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记者作为团员随中国新闻代表团出访意大利。代表团从罗马到威尼斯,从威尼斯到西西里,又从西西里途经那不勒斯返回罗马。十几天的访问中,记者与代表团成员乘汽车、坐火车、赶飞机、跑轮船,走新闻媒体、瞻古代遗址、看异国情调、观居民神态、察城市表情、听人文传奇……于浮光掠影之中记录下对意大利的点滴印象与感想。
敬畏生命无需理由
意大利车多、路窄,且车速极快,这让初到意大利的外国人很是提心吊胆,生怕通过马路时一不留神就被卷进汽车轮子。然而,这种惧车心理随着一两次通过斑马线的体验,很快就会消解尽释。因为,当你通过马路时,汽车司机会在距你安全的距离上坚决地停下车来,等你从容且尊严地通过马路,就是玩车一族的年轻人也会在你面前戛然而止,目送你安全且神情怡然地走过斑马线。其实,画有斑马线的公路一侧并没有设置红绿灯。在罗马是这样,在西西里也是这样。
正因为如此,意大利的交通事故率较低,汽车在马路上撞上行人的恶性事故尤其少。为什么意大利的司机有汽车等行人的“觉悟”?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又是什么?我很想知道答案。然而,接受采访的一位意大利司机却很不以为然,以至深感不解:“这个还需要理由?!”
可,这个不需要理由的“理由”是什么呢?当我们来到威尼斯,亲耳聆听了圣马可大教堂主教对一位意大利少年提出问题的回答时,这个不能让我思而其解的疑问一下子变得烟消云散。
威尼斯,一座古典浪漫而又朴素的水上古城。这里不仅有“世界上最美丽壮观的广场”,更有“世界上最奢侈昂贵的教堂”。这就是圣马可广场和圣马可大教堂。
这个世界上最奢侈昂贵的教堂始建于公元829年,因埋葬了耶酥的门徒圣马可而得名。说其奢侈和昂贵,不仅其建筑本身在长达千年的发展演变中,融入了东、西方文化的典型元素和建筑艺术特征,是一座融拜占庭式、哥德式、文艺复兴式等各种流派于一体的综合艺术经典杰作,而且其收藏品之丰富和珍贵涵盖了来自世界各国和地区的奇珍异宝,是一座集人类文明精华之大成的艺术宝库。据记载,从1075年起,威尼斯的最高统治者就颁令:所有从海外返回威尼斯的船只都必须缴来一件珍贵的礼物,用来丰富和装饰这个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昂贵的“圣马可之家”。
在多不胜数的奇珍异宝中,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中之宝,这就是傲立于大教堂内殿中最核心、精华之处———中央祭坛上的金屏。作为大主教向基督徒讲经的背屏,其在穹顶和四周精美至极的镶嵌画和金箔画的映衬下,闪烁着奇异而又瑰丽的光影,这座双层金屏上不仅镶嵌着2500多颗钻石、红绿宝石、祖母绿、紫水晶等天然珍宝,更雕刻有80多幅包括耶稣、圣母、圣马可在内的基督教人物肖像、形象和圣经故事画,这些肖像或形象均由黄金铸模,并经艺术大师和优秀工匠经年累月的精心创制和雕琢而成。
“这,得值多少钱啊?”教堂大主教为我们介绍到这件镇馆之宝时,谈到了他曾亲自接待过的一个特别代表团中那个少年向他提出的问题。
“孩子,我知道这件珍宝值很多很多钱;我也知道,这很多很多钱是用任何数字所无法表达的。”主教对少年说:“但是,孩子,它就是再值钱、再珍贵,也绝没有没有你的生命更值钱,绝不比你的生命更珍贵!”面对主教的回答,少年感到的是欣慰,而我们感到的却是震撼。
参观埃特纳火山,了解维苏威火山研究,让我们对意大利人对生命的敬畏与关爱似乎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位于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是当今世界上最为活跃的活火山,几乎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处于喷发状态。时刻跟踪研究火山动向的埃特纳火山研究所就座落于火山脚下,这里有世界著名的火山研究专家。在远离市区,满是火山灰、火山渣、固结熔岩的环境中,研究人员以“不能让火山的丝毫异常逃过眼睛”的标准表达对火山周围居民生命的负责与关切。
说火山,不能不提维苏威,公元79年的一次大规模喷发,顷刻间将拥有2万多人口的庞贝古城埋于地下,史称“庞贝悲剧”(或“庞贝灾难”)。维苏威火山研究所同样座落于维苏威火山山脚,专家和研究人员对火山实施全天候24小时不间断观测,就是不让“庞贝悲剧”在人类历史上再一次重演。
一位专家说,火山研究事关人类生存的家园和成千上万人的生命,研究人员的流动办公室就应该设在火山口上。我注意到,这些研究人员的脸上虽有“火山环境”的印痕,但更有敬畏生命的“雕琢”。
美丽罗马不讲“门面”
罗马是意大利的首都,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古城。它从古罗马走来,途中成为罗马共和国的都城,之后又经历了罗马帝国,后来又迎来了文艺复兴……据说,来到罗马,一定会有美妙浪漫的故事发生。然而,对初到罗马的人来说,这种美妙浪漫故事却极有可能以“丢人”的尴尬为序曲。
“丢人”者,一时找不到所住宿的宾馆也。其实,初到罗马不一定是被“丢”在远处而难返,就是近在咫尺也有可能发生“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笑料”。
缘何如此?罗马没有门面!这里的楼相似,门相近,尤其是门与楼体墙壁完全在一个平面之内,不仅没有门楼,甚至一点儿装饰痕迹也没有。
其实,在罗马没有“门面”的不只是宾馆、饭店,还有教堂、商店,还有政府机关,就是总统府、总理府建筑也是概莫能外。
在罗马是这样,在威尼斯也是这样,在西西里还是这样。意大利何以不讲“门面”?我们议论中多有感慨,有的认为,意大利不过是伸进地中海的“一条腿”,仅有的一只“靴子”(西西里岛)还险些掉进海里。这样狭小的国土,哪有“条件”讲“门面”!有的认为,意大利不讲“门面”其实是意大利人没有“门面意识”的反映,是一种文化现象。
然而,意大利人对此并不认同,甚至颇不以为然,有人举例佐证:“你们去看我们的古剧场遗址,有多大,多气派!”“你们去看我们的古建筑、我们的石刻艺术,有多宏伟,多震憾!”“你们再去看我们的古迹保护区,那里多壮观,多开阔!”有人拿文学作品里的艺术人物说事儿:“知道莎翁名著《威尼斯商人》吗,安东尼奥的心地有多善良,对友情多么忠诚,又是多么的慷慨正义,那才是意大利人的典型代表,那才是意大利的文化的典型象征!”有人甚至反诘,“意大利人不是没有‘门面意识’,而是追求务实,不搞形式主义!”
在意大利的第一次正餐,我们就似乎原汁原味地体会到了意大利人的这种“务实”风格。我们被告知安排在罗马一家别有情调的餐馆就餐。我们走过来,转过去,又走过来,再转过去,终于在一家勉强看得见门口的小餐馆前停下来。原来,这个别有情调的餐馆是个二级跳式的半地下餐馆,有些暗淡的灯光里放置着大小不同且因不在一个水平面上而显高低不一的餐桌。我们在陪同人员的引导下,全部被安排在一条临时拼接起来的长条桌上,没有欢迎标语、没有单间,没有排位座次、没有郑重仪式、没有热烈致词,没有觥筹交错,而酷似街头小店的排档式就餐环境中,只有一男一女两个服务员和来此就餐的几桌意大利食客……
抵达罗马的第二天,我们在意大利记者公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访问意大利《信使报》。访问活动结束时,该报惟一全程出席访问活动的一位负责人宣布,该报破例在报社为代表团安排便餐,随后就有人将一个摆放有食品的小托盘放置在举行访问活动房间门口的过道处,除了两瓶瓶装水和葡萄酒,只有每人一份的甜食、咖啡。食品倒是“精致”,只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而且尤具典型意义的是,报社方面没有一个陪同人员。
在意大利,我们每天都体会这样的务实,并且,这种务实从“官方”到“民间”,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似乎是共有的思维和行为模式。
意大利第三电视台是国家级电视台,在欧洲也有较大影响,是我们代表团在意访问的惟一一家电视媒体。该台一位负责人、也是该台惟一接待并出席访问活动者,引导我们参观该台一些部门,所到之处,只要不是被随机叫到的人均各行其是,似乎一个国外新闻代表团来此访问的事并不存在一样,有的说着话,有的吸着烟,有的喝着咖啡,有的将腿翘到桌子上,对眼前正在进行的访问活动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其实,意大利人的不讲“门面”绝非仅仅表现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而是体现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以至成为一种文化,而这种文化又反过来对整个社会形成深刻影响,使这种不讲“门面”成为一种自觉,一种习惯,一种规范。而也正是这种自觉和规范,让复杂的东西简单了,简单的东西更简单了,使人们更轻松,社会更和谐,效率更高。
忠诚职业不谈条件
出国,有两件事情常被嘱咐,一是防小偷,一是付小费。
小费者,酬劳也。在西方,是一种特殊的礼节,也是一种文化。付小费的对象或是酒店服务员,或是宾馆行李员,或是客房服务员。我们被郑重提醒:后者尤要重视。因为你不付小费,客房服务员就拒绝清整你的房间,甚至有意把你的房间搞脏乱。所以,我们到达罗马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备好小费,以防房间出“问题”。可第二天回来时,小费虽仍在原处,房间却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物品井然有序。代表团中有人提醒,“可能是把小费放错了地方!”
第三天我将小费放在枕头上,待用完早餐返回时,巧遇客房服务员正从我住的房间退出,“先生,早上好!”这是个身材娇小、瘦弱的意大利中年妇女,跟前装满换用物品的手推车与其形成反差。“辛苦了,非常感谢!”我表示感激,服务员却回答:“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我想这不是出于礼貌的客套,而是职业素质使然。
接下来的所见所闻,使我对意大利人的职业意识有了更清晰的认识。第一件事与司机有关。先说汽车司机。代表团在意访问不同的城市,变更宾馆是常事,每变更一次宾馆,就要将携带的行李全部装上车又要卸下车,开车的意大利司机均一人独揽此事,我们见其辛苦就主动帮忙,均被其坚决地予以拒绝。同样,水路的司机也是这样。在水城威尼斯,我注意到接送我们代表团的水上公共汽车司机年纪似乎偏大,就帮着搬行李,也是遭到拒绝。我问“为什么?
”他却反问:“这还要问为什么?这是我的事儿!”
第二件事与空姐相关。我们代表团中不乏摄影爱好者。面对异域风光,乘机成为实施航拍的难得机会,尤其是在飞机起飞、降落两个时间段,但空姐不允许,原因是这两个时段飞机调整姿态,绝对要求乘客安静、勿动,以防发生危险。意航乘客少,有的摄影爱好者就提前运动到空位的隐蔽处,但只要拿出照相机肯定逃不过空姐的眼睛。在意境内几次乘机,尽管航班不一、空姐不同,但被制止航拍的经历是相同的。一位空姐说,不是不许拍照,而是不能乱动,目的是保证安全,这是我们的职责要求。
不管是司机还是空姐,职业虽不同,但职业意识无异,令人难忘,也引人深思。
其实,真正让我对意大利人职业意识刮目相看的是源于一次交流和对话。这次交流对话是在意大利的《共和国报》编辑部。该报一位负责人请代表团成员提问,有的问“新闻自由”如何回避赞助商的政治倾向?有的问报纸政治倾向如何与特约撰稿人观点相协调?有的问新闻真实性原则如何摆脱广告商制约?等等。
交流中,这位负责人谈到该报经营的共和国报新闻网站,是意大利第一网站。由此,代表团中有专门研究网络传播的同仁提问网站有无专职记者队伍,若与报纸同一记者队伍,报社有无特殊措施鼓励记者既为报纸写稿又为网站提供新闻信息,等等。这位负责人一连三次回答都无法令提问者满意,原因是在其看来这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而对于提问者又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在问来问去中,这位负责人也许是终于听明白了问题,于是回答说,“作为一名职业记者,写新闻是职责要求,用新闻影响受众是职业理想。哪个职业记者不愿意让自己采写的新闻传播更远、受众更多?哪个职业记者会违背自己的职业理想而提要求、谈条件?”
事实上,在意大利人看来,职责之内的事儿是绝对忌讳谈条件、提要求的。发生在眼前的事儿也许是很好的例证。代表团在罗马访问期间有个半天自由活动时间的安排。按说,翻译是不随“自由活动”的,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无法“活动”,意方安排的翻译闻此不讲任何条件,就徒步引导我们走捷径小巷、选精华景观……我们欲送他小费,他拒绝,说:“我的职业是翻译,应该的!”
由此,我突然想,在意大利人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也许正是出自对“职业”的理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