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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友三弊

——读史札记

王文杰


  人生短不了交际来往。人与人之间,有了交往,出了感情,成了朋友,有幸事为你助兴,有忧愁为你分忧,有疑难为你排释,有烦恼为你化解。于是,漫长人生的路途上,芸芸众生中多数是擦肩而过,只有少数人成为挚友:或在交叉路口上有为你指点津迷的,上陡坡时有助你一臂之力的,或遇风浪时有为你遮蔽风雨的,一帆风顺时有提醒你别忘乎所以栽跟头的。茫茫人海中难觅三两知音,可披肝沥胆,穿一条裤子还嫌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人像是一根孤单的青藤,交上了好友,犹如青藤与青藤相遇,纠缠一起,缭绕攀援,互相呵护,开始枝叶伸长,吮吸阳光雨露,渐渐茂密葱茏,最后拢聚成一片人生的热带雨林。正可谓:友不贵多,得一人可胜百人;友不论久,得一日可愈千古;友不择时,得一缘可益一世。

  可人事盛衰不居,交态遂亲疏失故。故友可能反目为仇,始密而终疏。回头一看,最初的朋友,会发生变化的:初隆后薄的有之,形同路人的有之,一刀两断的有之,反唇相讥的有之。为啥交情演变,旧友转脸?大概权一时之术,取仓促之利,图须臾之宜,基础不牢是通病。由此想到,交友是人生一大幸事,弄不好也是人生一大憾事;交友是生活中一大快事,不小心可能成一块心病;能给人带来惬意沁人心脾,也可仇结于胸恨淤肝胆。幸事也好,憾事也罢,交友应该是个慎事。观古今交友之事,概有三弊:

  一弊:慕其势而交。以势交者,往往顺势而发,感势而动,所谓势利之交。势是什么?有人琢磨得精透:一个人的趋向,一个人的势头,一个人的前景,一个人的未来。有些人洞察力和理解力超凡脱俗,远远高于一般人,独备测势之心,特有窥势之功,专具度势之能。磨炼出一副好眼神,某某势头见好,便早有预谋,渐而近之,人家想到的他早给办到了,人家未想到的他也心知肚明一应百应;谁谁势头见衰,调头远之,昨日故友,今日再见,形同路人。一旦势盛,见势复上,故态又见;一旦势颓,顺势调头,江河日下,无影无踪。真是陀螺脑袋,再抹上一层油,转得飞快。有点像股市的高手,哪个股看涨,立即追捧;哪个股看跌,立马杀跌。交友时常因为时过境迁而变幻莫测。《宋书·王僧达、颜竣等传·论》叹宋世祖之于“弱岁林藩”时“宾僚”云:“忧欢异日,甘苦变心,主挟今情,臣追昔款”,十六字,肃括精微。如今一个主子,一群奴属,过去是般对般在一起混,不分彼此。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过去和现在不一样了,往昔、今朝的同甘与共苦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异:高台在座的主子想到的是他已经独处尊位,高高在上,感觉是一个样,而臣子们还在一厢情愿地追昔往日旧情,念念不忘过去的朝朝夕夕,感觉又是一个样,完全是两码子事。可是,当你知道“追昔款”和“挟今情”有了反差时,你才知道“追昔款”的可悲和“挟今情”的可恶。难怪周密在《浩然斋雅谈》中一语道破:“凡亲戚故友之为时官者,皆当以时官待之,不当以亲戚故友待之”,连亲戚都拒之门外,可谓“六亲不认”。

  也有经历风雨使友情在曲折多变中愈加坚韧的。一个人在失势时,往往在友情上特别荒凉,友情的坍塌,在人处在逆境时。更令人心悸,而有的人则会收获平时感应不到的真挚。苏东坡不仅是一个大文豪,而且也是一个讲感情、重义气的人。他为官时所至之处皆有治绩。他对王安石的变法虽持有意见,但并未全盘否定,自然受到非同寻常的贬谪,等到司马光上台,保守派将新法一笔勾消,朝野上下“一边倒”,举朝诺诺,惟一人谔谔,苏东坡凭着良知不肯人云亦云,不肯昧着良心随意贬诋王安石,最终被发配。本来在仕途上很有前途的苏东坡却在官场上颗粒无收。人品和官场的平横木,实在让人走得太累,对于精疲力尽的苏东坡这样只追求做学问的人来说,实在是难以掌握的高难度技巧。纵然被贬到天涯海角,谪居在人迹罕至的天边一隅,苦撑人生,风烛残年,他也欣然面对。甚至朝廷承诺让他认个错,给个台阶下,他就可以摆脱困境,但他始终不肯从坚硬的牙齿缝隙中挤出半句违背自己初衷的话。苏东坡不因为王安石的势在而趋炎附势,也没有因为王安石势去而抛却旧情,脊梁却始终刚直地挺着,宁折不弯,不肯屈服,一个小老头,却在遥远的天边完成了气韵夺人的造像。这种不慕势力而重情义的人格魅力于千秋之后仍然散发着扑鼻的芳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多少匆匆过客被厚厚的历史尘埃掩埋的无影无踪,可人们却记住了苏东坡。历数中国文学史,留下多少文学巨匠。要问你心目中首屈一指的有很多人会推崇苏东坡。这不仅因为他文章写得好,还因为他的骨头硬。历史和人民最终接受的,是坦诚、真挚而透彻、晶莹的生命。

  二弊:贪其财而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早就赤裸裸地概括了这种人的人生的起点和归宿。他们见钱眼开,一旦钻到钱眼里,就会以这个钱眼为核心,用自己的尺度作半径,画出了自己人生的范围———一个圆圆满满、利欲熏心的圈圈。凡符合自己尺度的,皆在自己的半径之内,都可作为圈子里的人,作朋友,当知己,否则,统统划出圈外。殊不知,惑于财者必轻其友情,小则亡身破家,大则辱先丧国。凡以财而交者,必唯利是图,必厚于己而薄于人,盗璧攫金,刑戳不惧,啥事都能干得出来。

  溺于渊者犹可救,溺于钱者不可救。钱是个好东西,钱又不是个东西,弄不好,惹杀身之祸。古人看钱早已入木三分。陈继儒《岩栖幽事》云:“‘钱’字傍上面一个‘戈’字,下面一个‘戈’字,”戈戈重叠,“真杀人之物不悟也。”《虞初新志》讲述有两个人,路过沛市,见“有争钱而相搏者”,感慨油然而生,一个说“古人名钱曰刀,以其能杀人也;执两戈以求金谓之钱,亦示凶害也。”另一个说:“执两戈以求贝谓之贱,执十戈以求贝,则谓之贼”。两个人并不是文字学的研究专家,但深刻地解剖了古人造字时的良苦用心,同时,一眼看透了钱可不是个好东西,人行邪恶,坑人害己,断交绝友,大都是为财奔走相告最终跌跟头的。

  三弊:爱其色而交。刘昼《刘子·防欲》告诫人生失性有五:“目爱彩色,命曰伐性之斧;耳听淫声,命曰攻心之鼓;口贪滋味,命曰腐肠之药;鼻悦芳馨,命曰熏喉之烟;身安辇驷,命曰召蹶之机。”把“色”当作人生失性五失之首。的确,人生坎坎坷坷,面临许多关口。许多人可以过许多关口,但就是过不了“色”这一关,经不起这个诱惑。《杨朱篇》称人生有四快:“丰屋,美服,厚味,娇色”。有人屋可以差一点,衣服可以不讲究,吃的也可以随随便便,但不能没有色。当年,燕太子丹指使荆轲去杀秦王,壮士慷慨赴死前,“子女玩好,恣其所欲”,阅尽了人间春色,没有什么遗憾了,然后渡易水不以为寒,见秦王虽匕见穷途,但视死如归。你看看,就这么不可理解,就是这么一个舍生取义、有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在女色面前骨头远不如在秦王面前的骨头硬。古今中外,有多少壮士,他们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不惧矢石,无畏汤火,是可以名垂千古的英雄好汉。可就是见了女色,走不动道了,见了女人,就二尺钩子眼睛钩住不放。你说,色竟然有这么大的劲头,有如此魔力。关于色,古人早有“伐性之斧”的诫训,自吕书以来典籍中的“斧”多指女色。后事词章中易“斧”以“剑”,如孟郊在《偶作》中有“利剑不可近,美人不可亲,利剑近伤手,美人近伤身”的规劝,何光远在《鉴诫录》中用郑云叟诗“翠娥红粉婵娟剑,杀尽世人人不知”作嘲讽,吕岩在《警世》里“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为告诫,虽有些危言耸听,但不可不听,不可不察。这是两个值得高度警惕的字眼———色诫。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凡以势交友者,势在友在,势去友去,终归不能长久;凡以财交友者,财聚友聚,财散友散,必然是落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凡以色交友者,色驻人留,色衰爱弛,最后只能是个“人去楼空”的结果。历史和现实都告诉人,交友是件慎重的事,万万不能稀里糊涂的。

  有什么样的环境会造就什么样的人,交上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感受,收获不同的结果。玩芝兰则爱德行之人,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逢飚风则恶凶狡之徒,交恶友无疑要自尝人生苦果。大自然常有谷升为陵、山夷为壤的变迁,交友也会发生的旧情失衡、冷热失态的变故。交际是以礼为重,交友应该以情为重;交际是暂时的,交友是长远的。英国诗人赫巴德说:“一个不是我们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这话从哲学的意味给人警醒。不权一时之势者,不顾一时之利者,不看一时之姿色者,才可能成为挚友。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