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新闻话语具有非个人化特征。新闻作品通常不直接表达写作个体的信念与观点。比如国内外政治、社会生活、体育艺术、科学研究等等。军事新闻事业是我军政治工作的重要内容,更具有其思想旨归与表达形式的特殊性,它的根本职能在于维护官兵一致、保证军队的高度稳定和集中统一;坚持军民一致,加强军政军民团结;直接配合政治、军事、外交斗争。因此,军事新闻报道除了具备一般新闻报道的共性特征之外,还有其特殊的审美特质。本文将之概括为作为审美内核的真实美,作为审美情感的崇高美和作为审美表达的简约美。
审美内核的真实美
真实是新闻报道的灵魂所在,这同样应是军事新闻报道所应坚持的首要原则。《庄子·渔父》中有一段对于“真”的阐释:“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这里的“精诚”指的就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真情。对于军事记者来说,就是对于人民军队永远的忠诚与笃信,以及对于新闻事业无比的虔诚与热爱。
军事记者的精诚所至,则可以使新闻祛除故意造假、合理想象、任意拔高的弊病,使新闻充满感染力、思考力。著名军事记者江永红20世纪80年代的名作《“蓝军司令”越演越狡猾“红军指挥”越练越过硬》发表后,在部队引起很大反响,甚至推动了部队训练演习思维的转变。作者并没有习惯性地按照“红军必胜”的传统思维去“编写”文章,而是诚实地通过现场观察与缜密思考,突破了“左”的禁区。这就使得作品有了见证历史的价值,直到今天还被认为是军事新闻经典作品。对于一些司空见惯的新闻事实,江永红则出于一种对于军队建设的责任感与主人公意识,尤其善于拨云见物,发掘事实背后的真相与规律。比如一个面相白净的战士,引发了《“黑不溜秋”的兵到哪里去了》;一场实战化合同战术训练,引发了《迈出这非迈不可的一步》;一些只会纸上谈兵却不会组织训练的基层军官,引发了《“头足失调”亟待调整》。
江永红的“求真”突出地表现为站在部队全局建设高度的细致思考,而对于无限生动的部队面貌与生活来说,更多的具备感染力的新闻事件与新闻细节需要被挖掘。这时“求真”就表现为脚踏实地的采访与写作作风。这方面,军事记者高艾苏的新闻实践颇具代表性。作为记者,他随空降兵跳伞,成为中国空军的“荣誉空降兵”;随潜艇深海远航,并三下南沙诸岛礁;在战争前沿,他遭遇敌人伏击。这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很快被他转化为《潜艇航行目击记》、《空降兵伞降亲历记》、《八千米击浪向战场》等优秀的报道。不难想象,比起那些坐在屋子里想出来、编出来的作品,高艾苏的作品无疑更能让广大的受众建立起亲切的信任感。一位军事记者在作为普通一兵接受艰苦的锻炼后采写的报道,读者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的所见所闻不真实呢?读者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他展示的艰辛而又充满挑战的军营生活所感动呢?
在文革期间,我军的军事新闻实践也走过一段弯路,不真实是最明显的弊病。比如把英雄人物塑造成通体光明,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或者一味强调奉献牺牲,忽视人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这样就容易造成受众对于新闻的疑惑甚至抵触情绪。事实上,“真实”并不是一个难以达到的目标。只要有真情感,有真体验,有真思考,用事实说话,那么,军事新闻报道便会充满真实的力量。
审美情感的崇高美
战争是严酷的,而军队又时刻为战争作准备———即便是我们这支以和平为使命的人民军队。因此,军事新闻报道不可避免地要抹上血与火的色彩。比如宏大的战役、不朽的英雄与残暴的敌寇,或者是一次激烈的短兵相接,一次送别亲人的女儿泪,一次敌人惨无人道的虐杀,一方难民悲惨的流离失所。战争充满壮阔与悲情色彩,军队充满豪迈与阳刚气概,这是一般社会生活无法比拟的。正因为如此,军事新闻报道能够表现一般新闻报道所没有的崇高美。
古希腊哲学家郎加纳斯说,“崇高就是伟大心灵的回声”,而抵达崇高的方式唯有真情,“没有任何东西像真情的流露得当那样,能够导致崇高这种真情如醉如狂涌现出来。”魏巍在朝鲜战场采访的时候曾经有这样深刻的感慨:志愿军将士们的艰苦生活和坚定意志,他们对于和平的热爱与对敌人的憎恨,无不让人动容。在通讯名篇《谁是最可爱的人》中,他通过“松骨峰战斗”等感人的战场故事,由衷地从心底里发出这样的呼唤:“他们的灵魂多么地美丽和宽广。他们是历史上、世界上第一流的战士,第一流的人!他们是世界上一切伟大善良人民的优秀之花!是我们值得骄傲的祖国之花!我们以我们的祖国有这样的英雄而骄傲,我们以生在这个英雄的国度而自豪!”
和平年代虽然没有战争年代的硝烟弥漫,也很少有壮怀激烈的战斗篇章。但军队依然是特殊的战斗集团,依然肩负着保家卫国的使命,依然在国家、人民危难时要冲在第一线。因此军队生活永恒的主题就是闪烁着崇高美的奉献。近年来,一些军事题材影视片,比如电影《冲出亚马逊》,电视剧《DA师》、《沙场点兵》、《激情燃烧的岁月》等,正是由于塑造了和平时代军人的崇高形象,引起社会的广泛好评和热议。一个潜在的社会心理背景是:商业味浓郁的经济时代容易使人忘却诸如崇高这样的深刻话题,然而人们的心灵深处依然有着强大的向善和渴望。
军事新闻直接报道当下日新月异的军队面貌,因此有理由比军事文艺更迅速、更立体地挖掘具有崇高美内涵的题材,从而发挥鼓舞人、激励人的功用。1998我军调动数十万部队帮助地方进行抗洪斗争,百年一遇的洪涝灾害与和平时代最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构成了国内外媒体的新闻焦点。我们看到,在抗洪斗争之外的新闻大战中,以《解放军报》、新华社军分社、中央电视台军事频道、各军区军兵种报为代表的军事媒体表现尤为抢眼。军事记者们深入一线,与官兵们同甘共苦,将可歌可泣的事迹、催人泪下的图像传送给千家万户。这些报道不仅是新时代军人风貌的全景展示,也将部队官兵崇高的奉献精神传递给受众,令百姓感动,让社会震撼。
崇高也并非总是存在于风虎云龙、山呼海啸的宏大背景中。有时候,见微亦可知著,于无声处有惊雷。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军事记者贾永的新闻作品《爱的礼赞》塑造好军嫂韩素云,并未铺写感天动地的场景,也没有追求情节的曲折动人,而只是从“未婚过门”、“分家让房”、“身患绝症”等一些细节入手,用朴实的文字烘托出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农村军嫂形象。贾永说,“在她的爱中,含有一种感人至深的原生、质朴的特点,她深具的东方女性的美德使她具备了超越爱的自私性的宽厚胸怀。”这里所说的“原生、质朴”,同样具有“崇高”的感染力。
审美表达的简约美
欧阳修提倡“文贵简约”,契诃夫也说“简洁是天才的姐妹”。简约是对于文章,对于新闻作品的一般性要求,但对于军事新闻作品来说,“简约”显得更为重要。这是因为:其一,军事生活是快节奏的生活,尤其是在战争期间,形势波谲云诡,往往无法给记者较充裕的思考与写作时间,需要倚马可待的写作功夫。其二,军事新闻的受众主要是部队广大基层官兵。要做到信息的有效传播,上情下达,必须强调新闻报道的简练表达。其三,当下社会媒体繁荣,信息传播渠道众多,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信息海洋中,军事新闻只有发扬简洁、传神、准确的军事特色,才能成为一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轻骑兵。
事实上,我军在战争年代就形成的军事新闻风格素有简约之美。试举1949年4月22日毛泽东为新华社撰写的消息《我三十万大军胜利南渡长江》为例:
新华社长江前线22日2时电
英勇的人民解放军21日已有大约30万人渡过长江。渡江战斗于20日午夜开始,地点在芜湖、安庆之间。国民党反动派经营了三个半月的长江防线,遇着人民解放军好似摧枯拉朽,军无斗志,纷纷溃退。长江风平浪静,我军万船齐放,直取对岸,不到24小时,30万人民解放军即已突破敌阵,占领南岸广大地区,现正向繁昌、铜陵、青阳、获港、鲁港诸城进击中。人民解放军正以自己的英雄式的战斗,坚决地执行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命令。
全文短短200来字,却将时间、地点、战斗进程交代得一清二楚,并且文字凝练传神,字里行间充满胜利者的勇气与信心。建国以来,军事新闻一度染上“套话”、“空话”的弊病。新时期,在全国新闻事业复苏与发展的大好环境中,我军军事新闻承继了“简约”这一优良传统,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然而,作为审美命题的“简约”,绝不等同于文章短小,乃至于干涩枯瘪。借用种种新闻技法与修辞手段,我们同样可以让“简约”变得美丽。比如运用“视觉化”手法,既可以使文字简洁而富有画面感,又能使写作获得一定的自由剪裁空间,不必要完全按照文字的起承转合原则,而是可以借鉴画面跳跃组合的规律。贾永的军事新闻写作实践颇得个中三昧。他称,“即便是一篇短消息中,我也力图以简略的描写向读者传达事实的视觉信息。”在《跨国授勋》、《秋天我们发起进攻》、《世纪大阅兵》、《猎鹰傲视天地间》等作品中,他充分运用“镜头”、场面、段落的组接,以“蒙太奇”的表现手段,在短促的篇章里完成了新时代人民子弟兵群像的塑造。
(作者单位分别为新华社军分社、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