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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论语》小札


张际会


  1、读书的态度

  ○题 记。

  一部《论语》,历来被视为儒家经典。以前曾阅过一回两回,总是似懂非懂,不甚了了。而每回都免不了为旧时孩童年纪小小便在私塾里读这些之乎者也,背不出讲不顺要挨教书先生板子而大生怜悯之心。近日无书好读,便又取出《论语》翻看,虽说依旧似懂非懂,但却深为书中的一些成语、熟语所喜,就像外出旅游走进某一个村子,突然见到一群经常照面的熟人,原来他们居然共同出生在这个村子,由是颇生出一点若有所得的惊喜,进而又引发出一点思考和联想。我把这成语、熟语抄在纸片上,同时录下思索和联想,再把这些纸片收拢起来,便成了我的“读《论语》小札”。是为题记。

  ○择善而从。

  展读《论语》,名言警句满篇,其中尤多劝学之语。“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省。”(《里仁》)“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见贤思齐,择善而从,实在是读书的上佳态度。书中小世界,记录的却是人间大世界。读书亦是阅世。看看人家,比比自己,该学什么、做什么,就有了一个潜移默化的影响,于是乎读书便使人越读越真诚,越读越善良,越读越高尚。

  ○疑思问。

  一部《论语》,所谈不外乎为学、为人、为政之道。古人云“半部《论语》治天下”。“治天下”的事非我辈所懂,但夫子所言“君子有九思”之一的“疑思问”(《季氏》),完全可以拿来作为我辈读书的一种态度和方法。现代史学界有一影响极大的“疑古派”,提出的一个读书做学问的口号便是“大胆怀疑,小心求证”。读书读的是前人学问,对前人要有点怀疑精神,有了怀疑才能提出问题,才能进一步深思深学。学问的增长靠学,靠疑,靠问。如此循环往复,才能渐行渐远。读书不需要“绝对服从”,“绝对服从”只能读成书呆子。

  ○不知为不知。

  明人张岱《夜航船》里记载了一则笑话:一位和尚与一位读书人同宿夜航船,读书人高谈阔论,和尚有些敬畏便蜷缩而卧,后听读书人话有破绽,便请教问《论语》里记载的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读书人说是两个人;又问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读书人说当然是一个人了。于是和尚便笑起来,说“先生这样说,且待小僧伸伸脚。”生活中确有一些强不知为知的人,好夸夸其谈,好故弄玄虚,明明知之不多不深不精,硬要装出一副行家专家的样子,其结果便只会留下《夜航船》里一样的笑话。读书为学,先得抱定了一种老老实实的态度,疾虚妄,务真实,也就是孔夫子所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为政》)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雍也》)

  解释的文字说孔子这句话的前提是“道”,我这里却要舍弃这一前提,而把他用于人生事业,或者说用于个人阅读。

  假若用于事业,用于工作,熟悉了解当然不比爱好,爱好当然又比不上以此为乐的了。

  用于个人阅读趣味,“乐在其中”的人该是最投入、最执着、最忘情、最幸福的人了。

  无论是对待工作还是读书学习,“乐之者”都是一种高境界。

  ○仕而优则学。

  读《子张》看到这一句熟语:“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站在自我的立场上审视咀嚼一番,便有了一点选择:仕而优则学,赞成;学而优则仕,未必。

  儒家的仕进,说白了,就是做官,而且尽可能地做大官。因此,你书读得好,学有长进,便考取功名,“仕”去。既然已经“仕”了,而且在“仕”的行列里要追求更高地位的“仕”,要出人头地争“优”,就还得学。

  这是儒家积极用世的精髓,是激励学生献身仕途的经典。

  换了今人的眼光,为官者应该不断学习,通过学习来促进仕途的攀升、通达。这无疑有着进步的意义。

  那么,“学而优则仕”就不一定了。学而优则干什么,还是因人而异好。自我感觉适于奔兢仕途、荡舟宦海的,不妨“仕”去;自我感觉宜于工、宜于农、宜于商、宜于当编辑办报刊的,虽然也是学而优者,则不妨“从吾所好”,又何必要去那“仕”途小道挤来攘去,争高攀低,“使我不得开心颜”,何苦来哉?

  2、生活的哲学

  ○贫而乐。

  读《学而》章,见到“贫而乐”三个字,心下一喜。前面读的一通孝悌忠信之类说教引出的气闷,似乎都被这三个字冲散了。

  子贡问孔子:“贫而无谄,富而不骄,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富的那一层撇开不说,单说贫的这一层。手头没有几个钱,倒也并不愁温饱,这层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孤傲,即常言所谓的“人穷志不短”,既不看富人眼色脸色,也不向富人谄媚讨好。“贫而无谄”,在常人看来已经守住了自己的人格底线,因此还是有点理直气壮的。但是,往深层想一想,这个“贫而无谄”本身,已先有了低人一头的自卑在心理上垫着呢。

  这种人生姿态当然不坏,但,“未若贫而乐”也。“贫而乐”,人生观的起点完全超越了贫与富的界限,他对别人的富不嫉不慕,也毫不介意自己的贫,他对生活心满意足,即使穷也穷得开心。这才是生活的高境界———贫穷者的高境界!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述而》章里这一段夫子自道,可以看作是对“贫而乐”的一种注解。

  “贫而乐”———真是带给人一种轻松,一分愉悦。看一看身边单位里那些说贫不贫说富不富的人们,能做到“无谄”已属不易,能看到“乐”的便稀少了。位子、房子、车子、孩子等等之类,缠绕得他们成天眉头紧锁。相反,一些挣钱不多住房不大出无车食无鱼的小百姓,成天却生活得开开心心。上一个双休日约哥们爬山,这一个双休日约姐们游水,下一个双休日约三朋五友打牌。什么时候见了都是一脸高兴。

  贫而乐———贫有什么关系,只要快乐着。

  ○思无邪。

  《论语》中有关《诗经》的话题颇多,著名的有《阳货》章中“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等等。

  前人有一种说法是孔子选编了《诗经》。真实与否且不管它,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孔子对诗三百很熟悉,评论的站立点也高。其中尤以《为政》章中“《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最见眼力。

  思无邪,深得我心,深为我喜。

  作为我国古代文学的“第一”,《诗经》中虽收录了许多用于宴饮、祷祝之类的庙堂唱词,但更多的是那些来自底层的民间歌声,尤其是那些所谓桑间濮上的民间爱情歌唱,情感真挚,言词直率,血肉丰满,是《诗经》中的精华。然而,自古以来解诗的卫道者们,无一例外地带了政治和礼教的目光,于是爱情的表白被解作了对君王的效忠,男欢女爱成了淫词邪词,征人思妇的内心独白也强给加上了卫道色彩……活生生把一部光芒四射的文化巨著,变成了为统治者统治思想、束缚心灵的教化工具。

  读《诗经》读出一个“思无邪”,这是多么通达而洁净的思想和目光。

  这是我所见到的对《诗经》最准确、最恰当的评价。高哉孔子,大哉孔子。

  《诗》三百,本无邪。邪的是后世那些读诗解读人的眼光和心灵。

  思者心也。心有邪,读《诗》便读出了邪;心无邪,便没有不可读的书。

  ○从吾所好。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述而》)

  孔子这句话说得很好,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立身做人的态度:凡事不勉强。

  富贵荣华,谁不羡慕,谁不追求。可要是难以追求到手,就不如守住自己已有的生活。

  妙龄美女,艳若桃花,青春丽质,人见人爱。可没有追求的条件和理由,就不如守住自家的糟糠之妻。

  高官厚禄,出则车马,前拥后呼,威势煊赫。可自己却没有俯仰官场的本领,穿窬钻营的技术,就不如退而求其次,经营好眼下的温饱。

  超凡武艺,锦绣文章,奔走豪门,游刃有余。可自己是一介平民,既无余财去豪门奔走,又乏谀术博当权青睐,就不如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守住自己的平淡日子,过好自家的清贫生活。

  从吾所好。有点自负,有点无奈,有点阿Q味道。

  3、良知与襟怀

  ○仁者爱人。

  《颜渊》章,孔夫子可谓发表了一通“仁”的宣言。

  “克己复礼为仁。”克己尚可理解,但恢复周礼未必就是“仁”,这一条总是有些过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一种良知,更是一种胸怀。居庙堂之高者,手中有权有势,稍稍把个人的“不欲”强加于人,就会给无数人带来悲剧。处江湖之远者,手中虽无权无势,但若把个人的“不欲”施于弱小于自己的人,比如妇女、儿童,同样会给弱小的一方带来痛苦。将自己“不欲”强加于人,便是不仁。

  “仁者爱人。”这是很有点以人为本、与人为善的行为准则的。孔夫子是很有一些人本思想的。《乡党》篇里有一段很有名的记载: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显然比家产“马”要重要。

  在政治问题上,孔夫子也是有些民本思想的,当子贡问政的时候,他觉得可以没有士兵,可以没有国库粮食,但不能失信于民。当哀公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时,他的回答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哀悯之心。

  颜回是一个聪明好学的学生,深得孔子喜爱。可惜死得早了一点。《雍也》章里,有这样的记载: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无),未闻好学者也。”

  又一回,不知什么事触发了孔子的感想: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在《公冶长》章,似乎是孔子正与学生子贡讨论谁更聪明好学这一问题。子谓子贡曰:“女(你)与回也孰愈?”对曰:“赐(子贡字)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在《先进》章有这样记载:季康子问,“弟子熟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仔细品咂孔子的口气,从这一赞三叹的感慨里让人感受到一颗深厚的哀悯之心,这一颗哀悯之心属于圣人也属于常人。孔子对于失去的一个自己喜爱的学生,内心的那一分惋惜和痛苦,让人感到亲切、平和,同时又产生莫名的感动。千古之下,我再三品读孔子对于颜回的评价,内心涌起的总是感动。

  不要把圣人与常人分隔开来,圣人也是常人。

  ○好德与好色。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卫灵公》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

  这是孔夫子无可奈何的叹息,也是一句真话。

  用这句话作镜子,照看2000多年来的人类,依然是一句真话。

  好色,本性使然。《中庸》辟首一句即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云:食色,性也。《礼记》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前人的这些话都是真话实话。人没有饮食便不能生存,没有男女便没有延续。既然好色是本能,是天性,也就没什么好指责的了。

  但是,人生活在社会里,生活在群体中,维护群体的秩序需要借助道德的力量。好色虽然是一种本性,但本性却不能任其为所欲为,乱好一气。如果谁都乱好一气,社会秩序必然大乱。比方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战争,就是因为“乱好一气”引发的。

  道德是一种规范,一种约束,能够自觉遵守也就可以了。硬要人做到喜欢道德像喜欢美色那样,太难了。

  孔夫子是道德大家,面对普通人在德与色面前的选择态度,他三番五次的叹息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做匏瓜。

  “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阳货》)

  孔夫子似乎并不只是满足于当一个老师,似乎也有着强烈的用世之心。虽然他也说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那样对于传道决心坚定的话,但他还是渴望出仕为官,干些实事。这一点在《阳货》章记载得比较明白。

  比方,鲁国的阳货由家臣而变为国家权臣后,送了一只小烤猪给孔子,并讲了一番为官做事的道理,孔子便答应说:“诺,吾将仕。”

  在费邑发动叛乱的公山弗扰召唤孔子去做官,孔子想去;在中牟发生叛乱的佛肸(bixi)召唤孔子去做官,孔子也想去。面对学生的劝止,他的辩解是:我难道是葫芦瓜吗,只能挂在墙上而不可食用?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在孔子的眼里,就是打打牌下下棋,也比成天吃饱了没事干要好。

  孔子是喜欢干事的,难怪有人称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孔子是不甘寂寞的,用他的理论指导今日的老年人生活,颇近于“老有所为,老有所乐”。

  4、人品与官品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在《子罕》章中读到这一句“子曰”,不由心头一震。想不到平时孜孜矻矻于传道授业,对门下弟子循循善诱的孔夫子,也会说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志,是一个人的理想、追求,也应是一个人的操守、人格。古人所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是这个志;“士可杀不可辱”的,也是这个志。一部中华民族英烈史,真不知道记载了或遗忘了多少宁抛头颅不辱志的高尚之士。一个人脊梁里有了志,头才会昂然,腰才会挺直,做官做事才会走在正道,才不会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毛泽东语)。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这句被使用得有点滥俗的成语,读《子路》章见到其原始出处。意思相近的话孔夫子还说过一些:“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颜渊》)“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子路》)从政为官者做到身正,在孔夫子看来是一种最基本的人品素质,缺少了这种人品,为政者的令就没有说服力震慑力,威信就会大打折扣。这句话能从孔夫子时代流传到今天,而且使用频率还这样高,正说明它的生命力源于针对性,正说明一代一代的为官者,要做到身正是多么地不容易,真正能做到身正的人又是多么地稀少。

  ○巧言令色,鲜矣仁。

  读《学而》章见到这一句,读《阳货》章又见到这一句。《论语》里还见到“巧言乱德”这样激忿的话。可见孔夫子认为巧言令色是不良人品,巧佞之徒不可信任。这其中似乎有过教训,因为他还说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公冶长》)由信到疑,说不定正是上了哪一位巧佞之徒甜言蜜语的当呢。因此老先生得出另一个略显偏激的结论:“刚毅、木讷,近仁。”(《子路》)相比之下,今日官场的能言善辩之士是不是太多了些?“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如果太多的人把心思用在如何说话上,就需要用孔夫子的话提个醒儿了。

  (作者系人民军队报社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