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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山上那些人(散文)


李秦卫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随着时间的逝去,许多东西是可以忘记的。身边人遇到什么痛苦的事,我常劝说,没事,过些日子自然会好的,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干新闻多年了,采访的人、听到的事,记不清有多少了,但真正让人记住的还真不多。我常常拍脑门:是不是记忆力衰退了?

  去年到帕米尔高原采访回来,我再没有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一年快过去了,那些边防官兵的一言一行,或笑或泪,仍时常跳出来在我眼前晃悠……

  先说说边防连指导员常守军。常指导员34岁,但看上去有50多岁。“我是团里年纪最大的指导员,团长政委都喊我‘老常’,团参谋长比我还小1岁。”说起自己的职务,常守军没有半点儿觉得进步慢的意思。他告诉我,自己考大学没考上,补习了一年又名落孙山,就来当兵了。当兵第三年考军校,被乌鲁木齐陆军学院录取,学习边防指挥专业,学制两年;分到边防连后,担任排长职务三年、副连长三年;如今,在指导员岗位上已经工作了两年多。“如果位置多,年底说不定还能调副营。”职务上能不能按部就班,常守军心里没底:“干得如何看自己的,能不能提升听组织的。”干得如何?连队荣誉室一摞奖状就是答案。常守军当指导员以来,连队党支部年年被表彰为先进党支部,连续两年被评为巡逻执勤先进单位,一次被表彰为拥政爱民先进单位。他自己一次与连长共同被表彰为“一对好主官”,两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三次在授课比武中取得名次。我问常守军,干得这么好,职务还不快,心里就没有意见?他说,工作上要比,因为这自己能做得了主;职务不去比,因为这是组织的事。他还说,自己当兵时年纪就大,学历又低,咋能跟那些一出校门就扛“一毛二”的人相比?他说,吃的、穿的,部队全包了,一个月还有几千块钱的工资,比家里一年的收入还高,知足了。他点着一支“好猫”烟,抬头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人,还是要知足”。

  再说说我的那位同学。到我那位军校同学所在的连队采访时,我事先不知道他在那个连队,所以遇见他很偶然,当然也很高兴。当时我刚到连队,看见一个小女孩在不远处的墙角哼着歌儿玩耍。走近一看,玩具很简单,全是石头,她在垒不知名的图案,自得其乐。见我不解,陪同的连队干部解释,这是副连长的娃儿。这时,我的那位同学突然从离连部最远的房子里跑出来,到我跟前就紧紧地抱住我说:“我还以为是谁呢,连里说来个记者,让我通知炊事班加几个菜,原来是你呀!”和老同学在帕米尔高原意外相见,我很兴奋。晚上,我早早结束了采访,来到他的住处。几年不见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看着已熟睡的孩子,我问,她妈呢?知道答案后我后悔了。他告诉我,毕业第二年他从作战部队交流到了边防,谈了5年的女朋友听到消息后与他分手了。当年他回老家探亲,一个月见了7个女孩,闪电般与小孩她妈结了婚,然后回到了边防。结婚第二年,他有了女儿。第三年,他老婆一句话没留,走了,从此再也没露过面。因为母亲已去世,快70岁的老父亲长期患病,没办法,他只好带着小孩回到连队。连队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让他负责干后勤和一些不出门的活。我问他有没有转业或调走的想法,他回答:“想过,但我不会打转业报告,也不会主动提出调走。”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我,而是用手不停地捋着熟睡女儿的小辫子。出门离开时,我看见他房间暖气片上烤着雪白的袜子、浅蓝的衬衣,还有女儿一沓干净的衣服,心里很是惊讶。因为,在我看来,经常穿白袜子的人,一定是整洁的人,乐观的人。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烦心的事不少。他安慰我,生活是由无数烦恼组成的一串念珠,你得微笑着数完它。

  下山了,重新回到喧嚣的大城市。每当对自己的职务、待遇不满足时,遇到挫折而消沉时,工作上得过且过时,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想到帕米尔高原再看看他们。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驻新疆军区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