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蒋元明同志的新作《怪味品书》,心有所感,曾口占七古一首:
鲲鹏奋翼越沧溟,祢衡矫矫出风尘。
文举德祖大小儿,盛世尤须有危言。
一老友得知此事,对我说,诗嫌古奥,何不作点诠释?觉得言之有理,便展纸握笔,写此短文。
(一)
读元明同志杂文,觉得他善于把上下古今熔于一炉,下笔无时空间隔,行文如天马行空,思越千载,神游八极,志在高远。于是想起了《宋玉答楚王问》的一段话:“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篱之晏鸟,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曝鳍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无疑,这是古人讲志在高远的绝妙之文。
弄杂文诚非易事。其所以难,是因为写此种文字,必须以天下为心,以苍生为念,而不可无病呻吟。伟人鲁迅,是抱定“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志向,写下了他那震古烁今的作品的。今天许多有成就的作家,虽然尚不能同鲁迅比肩,但他们挥笔之时,同样是把国家民族的长远发展装在心里的。“抬目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苏轼句),是杂文作者应有的气量。一个人如果“局趣效辕下驹”,满眼寸草斛豆,不急社会所急,不想百姓所想,如“尺泽之鲵”,“藩篱之晏鸟”,是不足以言杂文的。而多年来,元明同志执著于杂文创作,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作品,为读者所喜爱。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他以天下为心,立志高远。我从他的书中强烈感受到了此点,因此写了短诗的第一句:“鲲鹏奋翼越沧溟”。
(二)
我在赠元明同志的诗中用了“出风尘”一词。在词书中,“风尘”有五义,我取了二、三两义:“行旅艰辛,当涉远路,趋走风尘”;“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在我看来,用这两义来概括杂文创作,是颇为贴切的。多年以来,元明同志共出版杂文、随笔十几部之多,数逾200万字,其中大量的篇章,讲的都是同百姓生活、社会热点与民族复兴息息相关的问题。他敢于站出来据事论理,大声疾呼,仗义执言,“不为渊明五斗,直为班超万里”(宋人句),就大有“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之概。而且,他不像有的人那样,兴致来时写点,兴致一过置笔不顾,一曝十寒。他年年月月,不舍昼夜,负重在工作之余笔耕,“至老身犹书卷里,不眠人在漏声中”,在这条路上奋力求索;其中的清苦与况味,那就不是“行旅艰辛,当涉远路,趋走风尘”所能完全概括的。我想,若无赤子之心,若无战士的坚韧,他绝然做不到这一点。正是这种景况,才使我想起了一位敢言的古人,而有了“祢衡矫矫出风尘”一语。
(三)
弄杂文,必须“天工人巧日争新”,而不能“年年依样画葫芦”。年年照葫芦画瓢,杂文有谁要看?而做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谈何容易?!许多年来,常见一些文章,说的虽然是人们关注之事,但作者是“套中人”,思想既不解放,满纸又全是老话套话,使人捧读之时,顿时进入“斜阳古柳赵家庄,满村尽听蔡中郎”的陈年旧事之中,不知如何排解。显然,要用这样的文字来鼓舞人们去达成新时代的伟大使命,无异是南辕北辙的。
令我欣喜的是,蒋元明同志的文章活泼清晰,无陈腐之气,给人予“铿锵妙语春冰裂”之感。他集中的许多篇章,不但立意颇新,而且能避免那些人们重复过千百遍的陈谷子烂芝麻,尽量用明快生动、饶有兴味的语言来表达主旨。唐人刘禹锡,曾用两句诗说尽了为文三昧:“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阅读《怪味品书》,使我觉得,蒋元明同志是深谙此道的。
文章为当时而作,与时俱进,在文风上勇于变革,跟上时代的步伐。这就是“唯陈言之务去”。这句话虽是唐代韩愈所说,但远在三国,祢衡就这样实践了。祢衡是个在语言上锐意革新的勇士。孔融、杨修,他衷心敬重;但表达敬爱之情,他说的却是“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别出心裁,振聋发聩。时隔千余年,他的表达方式我们可以不取,但他勇于创新的勇气,则是我们所需要的,蒋元明同志恰好是一个在语言上锐意创新的人。正是这一点,使我在赠他的诗中用了“文举德祖大小儿”一语。
(四)
一次北京杂文界同仁聚会,有人问及杂文应具备何种品格,我答以“盛世危言”四字。此答并非信口雌黄。《后汉书·党锢传序》载:“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这是古代被指为“危言”的最早史事。公族进阶、魏齐卿二人,就是当时敢发危言“不隐豪强”之士。注《后汉书》的唐代李贤,还引经据典诠释说:“危言,谓不畏危难而直言也。《论语》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危言即直言,这是千古不易之论。
我们生当盛世。盛世的标志之一,是直言者众,正气宏升。而衰世,则是正道无存,邪说满耳。可以说,有无直言,事关国运兴衰。能容直言,能纳直言,事业可兴;不容直言,不纳直言,事业必衰。这已是无数史实所证明了的。仅举二例———
例一,《唐语林》卷三载:皇甫德参上书,言:“陛下修洛阳宫,是劳人也。收地租,厚敛也。俗尚高髻,是宫中所化也。”太宗怒曰:“此人欲使国家不收一租,不役一人,宫人无发,乃称其意!”魏征进曰:“贾谊当汉文帝之时,上书曰:‘可痛哭者三,可长叹者五。’自古上书,率为激切。不激切,则不能动人主之心;激切,则似谤讪。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今苟责之,则于后谁敢言?”唐太宗听了魏征之言,转怒为喜,对皇甫“赐绢二十匹”。正因为李世民能够容危言、纳危言,勤政爱民,所以才创造了“贞观之治”。
例二,《芙蓉镜寓言·二集》载:“真宗朝,李沆、王旦同时执政。四方奏报祥瑞,沆固灭裂之;如有灾异,则再三疏陈,以为失德所招。上意不悦。旦退谓沆曰:‘相公何苦违戾,如此?似非将顺之意。’沆曰:‘……今上富于春秋,须常以不如意事裁挫之,使之不骄,则可为持盈守成之主。’”对李沆此论,王旦不以为然。乃至李沆既死,真宗专爱听祥瑞之报、虚誉之辞,“东封西祀”不已,耗竭民力,以致北宋国势日衰。此时,王旦对李沆才“服其明识”,并“绘像事之”。
我们生活在今天,为了使国家长治久安,完成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做任何工作,都离不开采纳直言。而这些年来,蒋元明同志的文章,都可以视之为有益社会的一篇篇直言。我之所以用“盛世尤须有危言”作为全诗结句赠他,正是希望他挥笔不为“稻粱谋”,继续为杂文的繁荣作出贡献。
“天地无情头尽白,江山有分眼终青。”我年已望八,鬓发如霜,老眼昏花,但读蒋元明同志的集子,许多篇章又使我眼前一亮,为之鼓舞。
(作者系北京杂文学会顾问、原解放军报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