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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化党报的话语模式


罗建华


  从话语角度看,一些党报的话语形态,总体给人以“宣传话语”的刻板印象,即官本位话语、观念型话语、程式化话语、公文式话语等,浸染在版面的字里行间,导致宣传腔较重、宣传味较浓、宣传架子较足。这种话语形态,存留原有宣传模式的痕迹,根子是在数十年积弊的惯性作用下,混淆了新闻与宣传的特性,一定程度上带来话语形态的错位。虽然,任何舆论工具都要承担政治宣传任务,任何新闻都免不了宣示传播什么,但要在相对的差异中寻找最佳交叉区,力求将宣传内容纳入新闻规律的轨道,使之水乳交融,以“新闻话语”去表达思想感情或主观意图。话语模式的内核是姿态,外延是形态,姿态决定形态,即用什么态度对待受众、用什么方式传播信息,说什么?由谁说?怎么说?

  优化一:

  变“灌输话语”为“传播话语”

  灌输与传播有着明显区别,灌输更强调“告知”———要你知道,传播更强调“欲知”———我要知道。我们习惯于从“要求”出发,忽略了“告知”与“欲知”的对接,不去抓共同的兴奋点。大量的报道与老百姓不大相干,都是“告知”性的传达,并非“欲知”性的传播———这其实是更为危险的一种“失语”。殊不知,受众“欲知”愿望不强烈的“告知”,不管你“反复说了多少遍”,不仅没有生命力,反而还会产生负面作用。

  受众接触媒体,总是为了获得新鲜信息,传播就一定要“有料”并且“解渴”,否则就不容易获得市场、主导舆论。《南方日报》在不断深化新闻改革的过程中,提出“党报也要打市场”的观点,在部署宣传任务时,总是琢磨如何让省委大院研究的问题,恰好是市民早茶桌子上议论的话题,使上面的“意图”和下面的“想法”贯通起来。“告知”与“欲知”就有了契合点。《长江日报》近年之所以苦心经营“长江视点”、“疑点探访”、“特别关注”三个专栏,就是从三个不同角度,构建上下关注的“舆论链”。特别是“疑点探访”,取为受众“探访”之姿,在其疑处做文章,既满足了“欲知”的需求,又传达了“告知”的要求。

  党报作为舆论工具,确实经常要宣传中心工作,对受众进行必要灌输。但是,哪怕采用社论、评论、理论文章、讲话刊登等形式,也要尽可能作新闻化的选择、传播化的处理,突出受众关注的信息。有的党报,对重要会议的长篇报告,或“大卸八块”予以解读,或“画龙点睛”加以评述,寓宣传价值于新闻价值之中,就达到很好的传播效果。说到底,新闻媒体的话语权,来自于受众对知情和表达权的满足,满足得越充分越有话语权。

  优化二:

  变“概念话语”为“事实话语”

  新闻话语更重要的特征是“用事实说话”,而不是“用概念演绎”尽可能传播事实形态的信息,而不是概念形态的信息。特别要善于发掘事物“变动”的因素,用新鲜的事实来传递意见,真正有效的宣传也依赖事实的力量。1946年9月1日,《解放日报》发表胡乔木的《人人都要学会写新闻》说:“所有力量的意见乃是一种无形的意见———从文字上看上去,说话的人只是客观地朴素地叙述他所见所闻的事实,这样人们就觉得只是从他那里接受事实,而非从他那儿接受意见了。新闻就是这种无形的意见,愈是好的新闻,就愈善于在内容上贯彻自己的意见,也愈善于在形式上隐藏自己的意见”。

  看看一些党报的版面,实打实的“事件性报道”真不多见,空对空的“意见化报道”倒连篇累牍,以“聚焦”、“掠影”、“扫描”等面目出现的综述报道,玩弄一个又一个概念,大而无当,空洞无物———受众一看就是“宣传”,往往引起逆反心理,又何能奢谈入脑入心?令人不安的是,一些媒体人已习惯“策划”这种“大手笔”的东西,操作起来也“驾轻就熟”。本来,许多重大决策、重要成就关乎国计民生,为受众所高度关注,把事实摆充分就管用。可我们要讲高度,热衷于“提炼”;讲深度,热衷于“挖掘”;结果离事实越来越远,异化为一堆概念加一堆数字,靠人工色素“增色”。还有所谓“扭角度”,不少是在扭曲事实、肢解事实,让事实为观点服务。

  马克思、恩格斯在负责《莱茵报》时就指出:“报纸应该根据事实来描写事实”,而不是“根据希望描写事实”。相比之下,我们都是一些“表态新闻”、“造势新闻”,通常有“全国各地”拥护什么、“全市人民”贯彻什么,看不到具体人和具体事,这种笼而统之的话语有传播力量吗?反过来,一些“成就报道”、“政绩报道”具体每一项可能都是真实的,但用大话套话一“包装”,却在整体上给人以虚假的感觉,可信度又在哪里呢?报纸就是“消息纸”。为着矫枉过正,应大力提倡“让消息唱主角”,力促新闻报道向事实话语回归。因为消息属于“硬新闻”,没有事实不成其为消息,更讲究“5个W”,更见务实求真的功夫,远不是那些“注水新闻”可以凭概念演绎能滥竽充数的。

  优化三:

  变“官样话语”为“公共话语”

  党报仿佛是“官方”的化身,而没有把自身当成是沟通社会的大众媒介、引领舆论的公共平台。从主打内容到表达形式、从版面安排到语言风格,整个话语框架的基调为“官腔套话”:官视角,官思维,官规格,官样文章。大量一般日常运转的工作性“四季歌”循环往复,了无新意。诸多调研、视察、慰问、会见、座谈等缺乏信息,被老百姓戏之为“看当地领导在哪儿上班”,那作用似乎只在证明领导的职务没有发生变化。尤其是一版或要闻版,由于承担的宣传任务繁重,称得上要闻不“要”、要闻无“闻”,基本模式是:“领导、会议加高调,指出、要求夹强调,名单、程序不动摇,结尾来句大口号”,缺乏真正的重要性和新闻性。如此“官样话语”,似乎特别讲究“排名学”、重视“座次表”,极而言之已有“三突出”之谑———突出领导、突出领导中的主要领导、突出主要领导中的一把手,不管新闻价值几许。

  可喜的一点是,2006年度重庆市出台文件,规定报道与否不以领导出席与否来确定、报道次序也不以领导职务排序来确定,而注重新闻价值的大小。其实,这也是上世纪50年代以《人民日报》为代表形成的党报优良传统。

  深圳市新闻媒体对市委2007年一号文件作出建设“生态城市”决定的报道,是一项“指令性报道”。对此,《深圳特区报》没有作简单化处理,而是开设了一个“一号文件高端解读”专栏,把“官方”意志转化为一个公共话题,将城市“生态”与市民“生活”联系起来,邀请专家和相关部门负责人描述“生态”美景,引起受众的热烈回应。可见,“指令性报道”并非是单一的宣传任务,也是重要新闻资源,能使党报成为传播“官方”信息的权威载体,这正是公共舆论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上海新近一项“开放条件下舆论引导方式”调查结果表明,在重大事件的新闻报道方面,人们首先信任的是“事件的当事人和亲历者”,其次是“专家学者”、再次才是“官方新闻发言人”。在互联网时代,受众越来越多地成为传播主体,“公共话语”更要充分体现公众的表达权。有研究者认为,社会和谐的两个基本前提是,一是公众基本利益的需求得到满足,二是公众基本诉求的表达得到满足,前者为“民生”,后者为“民权”。这启发新闻媒体不仅更多关注公众的生存状态,还要更多反映公众的诉求表达,甚至以合适的方式传递他们的疑虑、焦虑和不满,在双向交流中使之得以释放和提升。

  优化四:

  变“衙门话语”为“亲民话语”

  “官本位”衍生“衙门化”的做派,居高临下,例行公事,缺乏对民生的细致关切,显得亲和力不强。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王旭明有过遗憾。2006年3月27日,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教育部出台“清退40万中小学代课教师”的政策。当晚,王旭明看到电视画面中的自己神情严肃,有点冷冰冰的样子,随后网络上出现对他态度的批评。他反思道:“对这个政策进行解读的时候,我的表情过于冷淡和严肃,一板一眼,忽略了一种温情的东西”。好久,王旭明难以释怀,设想如果重返那个发布会,他会首先对那些中小学代课老师表示尊敬和感谢,他知道他们生活得不容易。这就是不同话语所包含的态度问题。

  老报人袁鹰最近回忆解放初期在解放日报工作时,老总恽逸群说的一句话———“我们办党报要密切联系群众,党报工作人员不要党气逼人”。敬一丹不久前也语出惊人,发人深醒:我现在天天都在琢磨怎么样在媒体上“说人话”。她做《焦点访谈》、《东方时空》等节目,坚持不用“要”、“必须”、“希望”、“应该”、“社会各界都要认真配合”这类话,并告诫自己“永远不说”。即便是针贬性、抨击性的评述,她也摒弃原有一些习惯性的“斗争”话语,如“他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可忍孰不可忍”等,宁肯跟编辑记者吵架,最后争到领导那儿,也力求换一种说法,为的是“用平民的、平衡的话语,在政府和老百姓之间起一个翻译的作用”。

  确实,党报要把领导机关的意图通过话语转换“翻译”给受众,力避“衙门”口气。《焦点访谈》之所以为受众喜闻乐见持久不衰,除了内容的贴近,少不了话语的贴心。敬一丹的体会是:“独到的言论不在于声嘶力竭,而在于好好说话,和观众平起平坐,而不是高高在上”。类似的“冷冰冰”、“非人话”在党报上并不鲜见。有人会说,王旭明的“冷冰冰”,从职务行为上看,也没什么失当之处,例行公事么!我们高居“衙门”,习惯了例行公事,无形中养成的优越感随时在笔下挥洒,哪会想到人家“生活得不容易”?话语是用于表达情感的,没有情感浸透,当然就是硬邦邦的、冷冰冰的。敬一丹所说的“说人话”,包含的就是人性化关怀,记者胸有满腔热血,受众才能感受到温暖。

  春运期间,有报道称“尽快将学生运输完毕”、“积压旅客已得到妥善安置”,例行公事的“衙门”口气。有人批评说,人不是货物,“运输”改为“运送”、“积压”改为“滞留”,岂不更准确、更合适?细微处的一字之差,就暴露了话语的缺失,这在报道中比比皆是。关注民生,不仅仅是增加这方面的题材,也不只是创造一种新闻样式,而是在所有报道中渗透对民生热切的关怀。话语是外壳,内核是态度,“亲民话语”反映的是一种新闻态度。没有热切的关怀,有再多的民生题材,那也是“贴”上去的“作秀”,这种话语一看便是假的,骨子里还是“衙门”意识。

  综上所述,新闻媒体在整个社会话语体系中,具有示范性文本价值,确应为创造和谐的社会语言环境、人际交流环境和整个和谐社会作出表率。这需要党报自身努力,更需要领导机关站在政治文明建设的高度,转变观念,不断改革新闻管理的模式,首先为新闻媒体营造和谐的“新闻环境”。党报的话语形态,不是简单回归到“新闻话语”,还要超越于其他报纸如都市报的“新闻话语”。有人评价卓越之士说:他和谐地融入普通群体之中,又一眼能让人看出其“非凡品质”。这种比方适用于党报,即在所有媒体中担当“主流媒体”的主导角色,占领话语高地,从而引领舆论,给社会以强大影响。

  (作者单位:长江日报报业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