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问题是不需要讨论的———比如自然灾害发生时记者应不应该到第一线,这是一个最基本的从业需求和职业操守。
有些问题则是必须研究的———比如在承受苦累风险之外,怎样在一线完成记者的新闻采写任务。
应当承认,就获取所谓宏观信息而言,与其到一线绝对不如在后方的指挥所;由于采写、传输、沟通等诸多不确定因素和困难条件的制约,记者个人发表稿件的数量和版面,往往也很难和所处的位置是否靠前成正比。
可以说,在信息化高度发达的今天,在任何位置都能写出稿件来。那么,记者到第一线的意义就特别需要廓清。
关注熵定律
热力学有一条著名的定律———熵定律告诉我们,一切能量都在持续减少,而结构系统越是封闭隔离的,越是不能转换的,能量就会越快地耗费为灰烬,耗散为废热。熵的法则同样适用于新闻领域———思想和话语结构越是封闭,信息量耗散就越快。因为这是一个和读者隔离的文字系统,不能转换成读者的阅读。因此,尽管文字发表和保留下来,其中的信息量却是无效的。当我们的文章中塞满了陈旧的思想、充斥着呆滞的文字、弥漫着老化的视角……必然的结局就是刚一出生,就已衰老。即便是其中包含了一些有价值的思想和信息,也在这种状态下耗散为废能。
坦率地说,进入这种封闭状态的新闻并不少见,甚至包括有些本来应当是充满动人情感和鲜活气息的来自第一线的新闻作品。自己对新闻的理解是报道的核心价值所在,但封闭却让我们的思维、观察、鉴赏力窒息。
破解熵定律的根本在于能够引入持续的新的能量,同时打破已经停滞、不再转换的结构。自然法则是无情的,也是有规律的,这一理论,同样适用于所有领域。著名的哲学家胡塞尔有个口号在西方学界震撼多年———直面于事情本身。这个口号本身有其特有的哲学含义,但其最基本的意义无疑给我们的新闻破解熵定律的基础———首先要直接面对发生的事,也就是先要到新闻产生的第一线去,到新闻发生的现场去,然后再去讨论主题、意义、策划、内涵等等。
记者要到一线,这并不是一个新问题,而熵定律的发现和提出,使我们有了新的审视角度和思考方位。正如歌德所说:“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没有不是被人思考过的。我们必须做的只是重新加以思考而已。”
以常识凸显新闻价值
毫无疑问,地震中那些异常丰富的新闻资源,无不沦肌浃髓地感动着、激励着救灾一线的记者们,他们冒险奔波、倚马可待地采写下了大量的作品,功不可没。但翻阅一下所写的稿件,不能不说留有这样的遗憾———缺乏对相关常识的描述和解释。比如关于地震震级和烈度的区别、地震产生的纵波和横波关系、有感余震和仪器记录下的地壳震动的不同含义……
新闻当然是最新发生的事,但新闻价值的凸显,往往依靠常识在作品中的参照、对比和渗透。按我的理解,在很多时候,新闻就是不同于、差异于、甚至有悖于常识的事情。所以,常识应该成为新闻舞台上的背景道具和画外音。1987年的普利策新闻特稿奖,是一篇数万字的长文《我们的超级航空母舰超级在哪儿?》,通篇是有关的常识,感觉就像在读有关航空母舰的百科全书。看此文时你肯定不会嫌长,津津有味地一气读完。
不一定每篇新闻都要详细地介绍常识,可记者了解将要采访的人物、事件中涉及的基本常识却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你写的新闻就显得单薄、没有说服力。比如,如果不了解救援有什么程序,施救使用的具体方法手段,专门专业的工具有哪些……这些常识性的东西,写到从废墟中救人时,基本只能是一句“终于把幸存者救了出来”完事。而一个人的血肉之躯究竟是怎样从钢筋混凝土的压迫间救出来的,这个新闻点却回避开了,没有告诉读者。了解常识,文章就会有不同的写法,强化了说服力和感染力。我在采访中详细地了解许多救援的常识后,写救援过程就有话可说,肯定不是最好的,但起码有了一些新话———“为了获得援救的空间,他用手探寻到一个支点,开始用千斤顶顶起预制板。液压顶杆每按压一次,他手臂都上碰天花板,下撞地板。按方案,他先用3个千斤顶顶起压在孩子身上的预制板,再用扩张钳强力扩出空隙。用救灾术语说,传力必然引起联动,也就是说容易引起跨塌,但这却能给孩子撑顶出保全身躯的空间。这也是《国际救援组织搜救指南》中的理念……”
有学者认为,信息时代的现代人在越来越少的未知领域里,知道得越来越多。在这样的时代里,如果我们不关注、不懂得各个领域的常识,就会出现在越来越多的文章中,让读者看到越来越多的尴尬。
情节和细节
抗震救灾本身就是一幕轰轰烈烈的壮剧,那些动人心魄的情节故事和感人至深的细节,充满了带有体温的脉动和有血性的情怀。可以说,这也是每个记者采访的第一冲动。情节和细节,是新闻的重要构成方式,而重要细节常常蕴涵着更值得重视的真实。这是对新闻公认的判断标准,似乎并没有什么争议。问题是我们怎样理解情节和细节。
著名作家福斯特有段很有意思的话:“故事是按时间顺序叙述事件。情节也是事件的叙述,但重点在因果关系上。‘国王死了,然后王后也死了’是故事。‘国王死了,王后也伤心而死’是情节。”
亚里士多德则说:“情节的根本特征是因果关系。在完好的情节中,每一事件不是有前因,就是有后果。”所谓的文章就是“有事物发生于其前,必定有事物发生于其后”的情节。
因果关系构成的情节,也就是一个新闻事件的全过程。但在我们的新闻中,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只关注结果,而忽略了过程。过程是新闻的来龙去脉,主要的情节和细节都包含在其中。部队抢险救灾的成果常常非常可观,采写时很容易被吸引,因此在稿件中往往只看到两个部分———前面用数字说明承担受领任务的艰难不易,后面再用数字证实完成任务的成果战绩。这样下来,稿件里出现最多的是数字,用数字的相互解释和证实,使新闻成为数学演算,完全没有了过程,缺少情节和细节来支撑。显然,这样数字化和抽象化的描写,可能使惊心动魄的现实成为一种轻飘飘的远离我们切身感受的存在。
究诘起来,没有情节细节,绕开过程,回避事情之因,有写作技巧问题,更多的还是采访和写作中偷懒的办法。因为它完全不需要到第一线,不需要艰苦危险的采访,靠指挥所提供的材料就能完稿。但这样写出的新闻,不是自我复制就是复制别人,被既定的格式和想象左右着,成为远离个性和美感的程式化写作。就个人而言,难免渐习沽钓、本业荒疏,实在不足凭恃。
有同行把没有情节和细节的文章戏称为“疑似新闻”,话虽然有些尖刻,但却不无道理。其实,一个记者,少写几个稿子将来还有时间弥补,可一旦错过了亲历一段历史的机会,就是永远的憾缺。参与历史事件的情节,拥有自己眼睛发现的细节,为这样的写作奔波于任何艰难险情中都是值得的。
语言的意义
大哲学家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寓所。”语言是我们对新闻思索、体验和阐述、理解的最根本归宿。
汉语是一种美丽的语言,是世界上唯一仅存的以象形、形声和表意为特点的文字,本身就携带了形象生动的语境信息。遗憾的是,许多套话长期隔绝于生活,背离了语言的表意、表音、表形,丢失了美丽的意韵,枯萎、苍白和做作的腔调,成为了语言的枯枝。
有句名言大家都很熟悉,大意是人走多了就有了路。但我同样欣赏一位诗人就语言文字的使用说的话:路走多了就成了坑。
大量重复、反复使用的文字与词汇,的确成为了写作路上的坑,使得文章坑坑洼洼的,很难畅快地读下去。比如“××告急……”的句式,已成为救灾报道的典型开头,反复出现;再比如,对地震灾害的形容,用来用去就是“山崩地裂”等几个词……
我写的《汶川大地震·空前大考验》当然不敢说比别人的好,但起码可以证实,无论是句式还是词汇,我们都有让语言翱翔的广阔天地,实在没必要羁绊在年陈词老话间———“瞬间,那些生命与苍生就永远的寂灭,成了远逝的灵魂;瞬间,那些羌笛清柳、风情碉楼、禹王故里、熊猫之乡……便将最后的一笑铸成绝版的美丽……
“一位灾民向记者描述:摔了一跤,爬起来家就没了,城就不见了。可是,还有许多的人就再也没爬起来……山崩当面、流血盈前、断肠血泪,生死人生。家园在无助地颤抖,生命在传递着悲壮。”
有读者告诉我,正是这段文字激活了他阅读的兴趣。阅读是使文章和写作成为有意义事物的一道关键程序,没人看的文章只是一个沉默的存在。语言的意义就是如此。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记者部主任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