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底，我参加中宣部新闻界“四个一批”代表团到英、法、意三国进行考察。走进这三个国家的7家媒体，给我突出的感受是：电子媒体快速发展，平面媒体并未衰落；媒体之间的竞争将更加激烈，而创新决定竞争力。

　　一

　　11月21日上午到英国后，走进的第一家媒体是大名鼎鼎的BBC。BBC总部在一座旧楼里，进门手续很复杂，两名警察严格地检查着每个人的证件。我们从一下飞机就能感受到，自伦敦地铁爆炸案后，英国有些草木皆兵，但老百姓的承受力比较强，不怎么把时常响起的警报声当回事。

　　走进BBC总部，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华人小伙子，30来岁，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还是一位工会负责人，正准备带领编辑们闹罢工。他带我们简单参观后，在他的工会办公室进行座谈，办公室里堆了不少罢工用的牌子。据他介绍，今天BBC用34种语言对外广播，还有电视，但其规模不断缩小，经常裁员（有的是把节目外包出去），总部大楼也准备卖给日本人当饭店，所以编辑们就要罢工。BBC的经费除了外交部的拨款外，主要来自国家的视听税，每个家庭一年大概交150英镑，但只有90％的给了BBC，另外10％分给其他媒体。BBC的定位是与政府“一臂之距”，很近又够不着，但其主要官员由政府相关部门任命。政府对其影响是巨大的。

　　面对市场经济，英国人有其固执的一面。特别是BBC电视不怎么受收视率的影响，有点“爱看不看，我就是要播我认为应该播的东西”的劲头。据悉，BBC虽然以宣传西方文化为己任，但不为迎合观众播低俗节目，没有广告，始终坚持自己的办台方针。有的节目收视率很低，但还是坚持在办。有些节目几十年不变，像《东城人》电视连续剧，当年爷爷看，如今孙子看。为宣传英国传统文化，其韧劲由此可见。但BBC的网站就不同了，请明星写博客，每天换一张照片，点击率很高。在市场经济面前，媒体要彻底免俗也难。

　　下午，我们来到另一家举足轻重的媒体———《泰晤士报》。报社坐落在一条小巷，进编辑部也要过安检门。不大的大堂里，挂着历任报业主的画像，显示着这份创办于1785年的报纸历史脉络。走进二楼宽阔的编辑平台，看到忙碌的编辑们在电脑前编辑稿件。每人前面都有两部电脑———工作与浏览互联网新闻两不误，平台里还有播放新闻节目的电视。编辑们对全球新闻时时关注，并及时指挥驻外记者。

　　接待我们的女主编助理简单介绍了编辑部的运作情况后，带我们走进一个很小的会议室。这位女士告诉我们，《泰晤士报》星期一到星期五由3个部分组成：第一板块是新闻和评论，第二板块是经济和体育、记录，第三板块是各种专刊。另外还有体育、公共事务、招聘、房地产等特刊。其读者群在45岁左右，大多是商界白领，所以也被称为“上等人”的报纸，发行量在60万份左右，网上读者有1250万左右。改成小报版本后，发行量上升了15％。

　　正在座谈时，主编罗伯特·汤姆森进来接见我们。这位对中国很友好、具有传奇色彩的澳大利亚人，穿着一件有点皱褶的西装，背有些驼。一进门，就用不太熟练的汉语与大家打招呼：“你好、你好”。当年，汤姆森第一个预测了日本经济泡沫的破裂。他的妻子是中国人。温总理访英时，《泰晤士报》破例用一个版的中文刊登新闻和温总理朗诵的诗歌。主编对中国有感情，能在版面上立刻体现出来。

　　汤姆森在回答我们的提问时说，《泰晤士报》每天在选择一版头条和提要时，主要是要平衡严肃和生活化的新闻的内容。同时，国际新闻上头版的越来越多。他还讲道，不管是网络还是免费报纸，对《泰晤士报》的发行影响都不大，有的网络读者也会慢慢转移到平面媒体。我们问：“网上什么都有，谁还看报？”他说，虽然也有网上《泰晤士报》，但独家新闻绝对不会搬到网上（后来考察的所有平面媒体都是如此），要看深度报道和分析，就要买报纸看。

　　座谈中我们感到，传统品牌媒体的优势是明显的，但如果不在编辑方针、版式设计、营销手段上及时创新，优势可能会变成包袱。汤姆森曾是《金融时报》最出色的记者之一，看似文质彬彬，但并不迂腐，在报纸经营方面也有一套。细细讲起来，他在《泰晤士报》的创新很多，并带领《泰晤士报》度过危机，实现稳步发展。据悉，“默多克也许发现汤姆森在把高质量新闻转化为发行量、同时不削弱报纸的权威性和声誉方面有独特的才能，因而大胆委以要职”。

　　二

　　11月22日上午，我们来到路透社。

　　地处金融街区的路透社，现代化气息较为浓厚，大楼外墙的屏幕上，飞着新闻字幕。一位总编助理做向导，直接带我们进了编辑部，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甚至连水都没有给远方的客人准备，主人客人两个小时一直站着对话。

　　编辑部是一个很大的平台，也有可单独采访的会客室，还有喝咖啡和打球活动的房间，这也是我们所访问过的媒体中，最为现代化的编辑部。据介绍，这里的编辑每天工作八九个小时，这在把休假看得高于一切的英国，并不多见。

　　在一间有点像荣誉室的展厅里，这位总编助理翻着一本厚厚的纪念册，逐一介绍牺牲在采访一线的路透社记者。其中，在巴格达被美军射杀的记者就有27名。据悉，当年他们嵌入式采访美军攻打伊拉克时，美军对新闻的控制非常严格，不可能想发什么就发什么。展厅墙壁上贴着路透社记者拍摄的经典照片，其中还有我国抗击非典的镜头。

　　“到危险的地方采访，记者申请就能去吗？”“不是”。这位总编助理介绍，首先要经过专业公司的风险评估，分析其报道价值和可能遇到的危险，他们不主张做不必要的牺牲。“如何奖励记者？”因为此次分给我的考察题目是记者管理，我就比较留意这方面情况。

　　“对于热爱新闻的人，激励并不困难。”这位总编助理回答。就是上战场，他们对记者也没有特殊的奖励。据参加座谈的华人记者刘士龙介绍，“老板”对他们没有发稿数量要求，写得再多不会直接体现在奖金上。他们认为，新闻有其自身规律，不是想写就有。新闻是精神产品，用数字要求不科学。对于记者来说，多写一两篇稿子，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种奖励政策令中国同行有些不可理解，大家纷纷问道：“这不是养懒汉的政策吗？会不会干好干坏一个样？”

　　对于中国同行的不理解，路透社的同行同样也不理解。后来，通过考察其他媒体，感到我们的担心是多余，因其国情不同：其一，西方国家的学生从报考专业、应聘基本上都是自己的选择，都是热爱新闻的“愤青”，动力较足，并不单单是为了找份工作，凭关系进的就更少了；其二，他们选记者的门槛很高，不少记者都是在小媒体上干出名气后才被选进大媒体，有的国家（像意大利）还要经过资格考试；其三，他们的考核主要通过一年两次的上下级对话，其奖金主要体现在年底的“红包”上，相互不知道数额，干得好不好、有无突出贡献，“红包”大小就能体现出来；其四，主要激励措施是升级，编辑记者大多分8―10级，有才华的记者提升很快，在法新社就有42岁提到顶级的，也有的干一辈子只升两三级，但被解聘的非常少（西方国家解聘人很难，除非裁员）。他们对特别有贡献和较平庸的记者都很“照顾”。

　　三

　　11月26日，我们来到法国著名媒体――《费加罗报》。法国是一个充满着浪漫气息的国家，与讲究绅士风度的英国相比其风格差别很大。但法国的媒体依然十分严谨。

　　十分友好的法国同行，邀请我们旁听了他们的编前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提前坐到会议室，几分钟后总编和总编助理、各部门主编大约20多人坐满了会议室。据悉，《费加罗报》每天要开4次编前会，上午两次，下午两次：第一次由总编主持，确定各版选题；第2次由美编主持，确定各版版式；第3次看各版有无变化；第4次确定头版稿件。

　　我们都听不懂外语，但“No!No!”还是能听懂的。60多岁的总编先生，在听取各版主编的汇报后，经常发出这样严厉的声音，他的部下有时很尴尬。据翻译会后告诉我们，总编对新闻事件的分析报道很重视，每当各版主编提出选题时，他都要问“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意味着什么”。对说不出一二三的选题，他就立即否了，毫不顾忌情面。

　　《费加罗报》周一至周五发行35万份，周末发行50万份，还经营电影和电视频道。广告挣钱主要在各种周刊上，其出版的电视周刊，零售价4.5欧元，发行量竟达到500万份。另外，它们出版的以女性为读者对象的《费加罗夫人》杂志也卖得很火。费加罗报网站日访问量300万人次（1个IP地址不管点击多少次，只算1人次）。报社有400名记者，其中驻国外310名。此报有一些特殊规定，如进费加罗报的记者至少要有3年新闻经历，实习记者不能写稿。

　　下午，我们来到法国广播电台（RFI）。这是一家国有电台，每年外交部拨款6900万欧元、收视听税6500万欧元、自筹4800万欧元，员工5000多人，全球有4500万听众。除了为国内听众服务，现在的重点是非洲法语国家。

　　像其他媒体一样，这里的工作人员对中国的同行很友好。同时，在参观过程中，我们也看到了“自由国度”的另一面。几位华文编辑，见到我们噤若寒蝉，问他们有多少人不敢说，问平时播什么内容说要请示“老板”。大家议论说，今天在大陆任何一家媒体，都不会出现这种现象。据翻译说，他们有些对华广播听了很别扭，有的夸张得很厉害。在BBC，一位华人编辑对我们讲，英国媒体有的中国报道，看了也不舒服。他举例说，有这样一篇电视新闻，一位英国记者扛着摄像机径直往新华门走，被执勤哨兵拦住了，一回头对着摄像机说：“看看，中国对新闻的管制。”唐宁街10号你英国的记者能随便进吗？这跟新闻管制有啥关系？真是瞎扯。

　　在国外，从随处可见的“中国制造”到随处可见的中国游客，能深深体会到中国的发展进步，也能“体会”到西方媒体对华作反面宣传的难度。事实胜于雄辩。此次考察感到，如果一个国家在不停地发展和进步，“西化”“分化”的影响力就会越来越弱，抵御“西化”“分化”的能力自然就会强。

　　四

　　法新社是我们在法国参观的最后一站。接待我们的，除了总编助理之外，一位曾在北京驻站4年的编辑主动给我们当翻译，他还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康文涛。据介绍，法新社拥有4000多名记者，其中摄影记者150多名，每天仅“上天”的照片就有2000－3000张。中国举办奥运期间，他们准备派出100多名记者参加。法新社的产品，政府采购占40％，国外客户占30％，政府对媒体的影响也就很大。

　　对于记者的管理，法新社的同行告诉我们，他们的记者分8级，根据能力和业绩逐渐晋升。法新社8级（顶级）的岗位一共有20－30个。他们对记者的奖励很少，就是获普利策新闻奖，也没有奖金。他们认为，只要记者签了聘用合同，写好稿、拍好照片都是天经地义的，是在履行合同规定的责任和义务。稿件的采用率是对记者最好的奖励。

　　我们还参观了他们新媒体中心和摄影编辑部。在摄影编辑部，从全球各地传来的一张张照片，显示在编辑的计算机屏幕上。编辑部主任特意调出法新社记者当天从北京发来的萨科奇访华的照片，角度很独特，照得很精彩。他们要求记者拍摄的照片分辨率要达到800万像素。从中国传一张照片最多2分钟，从德国传一张照片20秒，传输速度很快。

　　在意大利我们参观了《共和国报》，这是意大利最大的媒体，日发行量70多万份，同时还拥有3个广播频道、一个网站（日点击量110万人次）、出版9种杂志。《共和国报》R1叠（18个版）是各媒体都会采用的新闻，R2叠（16个版）是独家新闻。为避免网络对报纸的冲击，他们也是采取独家新闻推迟上网或只在网上刊登提要的办法。

　　这家报纸对新媒体非常重视，全社500名记者都可以在网上直接写新闻。网上每天有2个小时的直播，由12名编辑记者负责。也就在我们参观之后不久，他们要办记者DV培训班，要求记者在发文字稿的同时，能用DV拍摄电视新闻，为网站视频提供新闻。在他们的网络中心，编辑们还给我们演示了他们的网上新闻。几乎每一条重要的文字新闻旁边，都有视频窗口。视频中，有的来自现场的电视画面，有的是新闻分析。随着网站点击率的攀升，广告价格也不断攀升，一款手表的日广告额居然达到2万欧元（根据闪现的次数收费），网站年广告收入达到3000万欧元。

　　英法意之行，对西方主流媒体有了初步的感受，因时间关系，小一些的媒体没能接触到。总的感觉，西方媒体在编辑思路、经营、发行、记者编辑管理等方面有很多特色，但发展现状参差不齐：有创新的也有保守的、有紧贴市场经济的也有清高的、有成功的也有惨淡经营的，很难用一句话概括清楚。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后备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