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之路
我们搭乘的游轮抵达阿拉斯加东南部港口小镇斯卡维时,已是拂晓。游轮要在这里停留一天,让游客去加拿大北部育空地区观光。从斯卡维去育空地区,可搭乘巴士,也可乘小火车。打听到小火车中途不停,观景拍照均不便,我们便找了辆中巴从斯卡维北上。
公路紧傍一条深谷,谷底的小溪被杂树遮蔽,时隐时现。据司机说,冬天这山谷里的积雪厚达30英尺。时值9月,仍可见一些高峰上有大片残雪。对岸就是小火车线路,像是悬在半山腰上,越沟穿洞,蜿蜒延伸。这条路已有百多年历史,是专为当年的淘金者修建的。19世纪90年代,育空河上游克朗代克河流域发现了金矿,大批淘金者闻风赶来,连律师、医生、作家等白领阶层也纷纷卷入淘金的热潮。到1896年,淘金者的队伍达到了高峰。斯卡维,这个通向克朗代克河的小镇,就像突然从地球上冒出来似的,出现在北国港口。承载着金色梦想的这条通道,也就在那时候从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也许是因为这条路上遗落太多太多淘金者的故事,兼导游的中巴司机,一路上的解说几乎都离不开淘金的话题。
这山腰上原本有一条羊肠小道,是印第安人去港口买卖货物踩出来的。金矿开采之后,运输量猛增,不得不动用大量马匹。路窄谷深,很多马匹摔死在谷底,因而被称为“死马之路”。一个叫乔治·布拉克特的明尼苏达州人,决定投资把这条路拓宽,建成后收费。可淘金者多来自底层,千辛万苦淘得点金子,哪肯花钱买路?乔治不仅收费甚少,还经常遭到无赖威胁、恶言恶语甚至拳脚相加。他不得不将路权压价转卖给后来的铁路公司,钱没赚到,倒可能折本。司机讲到这儿,忽然话头一转:今年7月,我接了30多人的一车游客,给他们讲这个明尼苏达人修路折本的故事,讲着讲着,后座上一个女游客突然哭起来了。一问,原来她和这一车游客都是从明尼苏达州来的,都是那个乔治的后代,这次来这里旅游,目的之一便是寻访先祖遗迹。
大概是感慨先人在这里创业艰难,受了不少委屈吧,那女人才如此失态。
司机讲的另一个故事,更反映了特定环境中淘金者之间的利害关系和紧张的氛围。
一个名叫索菲·史密斯的犯罪集团头子,趁当时交通闭塞,供不应求,以昂贵的价格向淘金者强迫倒卖日用品,光是一块肥皂就要价5美元。100多年前的5美元可不是区区小数,所以人皆恨之。一个叫弗兰克·里德的西部牛仔汉子,侦知他去了某个赌场,便约了几个伙伴带枪闯进去,打算除掉这条恶棍。不料被其发觉,抢先开枪。里德身负重伤,但仍奋力还击,终将其击毙,随后自己也死去。这里德本也有行为不端之处,但他为淘金者除去了一害,人们便把他看作英雄,数千人为其送葬。而史密斯的葬礼却冷冷清清。两人的坟墓都在斯卡维镇外,如今尚在。里德的墓上常有人献花,而史密斯的坟墓则鲜有人问津。淘金者的这种爱憎,当然是由严酷的生存条件和竞争环境决定的。
我想起美国著名作家杰克·伦敦。他也是当年去克朗代克河淘金的一个狂热分子。金子没淘到,却淘到了比金子还要宝贵的生活素材。他后来写的那些北方故事,以一个亲身经历者的独特视角,写出了淘金者的种种艰辛和悲剧性命运。最震撼人心的就是那篇连列宁都赞赏的《渴望生存》(又译《热爱生命》):两个淘金者淘得了金子结伴返乡。他们得步行通过茫茫荒原才能达到海边的码头。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其中一个脚脖子又扭伤了,他呼唤同伴等他,可同伴却抛下了他,径自一瘸一拐向前走了。荒原已经靠近北极,夏天里也风雪交加。他又累又冷又饿,靠吃野草野果乃至生吃小鱼小沙鸡维持生命。为减轻负担,保存体力,他不得不把辛辛苦苦淘得的、装在鹿皮袋里的金子一点一点忍痛扔掉了。最后,他就“像一只巨大的怪虫,在沙地上蠕动”。一头生病的饿狼一直跟在他后面,等着他倒地不起时拿他充饥。人和狼都在最大限度地保持着耐心。当那条衰弱的饿狼趁他晕倒咬他的时候,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摁住了它,用牙齿反咬住狼的脖子,死里逃生。在一片苔藓地上,他看到一堆骨头,从旁边的一只鹿皮袋上,他判断那就是抛下他的同伴的遗骨。同伴显然是被狼吃掉了。鹿皮袋里金子尚在。可他已无心据为己有。
列宁是从人的坚强意志和生命力的顽强来赞赏这篇作品的,正如标题所示,这也是杰克·伦敦的创作本意。可我初读此作,读出的是一种莫名的悲怆,只觉得毛骨悚然。如今沿着当年的淘金之路向克朗代克河方向行驶,听着司机讲那些淘金者的故事,杰克·伦敦笔下那种充满期待可又往往失落乃至幻灭的悲凉意味,仍时不时袭上心来。一部阿拉斯加的淘金史,可以说是一出双重悲喜剧:确有不少人淘金发了财,可由于自然因素或人间的险恶,空手而归者也大有人在。金子总有淘尽的时候,到上个世纪60年代,克朗代克的采金业已全部停止。不甘心的淘金者只好远去600英里外的道森地区。那里据说还有金可淘,可那里更靠近北极圈,生活环境和劳动条件更加恶劣。而在克朗代克金矿区的生活中心卡尔克罗斯,只剩下淘金者当年挤住的木屋和关押犯罪者的监狱。要想体验一下淘金的生活,只好花6美元去一间淘金仿真室,在一道盛着砂子和假金沙的流水槽里过过瘾。
这淘金仿真室,表明这里的淘金业早已向旅游业转移。
当金矿矿藏行将告罄,那些聪明的旅游业者,便看到实现转移的巨大商机了。
他们看中的是淘金者留下的历史残片。虽灰已是陈迹,但对旅游业来说,仍然有它的“剩余价值”。
当然,更为现实的转移参数,是斯卡维这个可怕巨型游轮的深水港口;是从斯卡维到克朗代克这一带的自然风光。
我们一行在向育空地区北行途中,一路上所见的自然景观极富特色:皑皑的雪山,茂密的森林,蓝宝石色的高山湖泊,布满矮树丛、矮石丘和斑驳苔藓、具有典型寒带生态的广阔天地;湖边林中熏黑的灶石让人神往浪漫的野营,被熊啃掉树皮的云杉诱人尝试冒险和奇遇;在当年淘金者走过的太格什湖畔,一座几乎全部裸露的石山上,遍布树枝状图形,酷似石刻。以我在国内外不算少的游历,从未见过。我猜想那是成千上万年冰雪融化侵蚀山体留下的杰作,鬼斧神工,匪夷所思。在印第安人村中坐狗拉雪橇,在高山湖泊看老鹰抓鱼。无论哪一个景点,都叫人留恋难舍。
难怪,早在上世纪30年代初,当斯卡维成为一个旅游小镇的时候,就有人提出建立一个淘金国家公园的设想。
到上个世纪末的1999年,一年之内,在斯卡维停泊的游轮竟达450艘。据斯卡维出版的一份小报报道:斯卡维在全世界的港口中排名第十六。
如今,来这里的游客一年达到120万人,以致斯卡维人满为患。单单租一顶帐篷,按月计就得花上500美元。
对一个临近北极圈的小港口来说,它轰动的经济效应,并不亚于一百年前金矿的发现。
中巴司机杰姆逊坦承,这儿的人工资都很高。他自己便是一个新的“淘金”者。每到旅游季节,他便从美国南方的亚利桑那州来到这里,开车所得,远高于在原籍的收入。
淘金之路,仍然延续着“淘金”的梦想。
冰川湾奇观
游轮驶进阿拉斯加东南部的格莱斯海湾,便见海面上漂浮着大片浮冰。愈往北驶,浮冰愈多。海峡狭窄处,浮冰涌流,简直就像一条冰河。冰流告诉我:我们乘坐的游轮已进入冰川世界了!
格莱斯,是英语音译,即冰川的意思。据游轮上的内部电视节目介绍:格莱斯海湾环绕着12条冰川,是阿拉斯加州冰川最集中的地区之一。因其旅游和科考价值,1925年就被美国政府划为国家公园。尔后由于陆续发现新的冰川,公园的范围几次扩大,1980年正式形成现在的规模;1992年,更升格为世界自然遗产。在这条旅游线路上,它当然是一个必去之处。
在格莱斯湾看冰川,不必下船,待靠近冰川,船就会停下来。我们早早地守候在甲板上,等船一掉头,左侧向岸,眼前忽然一亮:一座巨大的冰川耸出海面,通体晶莹似玉,间以蓝宝石颜色。冰川是从一条山谷延伸下来的,露出山谷的部分约500米长,侧面向海、寒气逼人。上部风化成峰状冰冠,如万千头白鲸跃出海面,又如一大群北极熊挨挨挤挤扑向大海,摄魂夺魄,蔚为壮观。看那上游,云雾缭绕中,冰雪覆盖的高山时隐时现。那是这条冰川的源头,是它的生命力得以延续的雄厚保障。
可能是因为这条冰川洁白似玉吧,她才有了一个女性化的名称:玛格瑞冰川。
大约半个小时后,游轮驶近第二条冰川———霍普金斯冰川。这条冰川颜色驳杂,或呈海蓝色,或呈蛋壳色,或呈浅褐色,外观不及前一条诱人,但气势更加雄伟。它从一条宽阔的山谷胀出来,似一座不规则的冰坝正面向海,宽度不下一千米。冰川上游垒垒层层,如同凝固的浪潮向下挤压。也许因为压力太大,不时可见临海的冰层轰然崩塌,声传数里,那就是浮冰的母腹了,母胎躁动,她不得不释放腹压之痛。“冰坝”以下,浮冰蔓延数平方公里。一方巨大的冰块浮在海面,不知为何通体发黑,幻觉中,几疑为死鲸。实际上,造成冰块崩塌的还是海水的作用。海水可使200英尺厚的冰层断裂成小山一样巨大的冰块,掉到海里。据一份资料介绍,在霍普金斯冰川,就可以看到这样的奇观。最大的冰块竟如同撞沉泰坦尼克号那样的冰山。造成那次海难的冰山,就是从格陵兰冰陆崩塌下来的。近望冰川,你不能不喟叹大自然的难测,不能不敬畏它的伟力。
那份资料还提供了一个惊人的信息:格莱斯的冰川大部分都在向高山撤退,其中一条冰川一百多年内从海湾向上撤退了65英里。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气候变暖,冰川融化。而这是一种全球性现象。人们欣赏冰川的瑰丽,但并不知道,它也可能成为祸患。地球上的陆地10%都在冰层下面。冰层厚达两英里的格陵兰和南北两极且不去说它,单说阿拉斯加,4%的土地都被冰层覆盖。据科学家估算:陆地上的水,包括河水、湖水,以及空气中的水分,通通加起来,都不及冰层中积存的水量。假设冰川全部融化,世界上一半的濒海城市都将被淹没。想一想吧,照格莱斯海湾那些冰川撤退的速度继续下去,冰层融化,海水上涨,滨海的城市和村庄将是怎样可怕的情景!
人类该怎样面对这种可怕的前景呢?
大马哈之都
阿拉斯加盛产大马哈鱼。凡是有溪流流进大海的地方,都是大马哈鱼生息之处。在阿拉斯加首府朱诺,在通向加拿大育空地区的斯卡维,我们都听到不少大马哈鱼的故事。但亲眼看到大马哈鱼从河口回游,则是在亚历山大群岛南部的喀赤堪。
喀赤堪每年产大马哈鱼200万桶,因而被称为“大马哈之都”。它濒临一片宽阔的海湾,鱼群大有回旋之水域。可它们回游的河口,宽却仅丈许。河口有一座小石桥,桥下乱石累累,水流湍急,如一道小瀑布。它是这条小河的“瓶颈”,是大马哈鱼难以逾越的“龙门”。眼看鱼群奋身腾跃,可纷纷被激浪冲回。“瓶颈”一侧的静流中,鱼群又聚在一起,预备作新一轮冲刺。那场面,真有点儿悲壮的味道。桥洞那边的上游就是平铺着沙底的静流,它们要去那儿产卵,完成生命延续的任务,而后死去。鱼卵孵化之后,又沿着上一代的路线游进大海,过了4年,成熟的鱼群复循旧路游到河口,一如父母再越“龙门”。如此周而复始,演绎着自然界似乎具有神圣使命感的悲壮的轮回。人间的父爱母爱以及为延续生命的奋不顾身,为什么竟如此典型地体现在大马哈鱼身上呢?真是不可思议。
了解了大马哈鱼的这种习性,从电视上看到黑熊棕熊等在河口抓捕它们,看到老鹰在它们回游途中叼食它们,总难免生出一点悲哀之情,觉得很残酷。尽管我们也以大马哈鱼为美味,尽管知道这是大自然生态的一种规律。
我在喀赤堪听到这样一个故事,稍稍平衡了这种心理。喀赤堪老鹰很多,小镇街口就有一只老鹰的雕塑。在这里,它是大马哈鱼的主要天敌。离河口不远就有一片树林,是老鹰栖息之处。可一场不对称的搏斗竟让它丧命:一只老鹰叼住一条大马哈鱼。那条鱼比老鹰体重还重,拼死反抗,拖着老鹰往深水里潜游。那老鹰钩嘴已深深扎进鱼体,拔不出来了,终于淹死,鱼和鹰同归于尽。这故事给大马哈鱼又添了一层悲壮的色彩。同伴听导游讲这个故事,都觉得解气。那导游讲这则趣闻时,也多少带一点解气的口吻。物伤其类,人之于物,何尝不是?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文化部原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