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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新闻媒体的社会功能


董强


  说起新闻媒体的社会功能,有两件事颇值一提:在美国,从1976年起,电视辩论成为总统竞选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程序。在中国,从1994年起,央视“焦点访谈”渐成家喻户晓的一个品牌栏目。

  其实,不仅电视,也不仅中国和美国,随着社会越来越发达,技术越来越进步,诸如报纸、广播、互联网等各种不同类型的新闻媒体,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其影响力已经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可替代。

  从根本上说,这种“不可替代”的影响和作用就是促进人与人、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和谐关系的建立,并不断对这种和谐关系进行修复和维护。当然,这种修复和维护还包括一些媒体由于发布新闻不当而引发冲突、骚乱甚至战争等“不和谐”状态时,更多新闻媒体对此进行反制与平衡。

  从一个追问开始:

  古代为什么没有新闻事业

  日本学者小野秀雄在其《新闻学原理》中讲到,南洋群岛有些文化比较落后的民族保持一种特殊习惯:凡是有人看到新奇的东西,就把这些东西的样子画在集合场所的墙上,以便大家都知道。倘若考察近现代“社会新闻”,不妨以此为“活化石”追寻其起源、诞生和发展概貌。比如,美国合众国际社1946年1月2日曾经播发一篇消息《三岁娃娃将被征入伍》,美国《芝加哥时报》1939年2月9日也曾刊登一篇报道《装了假牙的狗》。就这两篇新闻而言,与南洋群岛那些文化比较落后的民族相比,作者和读者的“好奇心”又有什么不同呢?

  应该说,这种“好奇心”是差不多的。所不同的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美国已经有了高度发达的新闻事业,而南洋群岛那些文化比较落后的民族至今还没有记者、编辑,也没有诸如报纸、广播、通讯社等专门的新闻机构罢了。南洋群岛那些文化比较落后民族的情况就像人类古代社会一样,是没有新闻事业的。在那种社会形态中,新闻自有其“替代品”,有可以发挥新闻功能的事物存在着。

  关于新闻媒体及其社会功能,有一些著名的比喻。比如,马克思、恩格斯就认为,报刊作为社会舆论的载体,是不同于政府和国民议会的“第三种力量”,是意见市场上的“纸币”。托马斯·杰弗逊提出,报刊是制衡行政、立法和司法这三种国家权力的“第四种权力”。拿破仑也认为,报馆一间,犹有联军一队;电台一座,胜过四千精兵。约瑟夫·普利策甚至骄傲地宣称,如果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中的船,那么新闻记者就是船头上的“瞭望者”。沃尔特·李普曼更是将报刊喻为永不停息地搜寻广袤空间、决不久留一地的“探照灯”。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些比喻的思维触角都局限在近现代,对古代“替代品”的新闻没有进行思考和判断。

  上述几个比喻有两点启示:首先,人们在谈论大众传媒的时候,往往只看到它巨大的社会功能,而有意无意地忽略其微弱和渺小之处;其次,这些谈论多是生动可感的具体描述,而较少严格意义上的概念界定。

  1、并不独立的古代“准新闻”活动。

  新闻起源历来有生产劳动说、本能需要说、心理欲望说等不同见解。远距离审视古代“准新闻”现象,不难发现,它总是与军事、经济、社会等各个领域的活动“裹挟”在一起的。比如,古代中国用于战争的烽火通讯,《汉书》曾有“昼则燔燧,夜则举烽”的解释;古希腊士兵斐迪庇斯为报告战争胜利,徒步从马拉松平原跑步到雅典的壮举,则演变为今天体育比赛中的马拉松长跑;日本最早的新闻报道,据说可以上溯到“井户端会议”,也就是每天早晨各家妇女携了水瓮到井边汲水时,七嘴八舌议论过去一天的见闻。

  实际上,直到后来中国出现的“邸报”和西方出现的“手抄新闻”,都不能算作真正独立意义上的新闻媒体。它们不是服务于宫廷事务(相当于内部文件),就是纯私人之间的信息交流(相当于信件集纳)。中西方文化背景有别,古代“准新闻”活动的社会功能也各有偏重:在中国,为维护农耕社会等级秩序,更带有伦理学意味;在西方,为满足商业社会信息流通,更带有认识论色彩。重要的是,中国对教育功能的注重,并不以放弃认识功能为代价;西方对认识功能的强调,也不以忽略教育功能为前提。

  在古代“准新闻”活动中,教化、认识、审美三种功能是“交织”在一起,以特有的方式共同维护着那一时期人与人、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素朴的和谐关系。

  2、横空出世的近现代媒体。

  马克思曾经敏锐地指出:“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100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时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伴随工业文明的跫跫足音,物质条件不断改善,大众传媒有了足以走向独立并获得快速发展的雄厚基础和可靠支撑。

  与此同时,由于人与人、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日益走向对立,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成为直接对抗的两大阵营。最能代表资产阶级传媒观念的,是“新闻自由论”。在资产阶级上升阶段,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列宁指出,这是当时世界上伟大的口号之一。资产阶级传媒进一步发展了古代“准新闻”活动的伦理学意味,从而使教育功能走向空前发达,力求用温情脉脉的面纱来掩盖业已存在的对抗与对立,让更多的人放弃斗争。无产阶级传媒从不讳言自己的阶级属性,时时处处维护“党性原则”。马克思明确提出,出版无产阶级报刊是“为真正独立思考的人们寻找一个新的集合地点”,“希望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无产阶级传媒进一步弘扬了古代“准新闻”活动的认识论色彩,从而使认识功能走向了极致,力求用血淋淋的现实揭穿那种虚假的温情和虚伪的面纱,鼓动更多的人起来反抗和斗争。在这里,新闻媒体的社会功能,表现为极端的对抗与强烈的“不和谐”。

  至于近现代传媒的审美功能,不论中国还是西方,也不论资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都经历了从有意放弃(作为古代“准新闻”的反动),到无意遵循(作为传媒本性的回归),再到自觉追求(作为生存竞争的策略)的发展历程。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新闻媒体的“和谐”本性与“求和”功能并不因为政治力量的生硬介入而完全丧失。

  3、图变求存的当代传媒。

  当代传媒不容分说地被推向逐步市场化、全球化的竞争格局中。与之相应,其社会功能也必然走向多元共存的状态,表现为教育、认识、审美三者之间的辩证化合。

  对审美功能的看重,当代传媒已经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连长期坚持出黑白版、拒绝与彩报为伍的《纽约时报》,也不得不投资3.5亿元在1997年建起了彩色印刷基地。这其中除争取广告商的原因外,审美特性越突出的传播品越能达到预期传播效果,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从根本上讲,媒体与审美本来就有着不解之缘,诚如马克思所言:“社会的进步,就是人类对美的追求的结晶。”在当今时代,新闻媒体越发成为人类审美追求的一种特殊方式;新闻活动更加有意识地遵循“美”的规律;在新闻实践中人人都向往并愿意拥有艺术家的天性和倾向。

  就教育功能而言,当代传媒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大展其长,以确立在受众当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和影响。各种不同传媒对“社论之声”的普遍仰仗,即是突出例证。曾获1986年普利策社论写作奖的杰克·富勒在《信息时代的新闻价值》一书中说:“至关重要的是,一家报纸必须有一种个性,一种精神,一种情感和一种声音……”美国《纽约时报》之所以被誉为“丧礼主持人”,就在于它借助“掷地有声的评论”,使那些违背良俗、触犯众怒的达官贵人“身败名裂”,从而赢得并深刻影响了美国文化界精英。

  至于认识功能,当代新闻媒体同样无所不用其极。尤其电视和互联网,在“第一时间”、“第一空间”实现“信息”同步传输,已经成为行业竞争的“不二法门”。与“信息”传播相关的反映、报知、预示、指导、服务等认识功能,在当代传媒中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由此可见一斑。

  追求“个性声音”和“事实本原”的当代传媒,比如美国总统竞选的“电视辩论”,以及中国央视的“焦点访谈”,绝不会再将教育与认识这两大功能割裂开来了。要想发挥教育功能,就必须有认识功能(新闻事实的客观呈现)的足够支撑;要想发挥认识功能,也必须有教育功能(媒体解读的观点表达)的充分参与。这既是和谐的力量,也是和谐的魅力所在。

  与古代传媒那种素朴的三维混元相比较,当代新闻媒体教育、认识、审美三种基本功能并非简单地“交织”和“裹挟”在一起,而是呈现出“辩证化合”的显著特色。加拿大学者马歇尔·麦克卢汉在谈到不同媒介的杂交时曾说:“两种媒介杂交或交汇的时刻,是发现真理和给人启示的时刻,由此而产生新的形式。”当代传媒多种社会功能之间的“辩证化合”,与此相类,目的和意义同样在于“发现”、“启示”和产生“新的形式”,从而达到“新的效果”。从内容到形式,“和谐”理念作为一种潜在力量,不断规范着媒体;从目的到手段,媒体作为一种特殊存在又传递和延伸着“和谐”理念。

  不能忽视一个概念:

  个体—心理—社会稳态

  并不独立的古代“准新闻”活动,横空出世的近现代媒体,以及图变求存的当代传媒,都体现了事实与传播、作品与接受、媒体与影响等客体矛盾的不断解决,也体现了作者与他者、编辑与编外(特指作者、读者、作品中人物等编辑之外的一切人)、受众与众人等主体矛盾的不断克服。

  在解决与克服矛盾的过程中,人与人、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形成多重联系,即个体—社会关联。与此同时,教育、认识、审美等不同功能都是通过个体或群体的心理而发生作用,从而使人的精神状态或行为趋向产生改变,即心理—社会变动。倘若借鉴美国人弗朗西斯·L·K·许关于文化功能的说法,新闻活动、新闻实践实际上更好地促成了心理—社会稳态。综合起来就是个体—心理—社会稳态,与这个稳态相关联的是社会—审美—新闻意识。所谓社会—审美—新闻意识,是一个动态的复合概念,特指新闻活动、新闻实践(包括新闻生产、传播、消费等各个环节)主体的社会理想、美学追求和新闻理念的综合结果,表现为一种长期起作用的精神层面的东西。

  4、贯通性建立在传播关系上。

  凡强调教育功能的,无不以客观事实为依托,倾向于认为新闻媒体就是主观意志的表达,因而更偏重于用主观判断引导和改变受众。人、主体、理性、自由、实践活动合目的性等一切主观因素,上升到前所未有的位置和高度。在他们看来,作为传播主体的作者、编辑和新闻媒体就是传播效果的最终决定者。

  而对认识功能情有独钟的,则以主观意志为支撑或底蕴,倾向于认为新闻媒体就是客观事实的传达,因而更偏重于以客观实录直面受众。物、客体、感性、必然、客观世界合规律性等全部客观因素,被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们认为,传播内容才是传播效果的最终决定因素。

  事实上,任何一个成功的新闻活动和新闻媒体实践,人与物、主体与客体、理性和感性、自由与必然、实践活动合目的性与客观世界合规律性,总是在交融中走向统一。因此,教育功能与认识功能之间的贯通性,就在于主体与客体、对象与内容之间这种特殊的内在关联———传播关系的建立。可见,新闻媒体与生俱来拥有一种向和、求和、慕和、维和的作用。

  5、贯通性存在于对传播关系的维护中。

  任何一种新闻媒体都可以有“社论之声”,但这种“声音”并不同于严格意义上的理论著述。任何一种新闻媒体也都可以传播“文艺作品”,但这种“文艺”又决非真正独立意义上的文艺创作。

  大众传媒与理论著述、文艺作品相通之处在于,都是一种创造,都需要经过传播而实现自身价值。不同之处则在于,新闻没有理论著述的严密,也不像理论著述那么抽象;同时又没有文艺作品的生动,也不像文艺作品那么形象。反过来说,新闻同时兼有理论著述和文艺作品的优长:既有理性的深邃,又有感性的灵光。在感性和理性统一、灵光和深邃交融中(审美功能),既可以用说理折服人(教育功能),又能够用事实打动人(认识功能),传播关系由此得以维护和延续。可以认为,新闻媒体在发挥自身作用的时候是用一种“温和”手段,力求达到的也是一种“和谐”状态。

  结论:在消除矛盾和对立中完成路径选择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完全可以说,新闻所具有的最大功能就是为解决人与人、人与自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各种矛盾,而提供的“另外”一种路径选择。

  6、何为“路径选择”。

  经济学家道格拉斯·诺思用“路径依赖”理论成功地阐释了经济制度的演进规律,从而获得了199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他认为,“路径依赖”类似物理学上的惯性,一旦进入某一路径,就可能对这种路径产生依赖,路径好则形成良性循环,路径差则导致每况愈下。倘若用这一理论审视新闻活动,则不难发现,新闻也是为人们解决各种主体矛盾、客体矛盾(社会问题)而主动提供“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路径选择。

  所谓“另外”就是说新闻解决矛盾的“手段”与众不同。玛克斯·德索在《美学与艺术理论》一书中说过:“艺术就和科学与宗教一样,不应该在社会秩序中无限度地进行支配,而应与其它事物保持平衡。”在现实社会中,媒体和新闻也是如此:媒体就是媒体,新闻就是新闻,岂有他哉!西方马克思主义代表人物之一马尔库塞也认为:“艺术不能变革世界,但它可以为变革那可能变革世界的男人和女人们的内驱力作出贡献。”新闻媒体的社会功能也是这样:所谓“不能改变世界”,亦即媒体和新闻无直接功利,虽可介入现实但不能直接改变历史格局(可以成为改变历史格局的导火索);所谓“改变内驱力”,亦即媒体和新闻有间接功利,可以对人们进行心理整合甚至行为调节,从而对社会和现实有所影响、有所改进。简单地讲,新闻媒体是用温和的“和谐”手段,引导人们走向和谐之路,进而达到和谐之境。

  7、走向和谐之境。

  回到逻辑与历史相统一的思维路线上来,可以清楚地看到,随着时代发展,新闻媒体的教育、认识、审美三种因素在排列组合中不断获得新的“质的规定性”,从而呈现出一条清晰可见的历史脉络;不同类型新闻媒体则是通过传播关系的建立与维护,而在“量的差别性”中完成教育、认识、审美不同功能的共同“参与”,从而呈现出一种必然存在的逻辑契合。

  综而言之,新闻媒体的社会功能就是通过传播关系的建立和维护,使受众获得教育、认识、审美等诸多因素的综合作用,从而不断走向和谐之境。从抽象上升到具体,分别构成了不同类型新闻媒体各自特有的社会功能,以及处于不同历史阶段中新闻媒体社会功能的时代差异。客观地讲,这些不同和差异正是为了通往“和谐之境”。走向和谐之路,新闻媒体也就完成了其社会功能的充分发挥。

  (作者系解放军报政工部军地法制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