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可以说是写出来的，也可以说是改出来的。写和改是做文章前后相连的两个阶段。从用时用力的比例来看，与其说文章是写出来的，毋宁说是改出来的。古人讲，文章不厌千遍改，可谓至理名言。写与改的关系看似简单，然而，不少作者对文章修改不够重视，不愿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不肯字斟句酌、精雕细刻，下一番苦功夫。出手的文章，或观点陈旧，语言老套；或层次不清，逻辑混乱；或文字不通顺，病句错字满篇。可见改稿问题值得一谈，值得大家高度重视。

　　改稿是一种规律

　　关于文章的修改，古人早有论述。《论语·宪问》就记载有文章从起草到定稿的过程：“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草创”就是起草，“讨论”就是论断是非，“修饰”就是损益、增删，“润色”就是增润文采。晋代陆机《文赋》、南朝刘勰《文心雕龙》、现代朱正《鲁迅手稿管窥》，都对文章修改有专门论述。文章作为人类文明的一个标志，已有几千年的历史，作者不计其数，大家亦成千上万。文不加点，一挥而就，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的大手笔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从历史记载来看，毕竟不多见。绝大多数作者，绝大多数文章，都是反复加工，再三修改，千辛万苦，千锤百炼，磨出来挤出来的。这是因为，文章是客观事物的反映，而客观事物是错综复杂的，只有反复研究，深入思考，才能全面理解、深刻认识、正确把握。文章修改的过程，实质上就是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的认识过程。这是人们认识客观事物的规律，也是文章写作的规律。所以，历代文章大家都十分重视修改。鲁迅先生说过：“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毛泽东同志指出：“鲁迅说‘至少看两遍’，至多呢？他没有说，我看重要的文章不妨看它十多遍，认真地加以删改，然后发表。”我们看鲁迅的手稿，毛泽东的手稿，词句段落的增减变换很多，有的段落基本是重写。古代文学大家的手稿很难看到，但从现有记载中可知，他们的名篇佳作也都是反复修改得出来的。据《随园诗话》载：“白香山诗似平易，间观所存遗稿，涂改甚多，竟有终篇不留一字者。”可见，名篇皆从修改出，要写出思想深刻、说理透彻、结构新颖、语言优美的精品佳作，必须在修改上狠下功夫。

　　改稿是一种责任

　　作文如生子，当思责任重。首先要为读者负责。写文章不同于写日记，日记是给自己看的，文章是给别人看的。文章一经发表，就会成为社会产品，具有巨大的社会功能。如果我们把观点不正确、事实不准确的文章发表出来，不仅起不到指导工作的作用，达不到启发人教育人的目的，还可能谬种流传，危害读者。毛泽东在《反对党八股》中强调：写文章“要像洗脸这样负责”。他批评一些人“文章写好之后，也不多看几遍，像洗脸之后再照照镜子一样，就马马虎虎地发表出去。其结果，往往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仿佛像个才子，实则到处害人。”指出：“这种责任心薄弱的坏习惯，必须改正才好。”我们要以对读者高度负责的精神，认真修改稿件，确保观点正确，材料真实准确。其次要对自己负责。怎样写文章，反映作者工作标准和作风，体现作者思想理论素质和文字水平。如果作者把文不对题、词不达意、层次不清、文字混乱、错别字满篇的稿子送到领导手中，寄到编辑案头，领导和编辑势必对作者的工作态度、写作能力产生怀疑，给予负面评价，久而久之，就可能对自己的成长进步产生消极影响。再次要对个人的劳动成果负责。为文不易。辛辛苦苦写一篇文章，总是渴望报刊发表，得到社会承认。如果对自己的劳动成果不重视，草率从事，轻易出手，随随便便打发出去，十有八九是泥牛入海。想省力，白费力，写作的辩证法就是如此。

　　改稿是一种追求

　　文章千古事。古人把立言同立德、立功一起称为人生三不朽，对这样的大事，怎能等闲视之、草率为之？大家名家对自己的作品之所以不厌其烦，再三修改，原因在于他们心中有个梦，就是要写出得意之作、惊人之作、传世之作、不朽之作。杜甫追求语出惊人，抱定“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信念。韩愈追求创新，坚持“词必己出”，“惟陈言之务去。”司马迁追求特色，在《史记》写作中，矢志“成一家之言”。欧阳修65岁时，为了整理自己的文集，竟对每篇文章重新逐字逐句反复锤炼推敲，往往一篇文章要修改数遍至十数遍。有的文章尽管在当时已有很高的评价，但他仍然要从立意、谋篇、造句等方面仔细斟酌，反复修改。他的继配夫人薛氏有一次问他：“此己所作，安用再三阅？宁畏先生嗔耶？”欧阳修回答说：“不畏先生嗔，却怕后生笑！”正是有这种追求完善的写作态度，欧阳修为后代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对一般作者来说，虽然难以达到那样的目标，但也要有写好稿、出精品的追求，把自己最高水平展示出来。要不断超越自己，克服单纯任务观点，满足于领导通过就行，报刊发表就行。以这样的态度写文章，很难有什么进步，也不可能写出引起反响、广受好评的文章来。有的作者认为，古代生活节奏慢，时间相对充裕，文章可以慢慢改。现代社会是快节奏，尤其是给报刊撰稿，慢慢腾腾，改来改去，就成了明日黄花，反而没有价值了。这话有一定道理。但求快不能忽视质量，没有质量作保证，“快”出来的只能是次品、废品，是最大的“慢”。适应快节奏，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勤学苦练，不断提高写作水平，以快制快，绝不能淡化精品意识，放弃对精品佳作的追求。

　　改稿是一种境界

　　常言说，文章是自己的好。敝帚自珍是作者的常见病。有的作者不愿别人改自己的文章，其实这是一种虚荣心作怪的表现，是一种自高自大的表现。真正的大手笔是虚怀若谷、欢迎修改自己的作品的。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告诫后辈，文章写好后“先谋师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认，取笑旁人也”。历史上有很多“一字师”的佳话，说明古人对帮助自己改稿的人是非常尊重的。毛泽东的文章和诗词写好后，经常请专家学者修改。1959年6、7月间，毛泽东写了《七律·登庐山》和《七律·到韶山》两首诗后，请郭沫若提修改意见，按郭沫若意见修改后，又写信给胡乔木，“请再送郭沫若一观，请他再予审改”。我们要向毛泽东同志学习，文章写好后，虚心向领导和同行征求修改意见，那样，对提高写作水平大有帮助。

　　改稿是一种乐趣

　　许多同志感到改稿是一种苦差事。不错，改稿过程中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弄得头晕脑涨，的确很苦。但苦中也有乐。当我们对文章主题的认识深化一层时，当我们为论点找到新的论据时，当我们想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词汇时，当我们的文章得到领导肯定、读者称赞时，那种愉快的心情是别人难以体会的。白居易“旧句时时改，无妨悦性情”，杜甫“新诗改罢自长吟”。可见他们是感受到改稿快乐的。古人讲：乐此不疲。搞文字的人，要像雕刻家那样，以欣赏的眼光、愉悦的心情对待自己的作品。那样，改稿就不是苦事，而是乐趣了。应当看到，古人文章修改后要重新誊写一遍，花费的功夫是很大的。现在有电脑，有打印机，修改文章的过程要简单很多。想想古人，想想前人，当今的作者，还有什么理由把改稿当作苦差事呢。

　　（作者系火箭兵报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