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题画,即写在画上的题识或跋文,是中国独有的艺术形式。西洋油画没有题写文字的,画家只是在不起眼的地方署个名字了事。
我爱看画,也爱看中国画上的题识和跋文,尤其是才子们的题画文字,信笔写来却意味无穷,从中可以看出画家的性情、趣味。
作家汪曾祺说:“唐画无题字者,宋人画也极少题字。”其实不然,唐朝人的画已经有题字了,《宣和画谱》收录的“凌烟阁功臣图”,就是唐朝大画家阎立本作图,唐太宗李世民写赞,大书法家褚遂良题名。至于宋朝,题画就更普遍了。误国皇帝宋徽宗赵佶嗜画如命,又是天才画家,搜集书画到了如痴如醉、巧取豪夺的地步。他不光在自己画的画上题字,而且还喜欢在历代名家的名作上题字。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雪霁江行图”,是由后周入宋的大画家郭忠恕所画,不知何故,郭忠恕既未题款又未加印。此画落入宋徽宗之手后,他毫不客气,在画的左上方题了“雪霁江行图,郭忠恕真迹”十个字。几百年后,郭忠恕的这幅江行图又落到了清乾隆皇帝的手里,乾隆同样不客气,挥笔在画的右上方题了好几句跋文。乾隆这个人很贪,每每见到名人字画,就想据为己有,许多历史名画名帖都留有他的题识和印文。
明清两代,名家辈出,文人画大行其道,题画成了一种风气。擅题者越来越多,文字越题越长,如果收集起来,将是一部洋洋大书,且文字多有可观。徐青藤、朱雪个、金冬心、郑板桥等人,更是有画必题,佳句如珠。
二
深厚的功底,率真的性格,加上天真烂漫的生活情趣和不请自来的幽默感,是才子们题画的共同特点。就拿我们熟悉的画家来说,徐悲鸿就不大题画,他认为自己才华不够,难有佳句,并引以为恨。这样的胸怀和明智让人敬重。而当代的一些中青年画家却不知轻重,凡画必题,弄得画面彩墨淋漓,看上去很脏。多数人的书法不行,题跋文字也多是成句,比白开水还寡淡。这是功力不逮、无童心真趣、无自知之明所致。
齐白石老人则自负而多才,一生读书写诗作画无数,有诗书画三绝之称,学养深厚和气魄之大非普通画家能比,晚年童心如初,狂狷可爱,题画诗和题跋小品可编为一册,文字清丽隽永如山涧小溪,好得不得了。
三百石印富翁齐璜心闲气静时一挥 ———题画虾
这句题识,前半句说他(齐璜)很富,有三百石印(白石老人也是制印高手);后半句说他这幅画只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心闲气静时一挥”。此老的自负、幽默、童趣跃然纸上,读者看了能不会心一笑!
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狂狷之气不输齐白石,他72岁那年在“画竹石图”题跋中,为自己的笔墨生涯作了个总结:
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原不在寻常眼孔中也。
“无古无今之画”,多么大胆,多么率真,多么狂傲自负,又是多么可亲可爱。此即孟子所谓不失“赤子之心”之人。
文如其人,是千古不易的真理。题画文字因其短小,容不得花太多时间构思,往往要举笔便成,一两句话即能写出精意覃思来,没有出口成章的捷才哪行。袁宏道在《徐文长传》中记录过这样一件事:一日饮酒,有朋友指着筵席上一小物求赋,并让书童取来一丈余长的纸,想难为难为徐文长。不料“文长援笔立成,竟满其纸,气韵遒逸,物无遁情,一座大惊。”惊什么呢?惊的就是徐文长援笔立成的捷才。
“宋四家”(指书法)之一的黄山谷在批评五代杨凝式的书法时写道:“俗人喜作兰亭面,欲换凡骨无仙丹。”可见面不必学,骨不可凡。苏东坡、徐文长、郑板桥、朱雪个、金冬心、齐白石的捷才,一半来自学养,一半来自天赋,非凡骨所能为之。
三
能于浅处见才,方是文章高手。好的中国画题识跋文,往往以文字通俗浅显而传远,内容异常丰富多彩。
浅显平淡,俗不伤雅。宋人论诗有“造语平谈”之说。这里所说的平淡,不是淡而无味的淡,而是经过窑藏发酵之后的淡。
苏东坡《题吴道子画后》,像家常话一样平淡明白———
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指增减),各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我读宋代以来中国画题识跋文,印象较深的多是一些通俗、清新、浅显如白话的文字。而且俗不伤雅,既有文化气息,又不显摆学问,读来很舒服很亲切。
追求趣味,着墨成情。书画大家的不少题识文字,像日记似的,只记了些见闻、故事、细节,但趣味和真性情却力透纸背,让人过目不忘。现代画家周炼霞,1952年给陈巨来夫人况绵初画过一柄工笔扇面,叫《秋葵双蝶》,扇面左上角题的是———
“过巨来家,园中红秋葵盛开,属为写照,并添双蝶,此梁山伯与祝英台也。”
这句题识写得有情有趣。有情,是指由此可以看出周炼霞与陈家的情谊深厚,且隐含着对陈巨来夫妇美好爱情的真挚祝愿;有趣,是指这个弱女子心灵纯真丰富美好,细心体贴周到,她说扇面上的红秋葵是你(陈巨来)家园中物,我只是遵命写照,而那两只蝴蝶却是我带来并添上去的,这双蝴蝶就是你们两口子啊。此等文字自然天成,无意为文却韵味无穷。我第一次读这幅扇面时,足足愣了半个钟头,画中的秋葵像活了似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画面灵动而焕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周炼霞是民国年间出名的美人,填词有“再世易安”之称。她画的《唐人诗意图》题有这样的文字:“独对千金杯一刻,纵一刻,也千秋。”足见“再世易安”美称不虚,难怪能写出那样悠然不尽的佳句来。世上有这样深情、美好的女子,人间当不寂寞。
齐白石91岁那年,画了一幅《双梨》,题道———
“予居南乐山下之茶恩寺余霞峰,屋侧有梨树,甜如蜜,被唐生志砍去,伤予怀,故常画梨记事。”
这段题画只记了一件小事,却活画出老人的心思和对一草一木的爱恋之情。由此还可看出,白石老人是个“记仇的人”。
谈艺悟道,抒发感慨。也就是借题画谈论自己的艺术主张和体会,以启发、营养后辈。谈艺悟道的文字在书画题识当中数量较多,内容也最为丰富,是研究画家学术思想的好材料。
要写出韵味深长的谈艺悟道之言,不可沙上建塔,画家往往要依托一两件小事,道出自己的艺术感受和见解。苏东坡《书戴嵩画牛》,是以事说理的典范之作———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常以自随。
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两股间。今乃掉尾(注:摇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
古语有云:“耕者问奴,织者问婢。”不可改矣。
戴嵩是唐朝著名画家,擅画田园风光,尤以画牛名闻天下,与画马的韩斡并称“戴牛韩马”,名气之大可见一斑。苏东坡熙宁元年(1068)见到这幅画后,有感而发,写下了这段跋文,文章短小精悍,意趣盎然,其中暗含的实践出真知的道理颇为深刻。戴嵩地下有知,当会脸上发烧。自后,有许多画家屡屡提到这个故事,并引以为戒。试想,如果没有这一生动活泼、情趣盎然的小故事作依托,作家要讲的道理即使再正确,再深刻,能被一代又一代的画家、学人记住并传扬吗?
道理可能会过时,故事永远不会。这或许就是才子题画给我们新闻工作者的启示吧!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总编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