接着说:“在去年的沟线外部队的生产运动中,由于干部的思想转变,重视生产,重视劳动与武力的结合,培养了群众中的英雄模范(初步总结有60个生产模范),仅仅5个月中,我们沟线外活动的部队,不仅在生产任务上按时完成了计划,而且特别有了许多‘实事求是’的新的创造。”文章详述了4点,这4点是:首先在农业为主的方针下,解决了土地问题,他们共有9种办法;其次是实现了“劳力与武力的结合”的原则;第三、沟线外部队的生产,不仅限制在农业上,而且也与巩固区一样,开展了副业、手工业和运输业;最后沟线外部队的生产运动的开展,还给了当地群众直接的帮助。
毛泽东看了张平凯的报道后,非常重视,提笔写了一篇社论《游击区也能够生产,也必须生产》,载1945年1月31日《解放日报》;后收入《毛泽东选集》第三卷时,题改为《游击区也能够进行生产》,并删去个别段落,在文字上还略有改动。社论从提出问题开始:“我们在敌后解放区中那些比较巩固的根据地内,能够和必须发动军民的生产运动的问题,早已解决了,不成问题了。但是在游击区中,在敌后之敌后,是否也能够这样,在过去,在许多人的思想中,还是没有解决的,这是因为还缺少证明的缘故。”社论说:“可是现在有了证据了。根据1月28日《解放日报》所载张平凯同志关于晋察冀游击队的生产运动的报道,晋察冀边区的许多游击区内,已于1944年进行了大规模的生产,并且收到了极好的成绩。”毛泽东用张平凯报道提供的事实,来回答游击区也能够进行生产的问题。写作方式是:一问一答。如:“许多人说:人稠的地方没有土地。果真没有土地吗?请看晋察冀:……”。“农业生产是可以的,手工业及其他生产大概不能吧?果真不能吗?请看晋察冀:……”。“游击区战斗那样频繁,军队从事生产,恐怕要影响作战吧?果真如此吗?请看晋察冀:……”“游击区人民群众是否也可以发动生产运动呢?那些地方,也许是还没有减租,或减租不彻底的,农民是否也有兴趣去增加生产呢?这一点,晋察冀那边也肯定地答复了。……”长期撰写评论,后来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的范荣康,在他著的《新闻评论学》一书中,谈到毛泽东写的《游击区也能够进行生产》和《论军队生产自给,兼论整风和生产两大运动的重要性》时说,这两篇社论,至今仍然是经济评论的典范。它们谈的是生产问题,其意义远远超出生产的范畴。《游击区也能够进行生产》是一篇用事实来证明论点的评论,有很强的说服力。这种完全用事实来说话的评论,可以说是一种“材料型评论”,它以材料(事实)的说服力取胜,文字浅显,条理分明,扎扎实实,朴实无华。范荣康的分析评价切实中肯,可供我们参考。
张平凯的第二篇文章《晋察冀机关部队大生产的第一年》,是在《解放日报》“解放区生产运动”这个新栏目发表的。编者为这个新栏目写了一段话:“解放区去年大生产运动的情形,我们曾陆续介绍过一些。今年更大规模的生产运动即将开始,特辟此一栏,以介绍去年生产运动中的经验和创造,供各地参考。”《晋察冀机关部队大生产的第一年》,总结介绍了晋察冀机关部队第一年开展大生产运动的成绩和经验。文章分六部分叙述:一、组织起来,合作起来;第二,以农业为主,但要专门化、多样化;第三,坚持执行军民两利的原则;四、“公私两利”的运动;五、首长亲自动手;六、战斗与生产结合。文章约五六千字。毛泽东在读了张平凯的第二篇文章后,给《解放日报》社长博古写信,称赞此文说:“今天报载张平凯《晋察冀机关部队大生产的第一年》,请全文分数日广播。此文写得生动,又带原则性。早几日《贯彻减租》社论及路家口村新闻,谅已广播了,也是很好的。我们报纸自己能写这样的社论,大进步了。(谁人写的)”
《贯彻减租》社论和《太行平顺路家口检查减租的经验》新闻,均载1945年2月9日《解放日报》。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