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用事实说话似乎是不言而喻的。然而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几年前，关于新闻是否“用事实说话”、“用事实说话”是不是新闻写作规律的问题，曾经在学术界引起一场争议。2001年至2006年，《新闻传播》、《新闻记者》、《新闻界》、《今传媒》等刊物连续发表争鸣文章，《新闻记者》还刊载编者按推动讨论走向深入。笔者认为，“用事实说话”理应是新闻写作必须遵循的规律，本文试图从哲学的层面对这一问题作一些思考。

　　“事实”与“说话”的对立统一

　　事实，即事情的真实情况；说话，在这里的意思是传播、表达。那么，在新闻写作和传播过程中，记者所说的事实，是不是现实中客观存在或曾经发生的事实？可以说不完全是，甚至可能完全不是。记者传播和表达的是他眼中看到的事实，是他心中想告诉读者的事实。读者所看到的并不是事实本身，而是记者关于事实的表达。表达显然不同于事实，“事实”与“说话”之间是相互分离的，“说”得不好还会相互排斥，二者具有对立的一面。同时，它们又有统一的一面，“话”能在很大程度上和“事”一致，“事”也能够渗透于“话”中。它们对立统一于新闻写作的过程。

　　对立统一规律又称矛盾规律，是唯物辩证法的实质和核心。新闻写作是报道新近发生的事实，简而言之即“说新事”，它包含着两个基本的方面：一是“说话”，二是“事实”。这两个方面贯穿于新闻写作的全过程，离开任何一方，新闻写作就不复存在。因此，“事实”与“说话”之间的对立统一，是新闻写作中的基本矛盾，而“用事实说话”也是新闻写作必须遵循的基本规律。

　　作为基本矛盾，“事实”与“说话”之间的对立统一推动着新闻写作不断发展。新闻写作的过程，就是让“话”尽量客观、全面、准确地反映“事”的过程。从本质上讲，“事实”与“说话”之间是反映与被反映的关系，先有事实，而后说话，这也是“用事实说话”的唯物论基础。

　　这一基本矛盾和基本规律决定了新闻写作特有的形式、方法乃至语言的风格。比如时间、地点等新闻要素要交代，因为任何事实都有一个运动发展的过程，都要经历一定的时间，占有一定的空间，产生一定的结果。再如新闻语言的风格，基本要求是准确、具体、简洁、通俗，这样有助于把“事”说得更加客观、全面、准确。

　　“说话”中的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

　　我们说，“事实”与“说话”之间是反映与被反映的关系，这种反映决不是历史上影像说、蜡块说、白板说等机械认识论所主张的直观反映。其实，人类任何形式的意识在反映客观世界的时候都不是镜子般的直接映射，而是能动的反映。

　　这种能动性不仅体现在人的意识可以透过现象把握本质，通过联系发现规律，还体现在意识活动的目的性和计划性。

　　人类认识世界，最终是为了改造世界，意识总是从人的需要和利益出发来把握客观世界及其发展规律，而非漫无目的地罗列对象的所有方面。人们认识世界，描述自然界的机械、物理、化学、生物运动过程，揭示其发展规律，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借以显示自己的智力有多高，而是为了满足自身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因此马克思在谈到人类意识时说：“凡是有某种关系存在的地方，这种关系都是为我而存在的……意识一开始就是社会的产物”。历史也充分表明，正是与人的利益、需要密切相关的领域，才是科学文化最发达的领域，正如恩格斯所说：“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则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

　　因此，人类追求真理的过程与追求价值的过程是紧密相连、互相渗透、互相引导的，真理的尺度和价值的尺度统一于任何人类能动的实践过程之中。新闻写作作为一种实践形式，“说话”作为对“事实”的反映，也是追求真理的过程与追求价值的过程的统一。

　　通常，对任何一篇新闻稿件，我们都会从两个方面做出判断。首先是属不属实，然后是有没有新闻性。前者是事实判断，解决的是“真不真”的问题；后者是价值判断，解决的是“好不好”的问题。真实是生命，经不起推敲，新闻就会“死亡”，不复存在；新闻性是灵魂，经不起琢磨，稿件只不过是文字的堆积。

　　任何一个记者在写稿过程中也会自觉不自觉地进行这两种判断，而决不会有闻必录、机械照搬。前文提到，记者传播和表达的，是他眼中看到的事实，是他心中想告诉读者的事实。眼中所见，涉及记者的认识水平；心中所想，涉及记者的价值判断。认识水平高，对事实就会说得更加客观、全面、准确；价值判断准，说哪些话不说哪些话就会把握得比较好。当然，认识水平和价值判断也不是截然分开的。

　　一个合格的记者，除了要增加学识、开阔视野、提高理论素养，以增强认识能力外，还要不断训练自己，提高价值判断水平。作为职业记者，其价值判断标准是综合、多样的，既来自对读者需求的了解，又来自对新闻政策的掌握，还来自个人的兴趣、好恶。任何人都有兴趣、好恶，但作为记者，不能让它干扰对新闻价值的判断。记者“说话”，关键是两个方面，一是满足读者的需要，说读者想听、要听的话；二是符合政策规定，说舆论导向正确的话。读者获取信息的需要和正确舆论导向的需要，决定了记者的价值追求。而舆论导向的背后，应该是国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

　　“用事实说话”，首先“事”要“实”，其次“话”要“说”得准确、生动，从而体现真理尺度和价值尺度的统一，是新闻写作必须遵循的基本规律。

　　事实的呈现与信息的传递

　　人们知道，物质、能量和信息的交换是事物间最为普遍的现象，而新闻写作与传播是一种典型的信息交换，“用事实说话”的过程就是信息交换与传递的过程。

　　这种交换首先发生在记者与事实之间，在记者笔下，事实呈现的过程就是信息交换的过程。之后，通过新闻作品，读者间接与事实发生信息交换。衡量新闻作品质量的最为重要的标准，就是其信息含量的多少。如何衡量信息的含量，虽然很难确定量化指标，但我们可以通过信息的定义得到一些启发。

　　目前对信息的定义不止一种，信息理论的创始人香农和韦弗1948年在《通信的数学理论》中指出：“凡是在一种情况下能减少不确定性的任何事物都叫做信息。”

　　我国国家标准GB489885《情报与文献工作词汇基本术语》中，关于“信息”的解释是：“物质存在的一种方式、形态或运动状态，也是事物的一种普遍属性，一般指数据、消息中所包含的意义，可以使消息中所描述事件的不定性减少。”这两种定义都明确了信息减少不确定性的功能，这是信息的基本功能。

　　信息的这一基本功能与新闻的基本要求不谋而合，作为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新闻贵在新，告知人们不知道的东西，这样的告知越多，人们对特定事物的不确定性就会越少。一个新闻作品，传递的新东西越多，使越多的人减少对特定事物的不确定性，其信息含量就越大。反之，传递的内容“地球人都知道”，就没有任何信息含量。这种情况下，也不会产生任何信息的交换。

　　从这一点来看，我们也更能理解新闻时效性的重要。最先报道出来的事实，大家都不知道，可以有效减少人们的不确定性，这样的报道信息含量自然高。等人们都确知无疑，再去报道，就谈不上什么信息含量了。由此，也更能理解独家报道的重要。所谓独家，就是对信息的独占，“舍此一家，别无分铺”。

　　衡量新闻作品质量，重要的不是看包含了多少事实，而是看传递了多少信息。因此，“用事实说话”，贵在用新鲜的事实说话，用典型的事实说话，用最能揭示事物本质与特点的事实说话。

　　信息和事实有密切关联，但不是一回事。事实中包含的信息有的是显性的，一目了然；有的是隐含的，需要具备一定的知识背景、判别能力，进行深入挖掘才能得到。一个事实可以传递多个信息，多个事实也可以传递一个信息。有时，不同事实的不同组合还会产生新的信息。在报纸版面编排上，这种新的信息会产生奇特的效果。

　　《文汇报》前总编辑徐铸成生前曾经讲过一件事：1947年,《文汇报》收到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发来的一篇新闻稿，内容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纪念其头子戴笠逝世一周年。值班编辑思想进步，将此稿丢入废纸篓。时任总编辑徐铸成得知此事，从纸篓中找出新闻稿，一字未改，加上标题“戴笠精神不死”，与另一篇国民党军警镇压进步学生运动的稿子并列刊出。这种不同事实的编排组合，传递出新的信息，读者从中不难领悟国民党镇压学生与特务机关的内在关联。国民党新闻检查机关尽管恼怒不已，但因原稿全文照登，却无从处罚。

　　其实，在一篇稿子中，对事实的运用和组合也在给读者传递新的信息。“用事实说话”，说得好很不容易，高明的记者总能在事实的呈现与信息的传递之间找到最佳结合点。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总编室一版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