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晋孙绰作《游天台山赋》,写的得意,对友人说:“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写作过程中的自我欣赏,非止孙绰一人,恐怕是所有写作者的普遍心态。写到得意处,阁下您也难保不喊一声:太有才了!
这事说起来好玩!钱钟书在其大著《管锥编》中,给我们举出几个古人的例。
第一个是修《后汉书》、后以谋反罪被处死的范晔。他在那篇古今传颂的名文《狱中与诸甥侄书》中说,《后汉书》为“天下之奇作”,“殆无一字空设”,以至“乃自不知所以称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我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赞美它了。汉书是写得好,但此时已经被关进大牢,成为统治者刀俎上的一块“鱼肉”,哪还有如此兴致自夸自赞!钱对此评论:“我与我周旋,倾倒如此,旁人当为绝倒也。”真是!这还不算什么,请看下面出场的这位。陶望龄在《歇庵集》中称其为“怪诞”,诚不虚也。其人为谁?明人蔡羽也。陶集记其在其卧内南面置一大镜,“遇著书得意,辄正衣冠,北面向镜”,对着自己的影子赞誉:“易洞先生,尔言何妙!吾今拜先生矣!”蔡羽以善治《周易》自负,故自称“易洞先生”。“洞”者,也就是通晓的意思。自爱自恋到如此地步,想必定有惊世奇文,可惜我辈孤陋,流传至今的名文中未曾读到也。
第三位出场的是清初的杜濬先生。他在《初刻文集自序》中自己给自己“画像”,说他的文集刚刻了几篇,便喜欢的不得了,拿在手里,对之而笑。有人问:你笑什么?杜答曰:昔范詹事(范晔曾任太子詹事)自赞其《后汉书》为天下奇作,吾尝笑之。今吾意中之言,仿佛詹事,吾恐后之人又将笑吾也,是以先自笑也。明知自己的行为可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但他知道“后之人又将笑吾也”,还算有先见之明!钱评:自笑在先,则旁人又只趁笑而非匿笑矣。……窃谓此类“意中之言”,大言而不怍(不怍即不惭),重言而不怠(反复说个不休),朱仕琇(清代古文家、书画家)其尤也。钱钟书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在其《梅崖居士文集》中,“十篇而九,皆自评自赏,津津口角流涎”。钱说,就他看到的和记得的,像朱仕琇这样的人,古人中是没有人能与他匹敌的,“今人则吾不知矣”。
说来凑趣。我在某小报当编辑时,忽一日某通讯员捧来自己20来页之剪报本,徐徐开言:“这都是些好东西!”看来,乐于自我欣赏,古人今人并不两样,或今人更甚于古人亦未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