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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语境中战时新闻传播的特有问题

——《美国媒体与反恐战争》读后

严国戈


  《美国媒体与反恐战争》由Stephen Hess和Marvin Kalb编著,哈佛大学Shorenstein传媒,政治与公共政策研究中心资助,华盛顿布鲁克出版社2003年9月出版。这本书共计307页,真实摘录了布鲁克研究所与哈佛大学休伦斯坦中心举办的“哈佛-布鲁克反恐战争中媒体角色论坛”的主要内容。自2001年10月31日至2002年9月19日止,该论坛共邀请了69位美国国内外传媒界人士、现任及前任政府官员、国家安全情报部门官员、新闻传播及政治学学者举行了69次非正式座谈。该书通过记录相关人士关于媒体与反恐战争的言论,描绘了一幅在传媒高技术主宰下,以信息全球快速流动为背景的美国战时新闻传播乱象,警示读者在这个传媒高度发达、恐怖活动猖獗的社会,人类面临的严峻考验。别具特色的是,该书采用对话体的形式,以通俗的语言构建了鲜明的美国语境,凸现了美国战时新闻传播所存在的特有问题。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了解美国的一些观点和做法,为我们有针对性地做好舆论战准备提供参考或借鉴。

  五角大楼?媒体?

  美国语境中,媒体不属于政府,绝大部分媒体不接受政府投资,独立于政府,被称为“第四权力”。这同中国的情况完全不同。

  依据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媒体直至个人都享有独立的、不受限制的,以新闻、出版自由等为内容的表达自由。这种表达自由被认为是美国第一宪法权利,成为媒体“权力”的基础,也是战时五角大楼不能随意封锁信息、阻塞言路的法律原因。

  同时,五角大楼象征美国最高军事机关,指挥调动军队、直接掌控各种战场信息,是最大战场信息源。出于战争需要或军队利益,五角大楼并不愿意将媒体需要的信息全盘托出。从历史渊源的角度看,越战因放纵媒体报道而损害军事利益的教训被美军铭刻在心,提醒他们制定更为严厉的战时新闻政策。在此后的海湾战争中,美军就组建报道团,派遣公共关系军官管控记者,出台了“史无前例”的新闻审查法规。

  战争时期,五角大楼与媒体双方如何对待相互关系?

  五角大楼认为,因为媒体对信息的需求是无止境的,双方关系的核心问题无法得到彻底解决;但同时也期望双方能够致力于解决。所以,五角大楼的公共事务官员能够“为野兽喂食”———为媒体提供有限的报道战争的渠道,但前提是能够将“野兽”限定在不损害民众利益、不破坏军事行动的范围内。

  美国媒体对此心如明镜,认为这是一个“艰难的平衡”。正因为有了越战开放式报道的先例,他们认为现在五角大楼与其说是可以“被发现的机遇”,不如说是应当“被防范的陷阱”。

  五角大楼和媒体之间有一条无形的、活动的线,在不同的情势下两者互有进退。他们永远站在线两旁,互相戒备着,争取和守卫各自领地。这种相对独立而又相互冲突的关系,不可能得到一劳永逸的解决,只能在个案中寻求暂时的平衡。

  公共外交?宣传?

  在美国,宣传(propaganda)是绝对的贬义词。追溯词源,这个词的词根指“植物栽种、接木”,其含有强行传播之意。“宣传”最早使用于1622年罗马天主教皇创立的“信仰宣传委员会”,后多赋以传播教义的褒义。现代意义上的“宣传”自一战才逐渐流行。据考证,它是因为一战中的德国人上了英国谋略宣传的当而被打败,这个拉丁语汇才逐步演化为贬义词。现在多指“通过歪曲的新闻和信息传播的意见和信念”,意喻那种非此即彼、或肯定或否定,不顾舆论规律和受众需求,一味赞颂己方、灌输己方观点意见的传播行为。在美国人看来,“宣传”是令人不齿的。他们倾向于去进行公共外交。而在有的国家,尚未将“宣传”和所谓的“公共外交”严格区分开来。某种程度上,灵活运用计谋开展对敌“宣传”,不仅仅理所当然,而且是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是维护意识形态正确导向、巩固政党执政地位所必须的。中国语境中,现在尚不存在探讨两者关系的问题。

  该书中说,冷战中美国和苏联存在争取“心灵和思想”的战争(类似于我们说的舆论战)。美国有人将之看作是“宣传”,认为现在进行的反恐战争,其实也是一场争取阿拉伯和穆斯林“心灵和思想”的战争,应当采取公共外交而不是宣传的策略。

  具体方式上,Ross(前美国驻叙利亚大使)认为,公共外交是“传统外交面向公众的那半边脸”,要毫不动摇地阐述事实真相,也许依然会对事实进行一定的处置,但是要“羞于说谎”。Duffey(前美国中央情报局长)说,最直接的公共外交,就是试着通过直接对外国公众交流,去解释美国的价值观和政策,并以此来影响他国。DeYoung(华盛顿邮报前驻外记者、助理编辑)认为,不能仅仅聚集信息、强化己方观点,更不能去说谎。

  在应对敌方宣传方面,应解构敌方宣传、分散敌方宣传,让民众知道他们所听到的这些宣传中存在着误导、谎言和假象。特别是要通过媒体议程设置,一方面简明地告诉民众那些是彻底的谎言,另一方面用事实来反驳敌人:“这不是事实”。

  尽管也有人指出,“公共外交”的两难之境在于,其与“宣传”一样,传播效果都是无法评估的。五角大楼应在多大程度上公布消息,尚难有定论。但总体上看,美国专家学者及政府官员们在观念上比较认同“公共外交”的价值,在战时传播策略上摒弃“宣传”而采“公共外交”。

  爱国者?记者?

  美国记者,是爱国者还是记者?在中国语境里,这问题几乎不是“问题”———记者当然得爱国。而在美国语境里,却不尽然。

  是“爱国者,还是记者?”这一问题的核心是新闻价值取向问题,是爱国主义与新闻专业主义谁优先的问题。多数情况下,特别是在平时,记者秉承新闻专业主义精神,客观真实地报道事实真相、收集信息、监督权力、呈递异见,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不仅与爱国主义不相冲突,而且互为促进、互为依托。

  战时则不然。有人认为,记者首先是爱国者。那些反战声音或敌国宣传,对于美国是威胁。爱国主义,要求战时媒体全力支持政府,对敌国宣传不进行报道,以防误导民众。客观上,爱国主义为政府政策筑起了“防护墙”;在爱国旗帜下,民众狂热地支持总统,媒体也在民众施加的“爱国主义压力”下附和其间。

  更有媒体人士持相反意见。McWethy(ABC国家安全主编)就主张新闻专业主义优先,记者首先是记者。他说“电视上的你,是传播网络上的符号。‘爱国主义’对于记者来说显然是难以顾及的问题”。Karnow(普利策新闻奖获得者)也通过回顾越战以来的历次战争,谈到民意的转向常常先于媒体的转向。舆论并不是通过媒体制造出来的,因为媒体并不总在“塑造”,也得“反映”舆论。以爱国为理由,要求媒体放弃新闻专业主义,放弃客观地发表反对意见是不合适的,所有观点的正误都应由公众来辨别。

  少数人持中立态度,认为两者不是对立的。如Murray(华盛顿邮报专栏记者)说,我不认为爱国者与新闻记者是对立的。我们是美国人,我们的受众大部分在美国,如Danny Pearl一样,我们可以去报道和理解穆斯林世界发生了什么,全力做记者能做的,同时保持对自己国家的热情。然而,在多数美国人看来,这仅是一种理想状态。他们认为,当面临具体事件时,确实会面临二者择一的困境。

  (作者系西安政治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