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政治敏感性是领导干部不可或缺的特质和素养一样，文字敏感性也是文字工作者不可或缺的特质和素养。新闻记者、编辑和报道员作为文字工作者，有没有文字敏感性，乃是关乎其是否称职合格，是否有发展潜力，是否能有所建树的重要条件。

　　文字敏感性，是指一个人对文字的亲和能力和反应能力。亲和能力，是指对文字的热爱；反应能力，是指对文字的吸纳。热爱和吸纳是构成文字敏感性的两大基本要素，因为如果没有热爱，没有兴趣，就会对文字产生冷漠，产生距离感，那么反应必然是迟钝的；而如果没有吸纳，没有认同，没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神会默契，则会对文字产生排斥，产生鸿沟，那么反应必然是负面的。

　　作为一种特质和修养，文字敏感性在实践中表现为6种能力：

　　一曰文字认知能力。

　　无论是读还是写，无论是被动地接受还是主动地示人，都没有障碍，没有梗阻，很容易交流。这种流畅的交流就是文字认知能力。文字认知能力是以规范和共识为前提的，不合文法，有违逻辑，缺乏常识，以及忽视约定俗成，自以为是地生造谁也看不懂的字词语句等，就谈不上认知。

　　理解能力是认知能力的最基本的前提，你可以不赞成文章的观点，但你应当看穿这个观点，应当对这个观点包括潜台词心知肚明。面对一些冗长复杂的欧美风格的倒装句式，以及一些并不常见的绕来绕去的否定之否定句式，一个人的文字认知能力往往受到挑战。

　　但最典型的还是如何解读一些哲学悖论。比如历史上最早的说谎者悖论。在古希腊传说中，一个克里特岛人说：“克里特岛人说的话都是谎话。”如果问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就会陷入自相矛盾之中：如果他的话是真的，由于他也是克里特岛人，那么他的话就应当是假的。如果他的话是假的，那么“克里特岛人说的话都是谎话”这句话就是假的。看了这段悖论，一般人往往思维受阻，需要静静地停下来好生想一想，仔细琢磨琢磨，才恍然大悟，明白就里。

　　这就说明，一般人的文字反应能力总是不那么敏捷的，认知的敏感性还有待于进一步提高。就文字认知能力而言，首要的问题不在于如何解析悖论，如何认识悖论是由于语言表达层次出现混淆而导致的自相矛盾，而在于首先看懂它，洞悉它的字面意义，明白它所指到底为何，意思在哪里。

　　二曰文字鉴赏能力。

　　鉴赏的含义，是鉴别欣赏。鉴别属于分析，目的是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欣赏属于审美，目的是给被审文字以恰当的评价和地位。鉴赏的要义，是有品位，善品味。有品位，是指对文字要求严，标准高，拒绝平庸，推崇优秀，如果只是满足于通顺、规矩、没有语病、不产生歧义、不啰嗦，那就太没有追求了。善品味，是指有眼力，会咀嚼，掂得出文字的分量，看得出文字的优劣，体察得到文字的美感，对文字的价值判断快捷而不犹疑，准确而不偏颇。编辑这个职业，对于文字的审美能力和审美情趣的要求是极高的，因为编辑审美意识、审美标准和审美能力的健康与否、高雅与否、强弱与否，直接决定作品的命运、作者的命运，决定版面的档次和出版物的质量、导向。

　　编辑手中一把刀，生杀予夺大权手中握，但决不可随心所欲地乱砍乱杀。一刀下去，准确无误，手到病除，靠什么？靠高超的鉴赏能力。如果把精华、精彩砍掉了，而把糟粕、粗陋保留了，那还有什么比这再蹩脚、再杀风景、再叫人痛惜的呢？从阅读的层面来说，善于鉴赏对于提高文字修养和文字敏感性有着直接的促进和激励意义。鉴赏是全方位的，面对一篇文字，所产生的感觉非常重要，它可以决定你的取舍，也可以决定你是否接受它的浸染和潜移默化。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是由什么构成的呢？回答是综合而来，由立场、观点、思想、立意、表达、语言、结构、逻辑、框架、文风、文眼、彩头、亮点，乃至篇幅、长短、论据、素材、引文、标题等大大小小的各种因素构成。对他人文字的这种近乎苛刻的全面审视，无形之中也把自己置于一个相当严格的水准之上，待到自己为文，就会自觉不自觉地按照要求别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这里面也包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将欣赏别人的化作要求自己的，这当然有助于提高自己的整体文字修养和写作水平。这和由“戏迷”而“票友”，由“票友”而“粉墨登场”，甚至成为“表演艺术家”的道理是相通的。

　　三曰文字吸纳能力。

　　文字工作者离不开阅读，阅读是生活的需要，是工作的有机组成部分。每一次阅读，都是知识获取的过程，都是文字敏感性提升的过程。这个过程，表现为两个互相关联而递进的环节，其中一个是过滤筛选，另一个是消化吸收。任何一篇文字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理由，只不过这种价值有大有小，理由有充足有单薄罢了。任何一篇文字，即便是上等作品，严格分析起来也都是瑕瑜互见的。所谓“字字珠玑”，不过是溢美之辞。

　　因此，阅读的第一要务，就是放开眼界，开动脑筋，经过自己的过滤筛选、分析判断，择其精华而取之，择其糟粕而弃之。所谓“开卷有益”，是从多读书广涉猎的意义上而言的，开卷之后还要经过分析鉴别，按照一定的标准加以取舍，才真正有益。来者不拒地兼收并蓄，不但是一种时间、精力上的浪费，而且容易搞乱自己的头脑。超强的文字吸纳能力表现为善于吐故纳新，即可以大量阅读，广泛涉猎，手不释卷，乐此不疲。一方面快速翻检，快速判断，快速过滤筛选，快速远离垃圾剔除糟粕，不让任何错误的低下的平庸的似是而非的东西模糊自己的视线，占据自己的头脑；另一方面，独具一双识才辨物的慧眼，并有虚心好学的态度，对于文字中的可取之处，如独到的见解、犀利的论断、雄辩而严密的论证、精彩的话语、灵巧的结构、清新的文风、不落俗套的表达方式，乃至一条说明问题的材料、一段新鲜有趣的引文、一个耐人寻味的标题，都不轻易忽略丢弃，欣然予以接纳汲取。这种虚心的态度和强烈的求知欲，这个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积累过程，就是一个增强文字敏感性的过程。

　　四曰文字驾驭能力。

　　对于一个编辑、记者、通讯报道员而言，如果没有文字功夫，没有书面表达能力，是难以完成本职工作的。但是，这种文字功夫和书面表达能力，是分层次、分境界的。文通句顺，字正腔圆，能把话说明白，让人看明白，合乎文法、章法、逻辑，而且大体上简洁明了，这还属于文字运用的初级阶段，是浅层次的。对于一流编辑、记者、通讯报道员来说，仅靠能够正确使用祖国的语言文字，不至于闹出不通文法的笑话来，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树立高标准，变“使用”文字为“驾驭”文字。所谓“驾驭”，就是文字的排列组合得心应手，炉火纯青，无论怎么表达，都运用自如，游刃有余。这种“驾驭”，又是分层次和分境界的，其最高层次、最高境界，不在于遣词造句的娴熟和格式构架的合辙，而在于对“文气”、“文味”的理解、浸染、把握和掌控。文字是分文体而存在的，不同的文体是有不同的“气场”、“味道”的。

　　这种不同的“气场”、“味道”就是不同文体的固有属性，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质的规定性。比如，散文有“散文味”，评论有“评论味”，通讯有“通讯味”，总结、通报、讲话、报告有“材料味”，首长讲话有首长讲话的“气势”。如果写通讯带了“材料味”，写散文带了“评论味”，对不起，人家就会说你“味”不正，就会否定你。如果普通一兵发言带了首长讲话的“腔调”、“气势”，即便讲得千真万确，也会贻笑大方，甚至令人生厌。

　　真正的文字“驾驭”能力，或者说达到“驾驭”文字的高境界，应当是写什么像什么，写什么文体带什么“味”，这种“文章之味”自然和谐，纯正受用，顺势天成，不是生硬地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字里行间、举手投足自然散发、弥漫、流露出来的，该庄重则庄重，该轻松则轻松，该严肃则严肃，该活泼则活泼，该指令、号令则指令、号令，该抒情、议论则抒情、议论，总之是镇定自若、有板有眼地叙事，水到渠成、恰到好处地抒情，毫不矫揉造作，绝无装腔作势，这才真正称得上有了文字“驾驭”能力。若写得出、品得出这种“文章之味”，须靠特有的“味觉”、“嗅觉”、“知觉”、“感觉”。这特有的“味觉”、“嗅觉”、“知觉”、“感觉”，便是文字敏感性。

　　五曰文字生发能力。

　　文字生发能力最能体现文字的敏感性和挑战性。生发能力包括触发能力，洞察能力，衍生能力，联想能力，辐射能力。它有三个显著特点：

　　第一，见微而知著。有窥一斑而观全豹的本事，能以小见大，从细微之处看到背后蕴含的大义、深意。

　　第二，巧闻弦外之音。尽管文字是含蓄的，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机，最多点到为止，但要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本事，能心领神会，准确捕捉得到处于微妙状态甚或飘忽不定的信息。

　　第三，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有引申扩展的本事，有一颗高速运转、枕戈待旦的大脑，灵感的火花随时准备迸发。往往受了“桃子”的启迪，便可以结出“李子”来。比如，“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我们散户只有这样才不被打败……”由流行曲《死了都要爱》衍生而出的“死了都不卖”这句话在股民中成为标志性口号。人们都知道但丁这段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有人点化、改造出了：“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再比如，前几年盛行的《谁动了我的奶酪》一书从国外翻译出版后，一时间又有诸如《谁动我的奶酪》、《谁敢动我的奶酪》、《我能动谁的奶酪》之类选题面世。还比如，一个新颖的句式出现之后，又有同类新颖的句式出现，像“有一种感情叫奉献”之后，又有“有一种伟大叫牺牲”、“有一种爱情叫分手”之类出现；“将爱情进行到底”的语句出现之后，又有“将婚姻进行到底”、“将友谊进行到底”、“将哥们进行到底”问世。王朔有书名《看上去很美》，有人便出了《看上去很丑》。池莉有书名《所以》，果然又有人写出《因为》。应当说，这也是一种生发能力，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也是值得肯定的，毕竟我们需要宽容，毕竟这也算是一种角度。但如果这类“生发”过多过滥，重复雷同，那就不好了，就走向反面。

　　这里必须强调一点，生发不是简单的模仿、复制、套用，更不是下作的抄袭、盗版。简单模仿、复制、套用，是江郎才尽的表现。而不讲职业道德的下作抄袭、盗版只能是利欲熏心下可耻可悲的黔驴技穷，这和文字敏感性相去甚远，毫不相干。

　　六曰文字创新能力。

　　文字创新能力是文字敏感性的最高表现、最高境界，也是最难做到的。创新是进步的阶梯，文字创新是文学本身发展进步的阶梯，也是写作者本人成长进步的阶梯。文字创新包括哪些方面的内容呢？从广义上理解，文字创新既包括思想的创新、理论的创新、观念的创新，也包括语言的创新、语法的创新、技巧的创新、词汇的创新、概念的创新、表达方式的创新；既包括内容的创新、内涵的创新、实质的创新，也包括形式的创新、外延的创新、包装的创新。

　　创新是美丽、高尚、有价值的，属于创造性劳动，应当提倡与鼓励。有了文字创新能力，文字产品才有新鲜感，才有新价值。文字是受生活决定，又反转来为生活服务的，改革开放时代丰富多彩的生活给了文字创新以广阔的天地和肥沃的土壤。事实上，这些年来文字创新果实累累。“反腐倡廉”、“科学发展”、“社会和谐”等等这些标示国家和民族发展方向的重量级的词汇的出现就不要说了，一些极富哲理令人叫绝的语言和充满机锋智慧的讽刺与幽默，也提升着人们的阅读兴趣，影响着人们的文字敏感性。为了唤起人们对股市泡沫的警觉，中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理事长项怀诚打了个比喻：“股市如同啤酒，如果没有泡沫就不像啤酒了。”人们给乌克兰政坛美女、总理季莫申科高盘在头上的那条金色大辫子取了个名字：“国家方向盘”。文字有特点的王朔，他的名言人们过目不忘：“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看上去很美”，“无知者无畏”，“我就是个文体钉子户！绝不搬迁。”文字创新能力以深厚的文化底蕴和闪电般的敏捷思维为凭借，否则就难以创新。

　　上述六种文字能力，无论阅读、编辑还是写作，其特性体现在4个字上：快、准、深、广。

　　快，是指快速地受理文字。敏感性首先讲究一个“快”字。如电光石火般的快速反应，在文字的海洋中敏捷搏击，无疑是一种能力。传统意义上认为，一目十行、囫囵吞枣地阅读是不可取的。殊不知，因人而异采用快速阅读法，“好读书不求甚解”，也不失为一种摄取知识的有效途径。至于写作、编辑、修改倚马可待，“下笔如有神”，就更是一种本事了。阅读的效率反映对知识的吞吐、接纳能力，写作和编辑、修改的效率反映对知识的反馈、回报能力。

　　准，是指准确地把握文字。敏感性肯定不排除一个“准”字。就像超级计算机，它首先是在准确的前提下追求每秒运算的次数，而不是一味求快。阅读，能够全面、准确地把握文字的主旨、内涵、要点、精髓，乃至微言大义、弦外之音，而不是剑走偏锋，南辕北辙。写作，能够准确、得当地表达命题的主旨、内涵、要点、精髓，乃至寓意之点、暗示之处，而不是似是而非、含糊其辞，或者有意无意地误导。

　　深，是指深刻地领悟文字。敏感性依托于一个“深”字。缺乏深刻性的敏感，往往是浮躁、轻飘的代名词。阅读，贵在求深。要抓住文字的实质，参透文字的精髓，切忌浅尝辄止，只在皮毛上打转转。对于一篇文字，没有深刻阅读、完全吸收就放弃，是一种挥霍浪费。写作，难在求深。苍白肤浅、老生常谈的文字司空见惯，深刻老到、振聋发聩的文字就难得一见了。话不到位，理不透彻，逻辑不严密，语言不犀利，是没有感染力、战斗力和说服力的。

　　广，是指广泛地联想文字。敏感性升华于一个“广”字。这个“广”并不单单指广征博引之“广”，更重要的是指思路的打开，思想的辐射，思维的活跃，思绪的一触即发、举一反三，思辨的机智生动，令人耳目一新。浮想联翩无疑是阅读的最好境界，“文思泉涌”无疑是写作的最佳状态，而这两者都离不开引申和联想，离不开对文字的生发功夫。这里，文字敏感性直接表现为海阔天空的诗兴大发，而绝对排斥“老实沉稳”。“老实沉稳”其实是呆板僵化之谓。只有机敏的有灵气的读者、作者才善于联想，也只有善于联想才算有文字敏感性。

　　（作者系空军报社主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