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相信他病了,谁也不相信他走了。
4月初,当有人告诉我吴顺祥得了肺癌时,我斥之为胡说八道,因为就在一周前,我们还一起陪从家乡来的“父母官”吃饭。席间他表现非常活跃,频频举杯祝酒。因满座皆事业有成者,且大多年过半百,所以重复最多的是“为了健康,干杯!”席间有人赞扬他会锻炼身体,能动能静,相得益彰。动,是指他工间休息时常打乒乓球,打得个满头大汗,赢球后放声大笑;静,是指他周末去远郊的湖泊垂钓,一般是下了夜班就出发,跑数十公里,天亮开钓,一坐一整天甚至日以继夜,钓到一条便偷偷乐,最后还要与钓友比一比,若当了冠军会高兴好几天。一谈钓鱼,他马上就口若悬河,眉飞色舞,除了头头是道地介绍垂钓的方法技巧外,特别强调要钓就得钓野鱼,为啥?一是在大湖周围空气新鲜,负离子多,有益健康;二是野鱼比养的鱼难钓,有挑战性,能显示垂钓水平;三是野鱼比养的鱼好吃,没土腥味。他认为,钓鱼的最大快感就在于与上钩的大鱼较劲,钓竿弯得像张弓,拉着鱼让它来回游,等鱼游累了,再把它拉起来。有时候一条鱼要与它相持数十分钟,累得浑身发酸,甚至被它拉进水里,但最后的胜利属于我。他边说边做手势,把一个酒杯都碰倒了。就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可能一下就得了癌症呢?然而事实正是这样残酷,医生明确无误地告诉我,这是真的,已经协和医院和301医院专家确诊,是恶性程度较高的腺癌,而且长的位置很不好。但是我坚信他顽强的生命力一定能战胜病魔,因为他曾经从死神手里奇迹般地逃过一劫。
1981年夏天,他到玉渊潭游泳,不留神被漩涡吸进泄水闸下的涵洞,湖面与泄水渠有五米左右的落差,激流裹挟他喷射而出,把他摔到水渠,一直被冲到30多米外的昆玉河。同伴一个个惊呆了,想不到未等救援,他自己竟爬了上来,虽然浑身是伤,竟一点没有伤筋动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呵!这次我拿着鲜花到医院去看他,他说,“这么好的花,可惜一会就会被护士收走。医生说我的病房不宜放花。”我与他闲聊起来,无非是要增强他战胜疾病的信心。我们说起他30多年前第一次在301住院的事。那时他还是硬骨头六连的文书,到北京来送稿,突患阑尾炎。正值文革期间,极左思潮下的301医院是护士开刀,医生当护士,不用麻药而用针刺麻醉。针刺麻醉对腹部手术效果是最差的,开刀时痛得他浑身大汗,忍不住叫喊起来,护士声色俱厉地训斥道:“革命战士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亏你还是硬骨头六连的。”算你狠!为了硬骨头六连的荣誉,咱就忍了!他死咬着牙关坚持做完手术。恶梦早已过去,如今这么好的医疗条件,拿出硬骨头精神来,一点病算不了啥!他的确是好样的,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斗志。
他住院不久的4月8日,全军高级职称外语统一考试。同事都劝他不要参加了,不!我得参加,报了名就得参加。他是1988年首批被评为主任编辑(副高)的,为什么职称近20年没动呢?这涉及到解放军报社过去的一个规定,就是所谓单轨制,即当领导就要让出职称,以惠及更多的编辑记者。他1990年底任总编室副主任后,就不参加职称评定了。1995年他升任总编室主任,一干10年,其间恢复兼任主任编辑,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才开始考虑参评正高的事。一个57岁的人与年轻人一起考英语,很不容易。全考场的人除了他都交卷走了,就剩下他还在答卷。“老同志!”监考老师走过来和蔼地说,“我看你答卷时手都打颤,不容易。这样吧,我破例给你延长一点时间,你慢慢做。”监考老师哪里知道,这可是一个患肺癌晚期的病人呵!在考场外等他的人焦急万分,生怕他出了什么事。半小时后,他精疲力尽走下楼来,听他讲了刚才的一幕,高级编辑陈生庚落泪了。
他是一个极不愿意赚人眼泪的人,平生争强好胜,最怕被人同情。他“出身”的硬骨头六连赋予他宁死不服输的性格。我和他是从一所中学参军的,入伍后又在一个团,他先我两年调进解放军报社,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年时间不在同一个单位,漫漫长路上我从未见他服过输,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服”字是不可能的。面对困难,面对危险,他绝不落人之后。1979年西南边境发生战争,他主动请缨首批奔赴广西前线,写出数十篇新闻作品和内参,荣立三等功。在新闻业务上他决不服输,始终把自己置于角斗场上。特别是集团作战时,只要他认为自己的稿件还不如人,就是几天几夜不睡觉,也要把它修改到超过别人,直到自己感到已经超过为止。这是他业务进步的性格原因和动力之一。他是军报公认的最好编辑之一,常以此为豪。他的确应该感到骄傲,军报上留下了他的功绩,他与领导和同仁一起创出的名专栏《鸡毛信》、《实事求是办后勤》等虽已过去快20年,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因为这些都曾经使报纸沐浴新闻改革春风,在新闻界产生过重大影响。经他编辑加工的稿件不少荣获中国新闻奖,如获一等奖的通讯《“吹灯兵”的情怀》就是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到总编室工作后,他没法在社内竞争写稿编稿了,便与兄弟报纸叫上了劲。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将本报的版面与全国主要报纸认真比较,必欲高人一筹。报纸版面是对总编室政治思想、新闻业务以及全面素质的综合检验。他在总编室上夜班15年,对好版面的追求未有止境。2001年4月23日夜,本报3位记者采写的一篇重要通讯送到夜班,是反映美中撞机事件后我国人民和军队的言行的。他看后立即请示领导,将此稿安排在一版头条,拟了一个准确表达主题思想的标题《展现中华民族凝聚力的日日夜夜》。此稿次日见报后,引起强烈反响,先后被《新华文摘》等权威刊物转载。2003年4月27日,记者临时送来一篇快讯《全军紧急选调医务人员支援北京决战非典》。他决定让此稿上头条,而换下原来安排的头条,得到领导批准。这篇不足800字的稿子被配上照片,经精心包装,在头条一下占了五栏(当时版面共分八栏),显得十分突出。次日见报后被纷纷转载,充分反映了人民解放军在祖国危难时刻的中流砥柱作用。此稿荣膺当年中国新闻奖。作者领奖,作为无名英雄,他也感到荣光。中国新闻奖给夜班的唯一奖项是好版面奖,本报几乎次次都在复评和终评中获奖,这其中有他的大量心血,体现了他的不懈追求。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发射成功,这是一次多家媒体同台竞技的机会。同一条新闻,看谁写得更好,看谁的版面处理得更好。这一夜,夜班先后设计了8个版面,他看后都不满意,又带着大家重新画版,忙了整整一个通宵。这个版面气势磅礴,图文并茂,美观大方,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功夫不负有心人,此版荣获当年版面金奖、中国新闻奖。2004年全国记协版面学会在广东潮州召开年会,他应邀在会上介绍版面工作的经验。尽管发言稿在家时已经反复修改,但到潮州后他又找人一起认真推敲了三遍。他说,明天发言的虽然是我,但我是代表解放军报社来的,不仅不能丢军报的脸,还要为军报争光才对。他的发言受到与会者广泛赞誉,经济日报常务副总编罗开富说,这个发言有水平,反映了解放军报讲政治,抓业务的经验,吴主任不愧是老报人。
也许用不着再讲他在夜班过关斩将的故事了,一个人能在总编室的领导岗位上15年,就足以说明他的综合实力,足以说明报社党委对他的倚重。他除了慧眼识珠,熟悉版面业务外,还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包括与上级主管部门的关系、与各位社领导的关系、与各部门之间的关系、与军队各大单位的关系以及与兄弟媒体的关系,稍有不慎就可能出问题。所以总编室容易成为矛盾的中心,处理好各种矛盾需要政治智慧和领导水平,既要有原则性又要有灵活性,对人的心理压力往往比版面的压力更大。在这方面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受到各方面的认可,这是很不简单的。
2005年因任总编室主任满了10年,按军官服役法,他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到军事部当编辑。不论怎么说,这对他是一个坎。过去管别人,现在受人管,他能适应吗?一个老同志,要和年轻人一起接受严格的业务工作考核,包括每月编稿数量质量的统计评比,他能习惯吗?现在军事部的领导曾经是他手下的编辑,他能愉快服从领导吗?事实证明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在军事部欢迎他的大会上,他表态说:“第一,尊重领导,请把我当普通编辑一样看待;第二,努力工作,多编好稿,为办好军报出力;第三,决不添乱,不给社里、部里找任何麻烦。”他做的比说的更好。
刘建伟是沈阳军区一个团的干事,在《军事记者》2007年5月号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说说大家都不相信的事儿》,表达了他对吴顺祥的感激之情。文章说:“3月2日,解放军报三版以半个版的篇幅,刊发了我写的《练兵新故事,训练新观念》一稿。稿件刊发后,在军区部队产生了很大反响。许多基层的报道干事纷纷打来电话,问我在军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甚至有的还问我:吴顺祥主任是不是你的什么亲戚?因为他们不相信,一个团级单位的新闻干事,军报一次没去过,谁都不认识,居然能发这么大的稿子。”我“从电话中认识的吴顺祥主任,也是吴主任先给我打的电话。去年初,我写了一篇新老兵传帮带的稿子不知道该传给谁,就直接传给了军事部。结果,吴顺祥主任看到后,主动给我来电话,很客气地问我可不可以将稿子给他编。这样的待遇我想都不敢想,马上答应并表示感谢。很快,稿件《17对师徒校场携手勇夺冠》在二版头条加编后刊发了。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称呼吴顺祥主任为吴编辑,直到前不久到军区宣传处学习,才知道自己天天喊的吴编辑竟然是总编室的原主任,心里那份感动和惶恐别提有多强烈。”上述稿件他是直接传给吴顺祥的,原题为《训练转型,到底要用多久》,发出后连一个电话也没打,对稿件能否发表没抱太大的希望,想不到第二天下午吴顺祥主动打电话告诉他,稿件已经编好了,军事部高副主任决定在三版突出处理。刘建伟的感谢文章2000来字,有一件事却未写上,因为他不可能知道。2007年1月16日二版头条刊登的消息《严格考风考纪惩戒弄虚作假》,是刘建伟与何光伦的作品,编辑就是吴顺祥。14日,军事部李选清主任看了吴顺祥编好的稿子后,把他叫来说,这篇稿子很好,你是否给写个编后,强调一下作风与战斗力的关系。刘建伟这个人我不认识,但稿子写得不错,你认识他吗?吴说,我也不认识,只通过电话。吴接受昔日的下级交待的任务后,中午没有休息,赶写出编后,下午上班就交上去了。这天有几个报社内部的朋友请他共进晚餐,约好的时间18点到了,不见他来,半小时后仍不见他来,打他办公室没人接听,快到19点时,他终于接了电话,问他为什么爽约,他说:“你们先开始吧,我把一个编后再推敲推敲。”原来他把编后交上去后,觉得写得不够精彩,便取回来重新修改。本来怒气冲冲的几个朋友听到后,无不被他的工作精神所感动,特别是他完成昔日下级交给的任务能如此认真,叫人佩服。这个编后标题为《作风连着战斗力》,不长,但颇能看出他的风格,不妨再欣赏一遍:
“考核,作为和平时期治军管训的重要手段,马虎不得;考场,作为检验官兵作风的重要舞台,儿戏不得。作风连着战斗力,个中道理不言自明。
“从严治军,抓考风,正作风,就得行‘严’的,来真的。‘惩’,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激励手段。既然是‘惩’,就如同打‘板子’,‘板子’只有打在具体人身上,让其感到痛,才会有所触动,才能真正达到‘惩’的效果。如果嘴上喊着要‘惩’,而只是把‘板子’高高举起,并不放下;抑或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惩’的措施形同虚设,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沈阳军区某团党委把从严治训落到实处,在实施‘惩’的问题上,敢动真格,其做法值得称道。”
不知刘建伟和许多与他打过交道的作者知道这个编后的写作过程后,会作何感想。我想与其说些感谢的话,不如作者编者都发扬他那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写出精品,编出精品。吴顺祥同志始终没有停止对精品的追求,直到他住进医院。刚到军事部时,他曾经有点苦恼,发现优秀的年轻编辑写稿编稿的数量远在他之上,这其中有领导派活多的原因,版面就那么大,活都派给他们了,我怎么能比过他们呢?我劝他说,领导比你年轻,怎么好把你当牯牛使呢?你不如少干点,干好点。他一想也对,不拼数量拼质量。4月上旬,我们还在医院交流业务心得。他是带着书籍和杂志去住院的,不治疗时便在病房里读书。我说,你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会写稿会编稿了,要出手就得出点精品。谈到他去年在济南军区抓的“白老虎连”这个典型,他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说出院后要抓几个精品,给年轻人做点榜样。他不知道死神已经在向他招手,或者说他要把死神伸出的手一巴掌打回去。
在他住院的第一天,他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戒烟了!朋友说,戒一天也叫戒烟?笑话。他说。你看我的,出院后绝不再抽。我去看他时他也说,你看,我戒烟了,说戒就戒了。出去后,不仅戒烟,而且戒酒。他是踏踏实实想要健健康康生活、风风火火工作的。我们不相信他会走,他也不相信自己会走。在医生给他插管上呼吸机之前,家属问他有什么要交待的,他马上说,我的病有这么严重吗?他要顽强抗争到最后一刻!然而,运气对他太吝啬了。为了抢救他,报社不惜代价,家属请了中国最权威的院士会诊,301医院用了最好的药。服用这种药物出现特发性间质性肺炎、肺间质纤维化的几率只有千分之八,可偏偏他就是这当中的一个!2007年6月22日18时51分,他走了。脚步是如此匆匆,以致大家来不及反应。
我们的好战友,“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吴顺祥走了。全报社的人,所有认识他或听说过他的人,无不一声长叹,为之惋惜。57岁,实在是过于短暂了,但是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是以时间来计算的。你对军报的重要贡献,已印在一张张报纸上,存在光盘上,名副其实的万古不朽也。你留下的是金光灿灿的累累硕果,是启迪后人的串串珍珠,是一条光明磊落的人间正道,你是一条汉子,一个人杰!你风风光光在人间走了一回,就带着荣光带着潇洒上路吧。你没有别的嗜好,一是垂钓,一是小酌,尽管你说过要戒酒,但还是希望你“座上客常满,甑中酒不空”,在闲云野鹤中垂钓,在清风明月下小酌,既已解脱人间的苦难,那就潇潇洒洒,一路走好。你不会孤独,你的战友,你的同仁,你的朋友遍天下,他们都会把酒酹地,向你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