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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的是一种境界

——读《怕得罪人就别当官》

陈先义


  置于案头的,是董祥起同志(笔名:筱青)厚厚的一摞杂文随笔稿,大部分见诸全国各报刊。作为第一读者,捧读这些作品,不觉有几分沉甸甸的感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作品全是有感而发,都不是无病呻吟的应酬之作。论时事鞭辟入里,谈修养常取类型,是祥起杂文随笔的鲜明特点。如今,杂文随笔作品,让人耐读、读得下去的,确实不多。祥起的作品,能做到这一点,的确是难能可贵的。

  书有序跋,这是规矩。然作者把自己的这部心血之作交与我为之作序,实在觉得难以承当。因为大凡写序者,多为名人要人老人,这几乎成为一种时尚,似吾辈这等凡夫俗子,也只配谈点读后感想而已。然回头想来,祥起在众多人选中邀我为其作品谈点感受,也自有他的几分道理。一是在上个世纪60年代末,我们共同服役于苏北黄海岸边的一个守备部队。他虽早我一年入伍,但他的名字在我们那个部队是为人熟知的。后来我先他几年调京工作。数年之后,他也调京工作,并且做了我的上级,工作上有了更直接的关系,使彼此有了更多的接触。我想这正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旧部”情感吧。二是我所供职的《解放军报》文艺副刊,常常刊登一些杂文随笔之类,祥起公务之余乐于此道,常有作品赐来,所以其中的不少作品我便成了最早的读者和编者。基于这两点,祥起约我为其新著写段文字,便在情理之中了。除此之外,也许还有另层原因,那是我猜测:人届知天命之年,阅尽了世态炎凉,经历了人情冷暖,鉴阅了浮躁喧嚣,看多了虚实真伪,回过头来想一想,还是当初历经岁月磨砺风霜历练过的早期战友情感靠得住,真情实感才能经得起茶余饭后的咀嚼,才能让人品出其个中滋味。要不为什么人们总是把有过这类经历的人称其为“旧部”和“战友”呢?这个称呼,其中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这种情感没有虚伪奉迎,绝少假言相对。面对是非的不同看法,可以直陈己见,可以拍案争辩,可以脸红脖子粗,争个你高我低,但过后,那份情感故我,依然丝丝在心。无奈,如今此类纯真情感在人际交往中是少之又少了。我以为,具备了这种情感,是人生的一种高境界。正如鲁迅所说,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鲁迅说的是写文章,其实细细想一想,做人又何不是如此呢?

  谈到祥起的杂文随笔,我想概括起来有个最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的作品的战斗锋芒。对一张报纸来说,杂文随笔是版面的灵魂;对一个人来说,善写杂文的作家是一个人睿智和哲理的表现。对我这样的一种概括,或许有人不以为然,但是,当我们的社会被金钱名利搅得让人莫衷一是的时候,有清醒者用杂文这种短章作疗救的银针,唤醒社会良知的时候,我们难道不该对这样有责任感的朋友表示肃然起敬吗?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句文论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用白居易的这句话来说当今的杂文随笔写作,我看再恰切不过了。我们今天常用一句新话来说明这个意思,那就是作家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文理是相通的。

  综观这部集子的作品,杂文居半数,其余多为随笔。虽为随笔,但作品多具讽喻意义。这些作品与时下那种谈酒论茶的所谓“闲适文化”明显拉开了距离。诸如《德国人的觉悟》、《罗马,冷静的夜晚》等篇章,表面看来是些域外见闻的平凡小事,但作者赋予它们以人生的哲理,彰显两种文明的差距与冲突,让人们在感悟异域文化的同时,也引发我们在文化的对比中,辨清良莠,分清是非,明白哪些东西是值得向人家学习的,哪些是我们应该剔除和反对的,在潜移默化中使读者得以受到美丑善恶的观念教育。这部集子中,这样的随笔为数不少。这类看似平凡的寻常见闻,作者信笔道来,诸多哲理便尽现纸上。这得益于作者的善于观察,而善于观察是记者的职业本能。没有缜密观察的敏锐眼睛,再好的素材也只会从眼前悄然飘逝。自然,善于观察,还依赖于善于思考,而善于思考的基础,则是博学强记。而博学强记又恰恰是祥起的鲜明特点。这些年,不论是在记者岗位上,还是做领导工作,他都手不释卷,勤于苦读,举凡文史经哲,军事政治,几乎无所不涉。因此,许多诸子百家的名言名句,他都能信口道来,且借古说今,恰到好处。

  不过,这部集子更鲜明的特色,还在于作品的讽喻品格。说到杂文随笔,从它作为小品文诞生的那时开始,它都是以鲜明的批判精神而为人们所喜爱。鲁迅先生作为伟大的文学家和思想家,他毕生的战斗锋芒主要体现在他的杂文写作上,他以杂文作投枪和匕首,向殖民地半殖民地的黑暗统治发出了呐喊和冲击。今天虽然是人民当家做主的新时代,然而同旧势力、旧观念的残余力量的斗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所以,毛泽东说,今天仍然是“杂文时代”。如果评价祥起的这本集子的话,那便是作者对杂文战斗精神的继承。《秦桧该站起来了吗?》这篇作品,之所以在2005年的文坛产生了反响,正是在于这篇千字文的批判锋芒。有人认为,杭州西湖边的卖国贼秦桧夫妇的雕像跪得太久,应该让他们站起来了,于是为他雕了站起来的立体像。针对这一事实,作者挥笔如刀,在陈述秦桧罪恶行径之后,进而联想到近些年一些别有用心的庸俗文人,替叛徒翻案,为汉奸张目,这几乎成了一种时尚。作者进而痛批这些别有用心者的险恶用心。作者写道:“从形体上立起秦桧的正面形象,影响之大可想而知。这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学术研究了,它将引起思想领域的混乱。照此逻辑,现代社会可以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善恶倒置了。像岳飞、李广、文天祥、郑成功这些历史上的爱国将领们该是历史罪人了。这也将为一些盲目的崇洋媚外,出卖灵魂的人找到了借口。”作者层层剖析,丝丝入扣,把是非善恶、美丑真伪明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如此典型的例证,如此明晰的说理,发人深省,启人心智,让人们在杂说纷纭、谬误频传的时候,有了明确的道德遵循。类似这样的篇章,在这部集子里处处皆是。比如《变味的口语》对一些时尚新潮语言的批判,《我的〈通知集录出版啦〉》对社会上滥出书现象的鞭挞等等,这类作品都有极强的针对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恶搞英雄模范意味着什么?》这篇文笔犀利的应时之作,对社会上恶搞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等英雄的现象奋笔鞭挞,表现了一个杂文作者的强烈的使命感。优秀的杂文家,是随着时代的节拍前进的。社会的风雨变化,都应该在其密切关注的视野之中。祥起兄对社会时政的关注,是时时不敢懈怠的。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总能反映社会焦点热点,总能把握普通群众的心理脉动,也总能在给社会现象指谬的同时也给人们以正确的选择和遵循。

  此外,还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祥起随笔的鲜明群众观点。这不仅表现在他行文中大量引用俗言俚语,还表现他大量通俗化标题的使用上,诸如《“活着不孝,死了乱叫”》、《叫喊得最凶的是卖劣货的》、《谁拿令箭当鸡毛?》等等,看题目一目了然,让人们读后难忘,这种让口语入题的做法,让人们很自然地想起当年的赵树理。让自己的作品走出殿堂,走进百姓,这正是我们应该在作家群中张扬和提倡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想他的杂文随笔必然会自成风格。

  自然,作为一部文集,祥起的这本作品决非无瑕可指。在我以为,作为杂文随笔作品,还是应该多一些机智,少一些政论,多一些起伏,少一些平叙。特别是对一些历史人物的评价上,应尽量追求客观和理性。记得他的那篇《聪明过头就是愚蠢》的文章见报后,他对苏东坡的评价就曾引来一些读者质疑,其中还包括专门研究苏东坡的专家。当然,作为文章,只要自圆其说,乃一家之言;理上如何,自可论辩。没有争议的未必是好文章,文章有争议未必就有什么不好。不过,杂文作为论辩的文体,理性和客观应是追求的目标。在此指出来,无非是与祥起共勉。

  最后,还特别值得一说是,祥起兄笔耕不辍的精神。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在新闻战线工作了数十年的人,不管你官居何职,最终你给人留下印记的恐怕不是你的衔位,而是你的作品。祥起兄官至副军,衔达少将,比起同辈来,算是十分显赫了。从领导岗位退下来,依然勤读苦写,这应该是一种追求,是一种精神境界。祥起的选择显然是一种智者之举。我想,10年20年之后,当我们这代人逐渐走进耄耋老者的年岁时,人们很可能对某某人当过什么官已经淡忘,而他的那些作品却成为人们念及他的永恒记忆。为此,我们有理由对祥起的智者之举击掌称赞。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文化部原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