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和今年5月，我先后两次参加专门研讨新闻摄影工作的会议：一次是在福建泉州召开的第11届全国新闻摄影理论年会，一次是在辽宁沈阳召开的全国报纸总编辑新闻摄影研讨会。两次会议，一种冲击，军事新闻摄影面临的挑战扑面而来。

　　挑战来自何方？

　　首先来自地方同行的超前意识和成功探索，他们的许多做法大大强化了图片报道在平面媒体中独树一帜的重要地位，图文并重已经成为生动活泼的现实版面语言。如果说，几年前还是摄影部主任缠着总编辑要版面的话，那么今天，已经轮到总编辑盯着摄影部主任要图片了。

　　更现实的挑战来自日新月异的技术进步。技术进步是改变人类社会形态的重要推动力。在当代，技术创新给人类社会带来深刻变化，也给新闻摄影带来诸多挑战。比如，数码技术的发展，使摄影爱好者人群急剧膨胀。摄影不再是摄影记者的专利，它的平民化趋势使大批摄影爱好者有时比摄影记者更容易占有新闻资源。又比如，网络技术的发展，使许多人发表作品的愿望成为可能。互联网进入中国短短20年，就为全国大众搭建起一个可以双向甚至多向传播的巨大平台，不少人因此实现了“记者梦”。有的个人博客，日点击量甚至达到百万次，主流媒体稍不留神，传统阵地就会被它挤压、蚕食。再比如，软件技术的发展,使造假变得更加容易。新闻摄影不同于艺术摄影，新闻照片的生命在于真实，如果运用越来越精细的软件技术改变它的一些基本要素，哪怕把它修改得再完美，我们也会失去维护新闻真实的底线，从而使党报党刊的公信力受到质疑。

　　这些由技术进步而引发的一系列新问题，既困扰着我们，也激励着我们。读图时代，作为中国军事新闻的主流媒体，我们只有转变观念，锐意创新，努力提高军事新闻图片质量，才能有效应对摄影平民化大趋势的严峻挑战。

　　第一，强化新闻意识，让图片传递丰富信息

　　军事新闻摄影队伍是从战火硝烟中走出来的，几十年间，经验传承，作风历练，涌现出许多摄影精英。论摄影技巧、经验积累、新闻感觉,至今不乏佼佼者；论活动平台、媒体特色，我们《解放军报》和《解放军画报》本身就是知名品牌；论新闻资源,我们熟悉的部队生活更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新闻宝库。当然，我们的队伍与外界接触较少,题材相对单一、表现相对生硬、观念相对滞后……正视这些问题，大胆解放思想，善于用镜头表达新闻，学会用图片讲述故事，是我们经常要做的功课。

　　从认识论的角度看,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总是由低级到高级、由肤浅向深刻发展的。搞摄影也是这样：初学者的原始动机只是记录，随着水平的提高不断拍出好照片，便会产生发表的冲动，由此进入一个新的认知层次,就是想用镜头表现点什么。在当前日益膨胀的业余摄影人群中,多数人恐怕只是记录。而摄影记者是干专业的，职业使然，他们同业余爱好者的最大区别，就在于有着明确的责任意识———传播新闻。

　　然而，现在不少图片却没有新闻。南方一家报纸的图片总监分析过图片编辑的两个软肋，即：强调摄影的专业性,缺乏传播的整合观；精通图片的业务经，缺乏新闻的策划力。就是说，图片编辑的通病是只看到图片没看到新闻,过分强调摄影技巧而忽视图片的新闻载体功能。所以她主张，图片编辑首先是新闻编辑。北京一家都市报的图片总监说得更干脆：“我反对视觉优先,主张信息优先,报纸上的照片不能仅靠视觉打动人,更要靠这张照片传递的信息感染人。”

　　其实，岂止是图片编辑，就连摄影记者、版面编辑乃至一些领导，对图片的取舍也有只看画面不看新闻的倾向，致使报纸上刊登的一些照片，看上去很美，却没有什么新闻含量，好像只为装饰版面而存在。这实在是一种天大的误会。摄影记者是用镜头说话的。如果说视觉冲击力是图片给予读者的第一眼的感受,那么我们还要让读者顺着这种感受读出更多内容，读出有用信息。否则，对于摄影记者和图片编辑来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失语”。为此，我曾提出“拍摄的理由比拍摄更重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不可否认，由于保密等原因，军事新闻领域确实存在“禁区”，但这绝非我们无所作为的理由。看似单色的军装，包裹着丰富的色彩；看似单调的军营，激荡着精彩的生活。同国家的发展一样，当代中国军队也在经历着深刻变革，以今年在俄罗斯举行的“和平使命－2007”联合军演为例，我参演部队就开创了我军历史上多个“第一”。当时，军报派出多名记者，跟随部队亲历万里铁路输送，亲历直升机群飞越友谊峰跨国长途转场，亲历运输机群大规模远程兵力投送。在坚持保密纪律、完备送审程序的前提下，记者每天用海事卫星发稿，随时报道部队动态。“八一”前后，正值建军80周年宣传的高峰，版面非常紧张，可夜班编辑宁可把军演的文字稿压短放在五版，也要让图片新闻上一版，因为它有内容，有看头，一图胜千言。

　　毫无疑问，拍摄有信息含量的照片，善于用镜头描述新闻人物或新闻事件，是摄影记者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也是他们高于摄影爱好者的专业优势。这一优势的充分发挥，得益于两条：一是充分占有新闻资源，比如把他们“嵌入”部队，亲身经历大行动、大事件；二是拥有先进传输手段，确保在任何地方都能及时发稿。观念更新，专业更专，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力。

　　第二，强化抓拍观念，让图片表达真情实感

　　抓拍和摆拍是摄影记者多年来争论不休的话题。从理论上讲，新闻图片应该是抓拍的，摆拍绝对不能提倡。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抓拍很难，尤其是部队生活的许多场景，几乎无法抓拍。于是一种说法应运而生，叫做“适当组织”。

　　“适当组织”带来的后果并不美妙。我们的报纸上经常有一些图片不能让人满意，比如反映学习或教育的图片，基本上是士兵坐一圈，干部在中间，手上拿张报，脸上挂着笑。这类图片的内容，全靠文字解说，可谓“不变的画面，多变的说明”，毫无感染力。我还看过一张照片，画面很棒：晨曦微露，雾霭升腾，逆光中一支部队在雪上行军，蜿蜒曲折的队伍由远及近，非常壮观。但是细看近景，有一道弯拐得没道理，就两步路，雪地上也没障碍，为什么非要绕个弯？显然只是为了构图好看。更有甚者，“适当组织”的说法最终会导致假新闻。比如，为了“再现”某人见义勇为的情景，有的摄影干事竟像拍电影那样让人扮演英雄与歹徒，然后将照片作为新闻稿件发到报社。

　　显然，为了维护新闻真实性原则，不让造假者有任何空子可钻，我们必须对“适当组织”说不！

　　这两年，地方报纸经常刊登关注民生的新闻图片，其中不乏优秀之作。细细品读，这些图片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心，不在于画面的完美，而在于真实的力量。解放军画报有个资料库，里面保存着数万张战争年代的底片。单看摄影水平，许多片子乏善可陈；若论历史价值，不少画面堪称经典。为什么？两个字：真实。今天的新闻，明天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说，新闻图片是在为历史“立此存照”。它所记录的，是当时当地当事人的真实状态，是一种活生生的客观存在。而摆拍，则是摄影者按照自己的主观意志试图去改变客观存在的人或事，尽管这些“改变”多数并非恶意，可一旦失真，它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像有的文字记者写出的稿子，采访对象那些生动有趣、富于个性的语言都没了，全被“加工”、“提炼”成记者的话，而且还多是空话、大话、套话。摆拍不也是自以为是地把生动的真实变成千篇一律、假里假气的主观模式吗？

　　抓拍固然不易，但是就冲它能原汁原味地反映客观真实这一点，也值得我们大力提倡。分析我们刊用的一些好照片，无一不是通过抓拍得来的。尤其在表现人物情感方面，许多记者都“抓”出过得意之作。今年8月2日，出席全军英雄模范代表大会的英模们参观建军80周年展览时，一位名叫奚元亮的老英雄走到抗美援朝展区，突然触景生情，想起牺牲的战友，顿时泪流满面。军报一名摄影记者正好在场，马上抓拍下这个镜头。这张图片深深感动了夜班编辑。当晚，军报临时决定推出了一期计划外彩色画刊。

　　其实，在部队生活的各个方面，我们都会遇到许多令人感动的人和事。感动，是一种美好的情愫，是美好事物作用于内心的情不自禁的激动。有时，它像一只轻柔的手，优雅地拨动着我们的心弦；有时，它又像一柄沉重的锤，强烈地震撼着我们的灵魂。摄影记者要抓拍这些人和事，首先要捕捉感动自己的景和情，并由此走进人物的心灵，随时准备通过镜头语言真实表达他们情感世界中最宝贵的品质———忠诚，勇敢，责任，奉献……

　　美国资深摄影人克里斯·约翰斯说过：“捕捉人的精神和本质是一项无法估量的挑战，但是当摄影师这样做并拍摄出照片时，便会体会到其中创作的快乐。”我想，表现人民军队的威武雄壮，固然需要拍摄金戈铁马的大阵势，但是最根本的还是要关注人，聚焦人，通过表现人的精神风貌和情感世界而揭示当代军人的本质。而这一切，摆是摆不出来的；真实的再现和真情的流露，只能靠抓拍。

　　当然，抓拍的图片有点像急就章，不可能十全十美。好在报纸是遗憾的艺术，遗憾是生活的辩证法。有点遗憾不要紧，重要的是捍卫新闻真实。

　　第三，强化能力素质，让图片蕴含至爱大美

　　面对庞大的业余摄影人群，地方一些媒体因势利导，借助网络优势，把全民摄影变成充实自己报道内容的资源库，实现了新闻资源的整合，弥补了摄影记者不可能渗透到生活方方面面的缺憾。

　　这种做法，对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如今，数码相机在连队相当普及，边防连队每次巡逻，总会有几个战士揣着数码相机。西沙驻军有一个水兵摄影协会，战士们经常把连队发生的事情拍成图片故事，在看电影前用幻灯播放。至于传输手段，许多部队已经开通局域网，并与军队综合信息网和全军政工网链接，完全可以和《解放军报》等军内媒体联通。也就是说，我们进一步发掘图片新闻资源不成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在摄影日益平民化的推动下，如何提高摄影记者和图片编辑的能力素质进而提高图片质量。

　　八一前夕，全国媒体大张旗鼓地宣扬了复转军人的优秀代表林强。他不仅是一位勤奋敬业、充满爱心、始终把群众利益放在第一位的政府官员，而且还是一个水平很高的业余摄影发烧友。在采访林强的过程中，我曾接触到他的一些摄影朋友，他们这样描述林强：为了摄影，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我们同林强有一个很大的差别———看到边远贫困地区的某些景象，我们很兴奋，觉得可抓到原生态的东西了；而林强却很沉重，他会马上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人家穿上，事后还老想着帮人家，好像欠着人家似的。林强不善言谈，他为麻风村以及许多贫困地区的群众做了那么多好事，然而面对媒体，他只淡淡地说：“共产党员首先应该是好人，而且是好人中的尖子。按照党章的要求，我还差得远。”

　　这话极具震撼力。媒体对社会是负有责任的。提高编辑记者的能力素质，必须强化他们的社会责任感，重点是培育他们的党性原则和道德良知。那种为了制造轰动新闻而不择手段甚至公然造假的做法，永远为人们所不齿；那种对灾难新闻怀有幸灾乐祸情绪甚至往当事人伤口撒盐的做法，有悖于人文关怀精神；那种漠视民众疾苦只求采访不想责任的做法，也不是优秀新闻工作者所为。身为军事新闻工作者，向林强学习，就应该成为好人中的尖子，或者尖子中的好人。因为，记者不是生活的旁观者，而是社会进步的推动者。

　　也许，这就是林强———一个摄影发烧友给予我们的启示：摄影记者只有充满爱心，拍出的图片才可能溢出至爱；只有赏识美好，拍出的图片才可能展现大美。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