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7年第11期 >> 新闻茶座

 

文章修改琐谈


田之章


  说起文章的修改,便会自然想起“推敲”之类的佳话来。这些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基本的写作规律:一篇之成,往往是“行百里者半九十”,还有一大半功夫在后面呢!尤其是那些名篇佳作,常常数易其稿,几度增删,历时数载。为一个字、一个词“拈断数茎须”的事也不是没有。《春渚纪闻》的著者何薳说:“虽大手笔,不以一时笔快为定,而惮屡改也。”诗文之需修改,犹园圃之需整修,是毫无疑义的。

  但文以气为主。作者心里有话要说,笔下自然流淌,或激越,或悲愤,或高亢,或幽咽,心随手应,一气呵成。这样的文章如九天瀑布,似黄河奔流,有贯通之势,具天然本色,是无须再增增减减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如此等等。这样的诗句,岂是雕琢镂刻所能得到?

  因此,不论中外,历来文家都主张:“诗不可不改,不可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则机窒”。袁枚《随园诗话》记自改其五律《引泉》诗,孔南溪见而谓之:“求工反拙”。袁听后十分感慨,说他“40年来,将诗改好者固多,改坏者定复不少”。钱钟书评论:诗文固须勤改,然痛改乃至手滑,苦思渐入魔道,“求工反拙”,亦复有之。真悟道者之言也。他引《蔡宽夫诗话》:“诗语大忌用功太过。盖炼句胜则意必不足,语工而意不足,则诗力必弱”。卷八又云:“天下事有意为之,辄不能尽妙,而文章尤然。文章之间,诗尤然;世乃有日锻月炼之说,此所以用功者虽多,而名家者终少也”。郑燮《板桥词钞·自序》:“为文须千斟万酌,以求一是,再三更改无伤也。然改而善者十之七,改而谬者亦十之三,乖隔晦拙,反走入荆棘丛中去。要不可以废改。是学人一片苦心也”。板桥因有自己的体会,故所说更为切实公允。

  外国文家的议论与此虽无不同,但更增加一层形象化的意味。英国诗人、批评家柯尔律治谓:“诗苟多改痛改,犹学僮常遭塾师扑责,积威之下,易成钝儿”。西方论绘画,也常说这个意思。普林尼记古希腊有画师修改不已,人称为“加工减色手”。又记两大画师齐名竞爽,其一人自言能抑制手笔勿加工,故出一头地(即高出一头之意)。盖刻意用工,过则害事也。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名著《艺人传》,谓初稿时兴酣挥洒,寥寥数笔,写心宣妙;而苦于不知住手,每破费功夫,润饰描绘,神气遂尔索然。有文家调侃柏拉图,说他写《理想国》时,只第一句就改了90次———“无怪柏拉图的东西是不堪入目了”。19世纪法国一画家日记自道“经验之谈”:“须多改,莫过改”。钱钟书综括分析说:诗画一律,与随园、板桥之论,出门合辙。精益求精而不知适可而止者,当引为鉴戒。

  钱又引意大利一科学家言:“吾常谓天下与‘好’为仇之大敌,可畏莫过于求‘更好’之一念”,指出:名论不磨,浸成各国常谚。“更好乃恰好之怨怼”。诗文斟酌推敲,恰到好处,不知止而企更好,反致好事坏而前功抛。锦上添花,适成画蛇添足矣。

  须多改,勿过改,话虽如此说,但需要改、需多改与勿需改、勿过改,往往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体裁而异。一部《红楼梦》,几百人物,如许复杂。这样一部史诗性的长篇巨著,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其结构布局,自不能与一首五言诗相提并论。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非过也,宜也!

  因时而异的“时”,这里指作者当时所处的写作背景与环境。荆轲离国往秦刺杀秦王,行至易水之上,马上就要进入秦国之境了。大家明知此去不论成与不成,都一去无归。于是摆酒相送,穿着白衣孝服为他饯行。在那种苍凉的气氛中,荆轲咏出了那两句慷慨悲凉的诗句。这是他此时此刻从心底涌出的悲歌,其中蕴含多少复杂的情感,一字不能移易,任何增减都是多余的。

  陈子昂在武攸宜手下参谋军事,进攻契丹。他屡次向武攸宜献计,不听,反而被贬。他受到打击,一次登上幽州的黄金台,想到燕昭王在台上延揽四方人才,联想到自己的境遇,心生悲感,写下《登幽州台歌》,感叹“天地悠悠”之中,碰不到像燕昭王那样重视人才的人。这是作者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任何雕琢都会留下斧凿之痕,反失自然大雅之气。

  文章修改还关联着作者的学养。尝见前辈大家影印的手稿,字迹隽秀清雅,绝少涂抹之处,这显然是因为腹笥丰俭不同,下笔出手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

  以上所说,是指自己改自己的文章。至于自己的文章交给别人,多数固然是替我们改好了,但本来是“铁”,弄得更“锈钝”者亦复不少。而别人的文章,只要意思好,说清楚,当然能说得漂亮一点,土膏露气,真味尚存,那就更好了。对这样的文章,我是不想费力不讨好地枉加斧削,用自己的模子去“框”别人,弄得跟自己的脸孔一个模样。这一点,读者与作者诸君尽可放心也。

  当然,修改之于遵命的文字,则又另当别论了。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评论部主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