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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书柬活套”想到的


孙锃氕


  让我们来看一封明清时期妻子写给外出丈夫的家信:

  女儿起嫁,我难作主,接他不多,你回议处,无人商量,实难应许,盆桶有限,奁仪使女,首饰衣服,箱笼橱椅,衣架须毯,门幔帐坠,器皿铺陈……

  时下作田,节临谷雨,浸谷撒种,当先预备,灰粪牛租,临期难具,割麦莳田,无人相助,早起夜眠,十分忧虑,……

  媳妇儿孙,不受训诲,生事冤家,惹人恼燥,枉费心机,全无所靠,四处嬉游,家赀荡废……

  你在途中,务宜将息,晚些起程,早些歇息,且自宽心,不可恼急,忍耐回家,商量算计,只此报知,收拾仔细。

  (摘2007《读书》第2期:王振忠《两地书:从敦煌到徽州》。)

  这是一位在家的妇人向丈夫诉说家长里短的书信,女儿出嫁,应季农活,婆媳关系,丈夫回程,都一一写得仔细。读来虽无十分的文采,但叙事清楚、音韵上口,倒也算文笔流畅。在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时代,一位务农持家的妇人能写出这样一封家信,全赖于这样一种事物:“书谏活套”。其来历,见引文(出处同上)如下:

  及至明清,教人撰写书信的尺牍活套层出不穷。这些活套,有的反映了某个区域颇为普遍的社会实态,具有特别的研究价值。……此类活套,主要分为问候、思慕、庆贺、慰唁、馈送、邀约、借贷、荐托、箴规、索取、延聘等,各类都有套话———这是根据事物的分类。以家书类里边为例,就分作“祖在家(示孙)”、“孙在外(禀祖)”、“父在家(示子)”、“子在外(禀父)”、“伯叔在家寄侄”、“侄外奉伯叔”、“兄在家寄弟”、“弟在外奉兄”、“母示子书”、“子在外禀母”、“夫寄妻”、“妻寄夫”等情形。这些活套,俗称作“写信不求人”,意思是应用者不需要找人帮忙,只要填入相关人等的名讳即可。

  你看,家长里短、内外事务,普通百姓的生活不就这些个方面么?况且词语活泛、模棱两可,日常司空见惯的事情,也都能讲个明白。有人甚至将这些活套编成启蒙读物,将写信时的遣词用字都一一编入,如《增补书谏活套》、《书信要言》之类。这在文化并不普及的封建时代,实在是民间的一个创举。

  由此想到我们时常读到的一些新闻篇章,有时也让人感觉到“活套”的影子。说起以人为本,还是蹑手蹑脚查铺、给人给钱给物;说起信息化建设,多是键盘声声、鼠标轻点;说起严格管理,多是建章立制、人车枪弹;在部队这个高度集中统一、事事讲规范的群体里,似乎连新闻也有了固定的标准,换个单位名称,大部分的工作都能拿来作个“活套”,也可以做到“写稿不求人”了。然而,书信活套的出现,自有其背景,那是知识文化并不普及的封建时代;在信息爆炸、文化愈来愈普及的今天,如果一份报纸登出来的文章总给人“千篇一律”、“千文一面”的感觉,少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睿智与精辟,很难会让人感到乐观,写这些少有特色的“活套”文章的作者,脚下的道路也只能是越走越窄。

  作为一名基层新闻工作者,自然懂得一篇思想深刻、见解独到、文风清新的好文章产生之难。然而,也惟有此类文章,才真正是报纸赖以生存、作者赖以立足的“硬道理”。“硬道理”需要硬功夫、实功夫、真功夫,而绝不是在依照葫芦画好的瓢上签上自己的大名那么简单。所以,笔者赞同在学习和领会创新理论的时候,能深入一些,再深入一些,这是新闻写作的思想之基;也赞同“脚底板下出新闻”这一最朴素的行业格言,在采访中能贴近官兵一些,再贴近一些,这是新闻写作的灵感之源;我还赞同学用相长,广泛地阅读思考,多多锻炼自己的思维能力,这样培养的是新闻写作的“独到眼光”。

  相传齐白石有一则轶事,大师与一卖菜农打趣道:我画一棵白菜,换你这一车菜,换不换?菜农拒绝了,他认识不到独创的价值。我们由此知道:匠人与大师总是有着质的区别。在新闻战线上,我们有着不少堪称大师的名记者,写过许多可谓经典的新闻篇章,他们成功的诀窍里头,也包含这样一条:不落窠臼。

  作为今天的新闻工作者,是做一名依“活套”填些时间人物地点的字匠,还是潜下心来,创作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答案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