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作文,生怕哪个意思说不到,拉杂支扯,泥沙俱下。而面面俱到,等于面面不到;意思都有,又不知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样的文章犯了一个毛病:堆砌。所以文家极言:“为文之道,割爱而已”。
同为堆砌,也有个分别。一是贪“全”,不知拣择。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该详,哪些该略,不清楚,“文繁理富而不立主脑,不点眼目”,犹“散钱未串,游骑无归”。二则所谓“性僻耽佳句”,好词好话全都想用上。第一种毛病,常常为初学为文如我者所犯,但时日既久,为文既多,便会渐渐有所悔悟,自觉加以克服;而这第二种毛病,往往为那些有学问者所犯,其尤不易克服亦明矣。不管哪种毛病,对症的良方只有一个,即是割爱。戴名世在其《南山全集》中云:“见其词采工丽可爱也,议论激越可爱也,才气驰骤可爱也,皆可爱也,则皆可割也。”西方文家亦言:“善于抹去,则诗功至矣尽矣,莫大乎此矣”。故有人教初学为文者曰:“心忍手狠,断爱灭亲”。有人甚至说:“写作者,能削除之谓也”。虽强调一点不及其余,但片面中正自深刻也。
《世说新语·文章第四》笺注云:陆机善属文,司空张华见其文章,篇篇称善,犹讥其作文大治(大治,谓推阐尽致),谓曰:“人之作文,患于不才;至子为文,乃患太多也。”就文章艺术论,简约明净远胜于铺锦堆绣。满篇赘词俪句,犹人之满身珠玉,满口金牙,大失自然本色,透着耀眼的俗气。贺裳《载酒园诗话》引方回“未有名为好诗而句中无眼者”一语,嘲之曰:“人生好眼,只须两只,何必尽作大悲相(千手千眼之谓)乎!”此一说文眼需有,一说文眼不必多,意思偏重于“患太多”。犹西方名家论诗文所谓:“通篇皆隽语警句,如满头珠翠以至鼻孔唇皮皆填嵌珍宝,益妍得丑,反不如无”、“人面能美,尤藉明眸,然遍面生眼睛,则魔怪相耳”。其实,早在古罗马时,即有一修辞学名典:“藻彩譬如词令之眼目。然倘通身皆眼,则其他官肢俱废而失用矣”。故对文章之赘疣,古今中外,力主削割,众口一词。易顺鼎《庐山集》有张之洞评识云:“作者才思学力,无不沛然有余。紧要诀义,惟在‘割爱’二字;若肯割爱,二十年后海内言诗者不复道着他人矣。”英国的约翰生博士称述一师宿训弟子云:“汝文既成,自读一过;遇有得意处,削去勿留。”
用哲学的观点看,任何事物都是相对而言,相比较而显其高下的。没有沃野,难显峻谷;没有宁静,则不觉震荡。作文亦同此理。故钱钟书总结说:“于精意好语之间,安置凑数足篇之句,自不可少,犹流水一湾,两岸嘉荫芳草,须小桥跨度其上,得以徜徉由此达彼”。又谓:“盖争妍竞秀,络绎不绝,则目炫神疲,应接不暇,如鹏抟九万里而不得以六月息,有乖于心行一张一弛之道。陆机首悟斯理,而解人难索,代远言湮”。
钱所谓“陆机首悟斯理”,见于其文学论著《文赋》:“彼榛楛之勿剪,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意思是,树木虽然不好,由于翠鸟栖在上面,也沾到了光荣,不至于遭到剪伐;即使将低劣的乐曲搀杂在优秀的乐曲中,也不妨为了成全我所重视的部分而这样做。这是用比兴之法,阐述为文之道。钱分析指出:前谓庸音端赖嘉句而得保存,后则谓嘉句亦不得无庸音为之烘衬。盖庸音非徒蒙嘉句之荣,抑且济嘉句之伟。“蒙荣”者,俗语所谓附骥、借重、叨光;“济伟”者,俗语所谓“牡丹虽好,也要绿叶扶持”、“若非培塿(小土堆)衬,争见泰山高”。通俗的一句话,就是:没有不好的做陪衬,也就显不出好的来。
钱对中外典籍中这一思想钩沉梳理,进一步加以申说。《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九引《潜溪诗眼》:“老杜诗凡一篇皆工拙相半,古人文章类如此。皆拙固无取,使其皆工,则峭急而无古气,如李贺之流是也”。吴可《藏海诗话》:“东坡诗不无精粗,当汰之。叶集之曰:‘不可!其不齐不整中时见妙处,乃佳’”。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上:“王介甫只知巧语之为诗,而不知拙语亦诗也;山谷只知奇语之为诗,而不知常语亦诗也”;赵秉文《滏水集》卷二O《题南麓书后》:“‘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夫如何’三字几不成语,然非三字无以成下句有数百里之气象;若上句俱雄丽,则一李长吉耳”;魏禧《与子弟论文书》:“诗文句句要工,便不在行”。西方文论家亦云:“诗中词句必工拙相间,犹皇冕上之金刚钻,须以较次之物串缀之”。一大小说家自言夹叙夹议处视若沉闷,实有烘云托月之用,犹宝石之须镶边。十九世纪一大诗人概以一语曰:“诗勿论长短,匪特不能通篇悉佳,亦不当尔”。当世论师补苴(补苴,弥补漏缺)之,谓全书中“强烈”程度不可等齐一律,而必有升有降,犹夫高或为陵,深或为谷,得地之宜。尼采尝谓面包淡而寡味,然苟无此物佐餐,佳肴美味,即亦餍腻,推案不欲食矣,故“一切艺术作品中须具有相当于面包者”。这里又以阅读比饮馔,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道理明白了,药方也开出了,而要真正实施,下手对自己的文章斧削时,则往往有不忍之心,这是为文者的心理通病。敝帚尚且自珍,更何况是自认为的“得意之笔”!王世贞《弇州山人续稿》卷一八二《与徐孟孺》记:“昔谢茂秦每论诗,辄言当割爱,而意不能自决。以属于鳞(李攀龙,字于鳞),泚(ci,鲜明的样子)笔改之,大叫称快”。看来,文章之割爱,只好假手诸位仁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