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写作,除完成指令性的任务,余者往往是心有所感而发为文章的。钱钟书举陆机《文赋》:“思涉乐而必笑,方言哀而已叹”,加以阐发,指出:情动而形于言,感生而发为文,“乐”而后“思涉”,“哀”而后“方言”。所谓“情动于中而行于言”。
写作是一个作者与所描写对象“互动”的过程。作者因感动而写,在写作过程中又往往被写作对象所感动。这样交互作用,既有利于调动作者的感情,又有利于把主人公的情感委曲详尽地表现出来。钱钟书进一步分析说:当其“涉”也、“言”也,“哀”、“乐”油然复从中来,故“必笑”、“已叹”。他举诗以资阐明。鲍照《东门行》:“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杜甫《至后》:“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杨万里《己丑上元后晚望》:“遣愁聊觅句,得句却愁生。”“既兴感而写心作文,却因作文而心又兴感”。
作者之所以要把自己的感情深深融入所描写的对象,是因为只有深入体察,才能形成共鸣,笔下有情,感染读者。“哀乐虽为私情,文章则为公器;作者独居深念,下笔时‘必笑’、‘已叹’,庶几成章问世,读者齐心共感,亲切宛如身受”。如果作者对自己的描写对象不关痛痒,没有感情,那么要使写出的东西感动别人,就不可能。因此,梁启超倡导“笔下常带感情”。鲁迅说:写不出时,不硬写。“没有感动你的东西不要写”,也成为今天人们的一句口头禅。钱举《世说新语·文学》中一例:孙楚悼亡赋诗,作者之“文生于情”也,王济“读之凄然”,读者之“情生于文”也。这就是情与文、作者与读者交相感应的结果。亦即古罗马诗文家所谓:“欲人之笑,须己先嗑(xia笑声)然;欲人之泣,须己先泫然。”
写作过程中要做到曲尽其妙,极态尽妍,前提是要经过一番深入的采访和生活体验,使主观更符合客观。“巧构形似,必设身处地,入情入理,方尽态逼真,惟妙惟肖。拟想之人物、角色,即事应境,因生‘哀’、‘乐’;作者‘涉’之、‘言’之,复‘必笑’、‘已叹’,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一若己即局中当事(好象自己就是当局中人)”,完全把自己融到所描写的角色中了。故人们常说:作家、艺术家都是疯子。据载,亚理士多德教剧本作者属稿时,要亲身拟演笔下所写之情节举动。梅太斯太休自言草歌剧,而自己不觉化身其中,生闲气,赔眼泪。钱进一步指出:“且不特描述人事为尔,即刻划兽态,亦有自想变形为兽者”。他举例说,一国外文家咏怒马驰骤,于是手足据地,又踢又跳,口萧萧作马嘶声。“此固绘画之常:诗家写马,效马所为,正犹画师写虎,解衣蒙虎皮,跳踊吼啸,‘思仿其势’、‘自视真虎’。皆但丁所谓:‘欲画某物,必化为其物,不尔则不能写真’也。”通过这些有若神灵附体的痴狂行为,我们看到的是文学艺术家们为塑造逼真的艺术形象所付出的努力。
虽然写作要有感情,但感情却不能代替写作。写作是一种高级的脑力与体力相结合的劳作,还须有多方面的准备和修养。钱钟书进一步申说,陆机之言“笑”、“叹”,非形于笔墨之哀与乐也,徒笑或叹尚不足以为文,“情可生文,而未遽成文”、“艺术表达情感者有之,纯凭情感以成艺术者未之有也;文由情生,而非直情径出”。这里,作者深入幽微,为我们申明这样几层意思:作文要有情,但情不能代替文;作为一名艺术家,感情要充沛,但不能散漫无羁,狂肆酣放;人控制感情,而不能让感情支配人。从而在写作时经营节制,句斟字酌,“运冷静之心思,写热烈之情感”。也就是一句老话讲的:“先学无情后学戏”。
从“有情”归结到“无情”,非南辕而北辙,乃殊途而同归。“有情”与“无情”,本一物之两面,实相反而相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