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的最原始特性和最本质特征是证明“实在性”———确有其事，确有其人。这种对现实的复制式的佐证是语言和文字无法达到的。在影视媒介出现后，摄影的纪实优越性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电视新闻展现的是“当下”，而摄影新闻展现的是“往昔”；电视画面是流动的，照片是静止的。在摄影纪录速度滞后的同时，与电视快速流动的影像泡沫相比，摄影的独特视觉魅力开始显露，即于瞬间凝固永恒，这些瞬间最终连缀起人类的记忆。照片以一种看似平静的姿态，攫住观者的目光，进而影响观者的心灵，并且可以“持续向所有审阅瞬间开放”，不断生成新的观感，强化印象，从而在此间走近经典。

　　现代媒体顺应了“读图时代”的潮流，同时也参与和推动了“读图时代”的产生和深化。在新闻视觉化的时代潮之下，新闻摄影的视觉魅力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超越了摄影原始的记录功效。所谓视觉魅力，我宁愿把它称为“视觉冲击力”。这种力量未必总是以一种迅捷的强力使人震撼，它有时以一种和缓的力量渐次渗透———以类似罗兰·巴特所说的“刺点”突破，逐渐穿透内心，然后蔓延至整个身心，犹如一次情感跋涉。

　　我们讲新闻摄影的视觉魅力，事实上更多说的是人物新闻摄影。正像罗兰·巴特在其摄影随笔《明室》里不乏激情所表述的，使他产生生的愉悦、死的哀伤、爱的潸然泪下者，不过是那些人物照片。玛格南图片社著名摄影师戴维·艾伦·哈维说：“我们通常记住的都是人的面孔。不是名字，只是面孔。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存储了成千上万人的脸。由于这种特殊性，人物摄影理所当然地永久锁定了其在摄影领域的重要位置。”一切新闻都难以离开对人的关注，而最能体现新闻摄影视觉魅力的，最能打动我们灵魂的，莫过于人物摄影。人物在新闻事件中的活动，人物在新闻事件中的情感表现，乃至人物的本质特征和人的命运，在一个“决定性瞬间”里彰显。摄影以有限的画幅，限定了想象的维度，使奔逸的思维兀然确定。面对照片中的人，我们势必产生这样的感慨：这个人的存在是确凿无疑的，他是事件的决定性因素和后果的承受者，他的面孔和神情暗示了他的性格和灵魂的深度，他打动了我，他的形象烙在我的脑海里了。

　　毋庸赘述，我们只需闭目凝思那些名字，做手术中的白求恩、窑洞前的毛泽东、手持钢枪的雷锋、眼神哀伤的“希望工程小女孩”、妻子墓前沉痛的高原汽车兵张良善……的确，那些经典画面历历在目，这些人物在很大程度上，以照片中最具代表性的姿势定格在人们的记忆和历史中。它选择了人物最具新闻元素的片刻，它强化了人物最有力量的瞬间，它隐去了人物非本质的细枝末节，这就是人物摄影的视觉魅力所在。

　　人物新闻摄影视觉魅力的实现，很难将其形式元素和新闻元素分离。而象征元素的实现，则是更高层次的追求（正是这一点，使新闻图片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品。）一段时间来，某种观念和做法大行其道———强调摄影的视觉冲击力，就意味着重视摄影的外在形象表现力，意味着重视摄影的技巧性发挥。毫无疑问，摄影的视觉冲击力离不开这些外部视觉的张力。通过使用超广角镜头、视点的改变、色彩的诱导、构图对视线的牵引等技术手段，将会引导观者的视觉注意力，从而达到不同的视觉效果。但我们认为，形式元素在新闻摄影中必须服从于新闻元素，舍此则形式元素所达到的视觉冲击力不只是缺少意义的，更有可能传达歪曲的信息，甚至会误导观者对信息的接收。苏珊·桑塔格认为：摄影即承认重要性。人物新闻摄影中的“重要性”就是最能体现人物典型性特征和新闻价值的瞬间，在这个瞬间，人物的情感达到最饱满的制高点，画面包含的信息量最丰富，给人的震撼最剧烈。它以潜伏的内涵和新闻价值取胜，它冲击的是观者的内心，而不只是视觉。它可能是质朴的，缺少雕琢的，它以朴素的外在形态原生态地展现人物真实的风貌，而它所产生的冲击力是无以言传的。正像摄影师威廉·艾伯特·阿拉德深情表达的那样：“一张出色的人物摄影作品有一种表达被摄者内在精神力量，它是跨越时空和语言文化的障碍，传达出简单而普遍的信息：这是生活在世界上的另外一个人，我希望你能见到他（她）。”我们想想布勒松那令人心颤的《苦难的瞬间》、吴印咸的《白求恩大夫》，贺延光拍摄于SARS病房里医生的背影，柳军拍摄的劫后余生的藏族母女，袁学军《英雄探妻》等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最震撼我们的，无一不是透过照片所显示的强大情感力量。

　　当然，形式元素和新闻元素绝不该是二元对立的关系。最成功的人物新闻摄影作品，无疑是那些以有个性的形象性元素传达最有新闻价值和最丰富情感信息的作品。我们强调形式元素服从于新闻元素，并非舍弃形式元素，因为摄影终究是以形象性取胜，缺少形象表现力的人物新闻摄影如鹰之折翼，不能做到在第一时间吸引读者，无庸说使人感动。同时，形式元素未必总是强悍的，炫耀技术的，它的实现道路应该是多样的。在某些时刻，它也可以选择“不选择技巧”，比如我们熟知的那些大师对于标准镜头的偏爱。最高明的形式元素应该是悄然隐于新闻元素之后，你说不清楚照片什么地方打动了你，而你就是被打动了。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画报部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