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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的重量(散文)


喻晓


  川崎君驾车把我们送达和平公园后,就坐在一把可折叠的小凳上歇息。他在这里等着,一直到我们参观回来,再把我们送到邮轮停靠的码头。这个中年人很憨厚,说话不多,嘴上总挂着微笑。但当我说起和平公园,说起昔日的原子弹爆炸,他脸上的表情就显得凝重,眼神中充满伤感。我怀疑我说错了什么,问他,怎么啦?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爷爷和奶奶都在那次爆炸中死去了。

  啊,原来这样!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原子弹爆炸在日本人心中的伤痛有多么的深。

  长崎的港湾真是天造地设,得天独厚,狭长的海港就深藏在两山耸峙的臂弯里,外海即使是12级风涛,港内也平静如镜。长崎的山,成了当年居民的保护神。美军在广岛投下的原子弹“小男孩”,爆炸和辐射使10万人丧生,还有无数的伤者;而在长崎投下的原子弹“小胖子”,其威力是“小男孩”的1.5倍,死伤人数却远没有广岛那么大,只有7万,这就是因为长崎多山的缘故。由于山的遮挡,大大减低了原子弹的杀伤力。

  多山的长崎,受到了日本人民很好的保护和利用,几乎能利用的地方都利用了。放眼望去,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房子,很窄的道路,像蛛网一样伸向每一个居民点。除了房屋和道路,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植满了树,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整个长崎就像一幅红绿相间的美丽画图。

  和平公园就在半山腰上,面积并不大,很平整,在长崎要找到一块这样的平地确实不容易。当年这里是国际监狱,美军飞行员选择向这里投掷原子弹,肯定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因为国际监狱周围有很多的商铺和日军的设施。

  如今很难想象当年原子弹爆炸时的惨况,只知一声巨响,蘑菇云升起,长崎就成了人间地狱。毕加索有一幅表现德军轰炸马德里的画,画面上人的肢体,塞满了整个空间。原子弹爆炸后的长崎和广岛,比毕加索的画景更残酷,更可怕。从天空降下一头巨兽,喷吐着火焰和浓烟,恣意地吞噬着人的生命,核辐射还使无数的伤者变得生不如死。

  这就是核武器所具有的威胁力和恐惧性。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了侵华战争,给中国人民制造了无穷的苦难。他们又轰炸了珍珠港,发动了太平洋战争,最后尝到了核子武器的苦果。战争加速了科学的发展,科学催生了原子弹这个可怕的武器。科学从来是一柄祸福一身的双刃剑。科学家发现了原子裂变的原理,这个原理的发现,既可给人类带来无穷的福祉,又可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难。

  美国人把刚刚出世的原子弹作为特殊“礼物”送给了日本人,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画上了一个句号。两颗原子弹,夺走了数十万人的生命。在原子弹刚刚问世的1945年,它几乎是恐怖和死亡的代名词。嚣张一时的日本军国主义,在两颗原子弹爆炸以后,也惊得目瞪口呆,不得不俯首投降。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年美国用原子弹轰炸的日本,后来竟成了美国的铁杆盟友。作为日本国民,想起这事,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可想而知。

  1945年8月6日早晨8时15分,美国空军飞行员保罗·蒂贝茨驾驶B-29型轰炸机,在广岛投掷了第一颗原子弹。3天后,他又协同另一位飞行员,在长崎投下了第二颗原子弹。保罗·蒂贝茨活到92岁,直到2007年才去世。他至死没有为自己的行动而感到后悔,他一直认为,由于自己的行动,迫使了日本投降,结束了更多的杀戮。

  对于美军在日本本土投掷原子弹的功过,人们很难评述。一方面,原子弹迫使一场侵略战争尽快结束了,使无数的生灵免遭涂炭,这当然是正面的;另一方面,原子弹的残酷、非人道,特别是造成无数无辜平民的死亡,却至今令人叹息,令人心惊,更是令直接受害者诅咒,不能原谅。

  今天,核武器成为了世界政治的一个重要筹码,即使是像美国这样拥有大量核武器的国家,对核武器也心存恐惧。其心理原因,就是因为核武器太可怕了,广岛、长崎就是例子。

  记住广岛,记住长崎,记住那些亡灵。人类的良知告诉我们,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长崎是日本距离中国最近的港口。离和平公园很近的博物馆里面,陈列着许多古代中日经济文化交流的实物。长崎的新地町中华街,与神户的南京町和横滨的中华街,是日本的三个重要华人聚居区。我走进街上的店铺,常常可以听到有人在用中文说话。二战中,日本国内劳动力严重不足,日军在中国的山东、江苏、安徽等地强征劳工,数万名中国劳工被掳到日本,在矿山、工厂、水库等地从事非人的强制劳动,其中1600多人在长崎。1945年8月9日,就有33名中国劳工在原子弹爆炸中遇难。当时,这33名中国劳工因不堪折磨而起来反抗,被关押在长崎监狱的浦上刑务支所,这座监狱离原子弹爆炸中心只有300米。当时整个监狱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了半根石柱。作为历史的见证,这半根石柱被保存了下来,那石柱旁边,就有我们同胞的冤魂。

  时间覆埋了那幕血腥的可怕图景。如今原爆点,长满了青草,长满了绿树,微风中,传来阵阵花香,一片美丽和平景象。只有房屋地基的残址还保留着,它们很规则地布列在草地之间。只有这些残址在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俯身触摸那些黝黑的砖石残迹,仿佛仍能感受到核火球炽热的温度,感受到人的惨叫和呻吟,感受到鸟的翅膀的折落、彩虹的熔化和绿树的凋残。

  公园里布满了雕塑。这些雕塑来自世界各地,所有雕塑的主题都是祈求和平。雕塑的大都是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的眼神里都充满善良,充满友爱,充满阳光。战争太可怕了,和平是全人类的希望。我在中国赠送的汉白玉和平雕像前驻足良久。一个美丽的少女,肩膀上一只和平鸽欲振翅飞翔。我看到了少女温柔的眼神,仁慈的胸怀。这座雕塑的复制品,屹立在北京复兴门桥的西端,我曾多次观摩过。但现在再看这座雕塑,觉得她具有了更深刻的意义。作为日本侵华战争的受害国的国民,我们对在原子弹爆炸中遭受伤亡的日本民众,同样寄予深深的同情。记住历史,并不是要永续仇恨,我们希望和地球上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一衣带水的日本人,一起和平地生活在这个星球上。

  公园里最大的主题雕塑是一个腰缠布带的裸身人像。在巨大的基座上,一个日本壮年男子,一腿半屈,一腿盘坐,左手平伸,右手高举,头颅高昂,正视前方。健康的体魄,强健的肌腱,浑身充满着力量。右手伸出的一根手指,象征着坚定、从容、自信。作品具有很强的震撼力。我们平常看到的日本人,譬如天皇、首相,大都身材不高,比较文弱。可竖立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的形象却完全不一样,高大,健硕,完美,犹如天神横空出世。每个民族都要塑造自己的典型,自尊心极强的日本人当然也是如此。作者无疑是要告诉世界,日本人民是强大的,是任何毁灭性武器都摧毁不了的。应该说,这是一座很优秀很成功的作品。它的优秀,它的成功,就在于它概括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和魂魄,能鼓舞人蔑视苦难,昂然前行。日本军国主义在原子弹面前投降了,但日本民族绝不会在原子弹面前屈服,绝不会在死亡面前屈服,他们还会重生,还会奋起。战后的日本人民,在废墟上重新站起,重建经济,迅速成为一个世界经济大国,就为这座雕塑作了最好的诠释。

  离开原爆遗址,我来到哥拉巴公园,这个在明治维新时代,日本对外开放,荷兰商人聚居的地方,如今是鲜花盛开,流水潺潺,人工喷泉在阳光下微笑。我登上高处,放眼远眺,只见大海茫茫,山峦起伏,四周是层层绿树,层层精致的民居,横跨港湾的公路大桥壮观极了。进港、出港的大型船只,在有序地穿梭来往。你眼中的一切,都不由得使你由衷赞叹:和平真好。

  一位来自哈尔滨,已在长崎工作的中国女孩告诉我,长崎最美的是夜景。站在340多米高的山头,俯视整个城市,宁静的港湾,山影,灯影,船影,影影绰绰,重重叠叠,如梦如幻,仿如童话世界。

  这一切,都建立在那次毁灭性的爆炸之后。在原子弹爆炸的尘埃上面,累积着无数的泪水、汗水和希望。历史的教训不应该忘记,幸福源于苦难,和平弥足珍贵。

  对于大多数日本的年轻人来说,核爆炸的阴影已经远去。只有像川崎君这样失去了亲人的人,才在心灵深处,还残留着往日的伤痛。川崎君仍在车子旁等我,按时把我送到了海港码头。他微笑着和我握手,并挥手向我告别。

  收拾行囊,整理思绪。我想起原子弹爆炸点焦黑的残址,想起刑务支所那半根孤零零的残柱,想起那几十万逝去的生命,想起更多的受伤的心灵,想起川崎君至今仍郁结在眉头的忧伤,就感到身边的阳光、空气、微笑、眼神、灯影,都是如此无价,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那是和平的重量。和平,是亿万人民经过辛勤耕耘,不懈努力,团结奋斗,培育出的一枚果子。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文化部原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