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下出新闻”,这条新闻界早已认同的定律如今并没有过时,尽管科技的迅猛发展给资讯渠道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前景。
2月15日至3月7日,我们赴黎巴嫩、苏丹采访中国维和部队,虽然路途遥远,环境艰难,甚至生存也受到严峻挑战,但是,“脚底板”再一次让我们受益匪浅———有新闻,也有从业感悟。
到一线去,让新闻在动中“真”起来
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如何保证新闻的真实性,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际工作中却成为了“老大难”。究其原因,除了受“高、大、全”思想的影响外,采访不深入、写作不严谨,文风不朴实等,都可能对新闻的真实性造成损伤。
缺少真实,思想就空洞;记者不能亲临新闻一线,写出的东西很难真实。
此次我们走出国门采访中国维和部队,其目的是宣传中国在积极参与国际维和行动中勇于承担责任,履行一个大国维护世界和平的庄严承诺;展示中国军队威武之师、文明之师、和平之师的良好形象。同时,也是弥补军报记者一直未能亲临我维和部队采访,有关维和部队的报道多是国内写的“二手新闻”的遗憾。让军报的广大读者与记者一起走近中国维和军人,真实地了解他们的工作、生活以及内心世界,是我们的心中之重。
在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帮助下,我们春节前三天终于拿到了赴黎巴嫩、苏丹采访中国维和部队的所有手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天,我们就到指定医院打了流脑、疟疾、甲肝等预防针。第二天,背着电脑、海事卫星、照相机还有简单的衣物,满怀憧憬地登上了飞往中东的航班。
第一站是黎巴嫩。
去年夏天,黎巴嫩和以色列发生了大规模战争,联合国驻黎巴嫩中国军事观察员杜照宇为了履行和平使命,牺牲在岗位上。中国驻黎巴嫩维和工兵营也遭到了炮击,有3名官兵负伤。目前,除工兵营以外,今年我国又向黎巴嫩派出了首批维和医疗分队———这便是我们直到坐上飞机后对采访地仅有的了解。
由于6个小时的时差,我们从北京出发是晚上,经由阿联酋的迪拜机场转机,再到黎巴嫩的首都贝鲁特机场,虽然途中用了10多个小时,可是走出飞机才发现贝鲁特的天才刚亮。这种时空上的变化,加上从北京到迪拜的飞机上乘客爆满,而经迪拜转机后至贝鲁特的飞机上乘客寥寥,使我们在片刻的恍惚间感到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战争硝烟的世界。
出关的手续异常烦琐严格。由于我们是第一次到黎巴嫩,海关人员拿着我们的护照仔细查看,之后把我们带到一边,交给了几个看上去像警察的人。他们让我们坐在一旁,一个人拿着我们的护照走进一间办公室,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我们以为可以放行了,谁知,他又急匆匆地走向另一侧的办公室。此时,本来就不多的乘客都走完了,大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难道我们的手续出了问题?”正在我们忐忑不安的时候,那位拿着我们护照的人一脸严肃地走过来,伸手递给我们护照,并做了个放行手势。
我们深深出了口气,赶紧向出口走去。刚出海关,老远就见到两名身着迷彩服、佩戴着五星红旗臂章的中国维和军人。仅仅才10多个小时,在异国他乡见到穿中国军服的人,我们的心中涌起一股特别亲切的感觉———我们的箱子里装着和他们一样的军服。
一辆车身上印着显著“UN”字样的白色越野车早已等候在外,接我们的是工兵营的王干事和司机小李,另外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联合国雇员夏冰小姐。她是黎巴嫩人,在中国学习了几年,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对中国怀有很深的感情。
王干事和小李一边把我们的行李放上车,一边从车上拿出两套防弹衣和头盔。“这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穿上吧。”王干事认真地说。出发前,领导曾提醒我们带上防弹背心,我们经过反复斗争,还是决定不带。一是怕维和部队的官兵笑话我们胆小,二是不想在有限的行李空间里再添东西,因为我们特意给维和部队的战友们带了4瓶国内的名酒。
“还用穿吗?”我们犹豫地看着厚厚的防弹背心。“今天是真主党前领导人被害纪念日,黎政府已挂出黄色警戒令,我们来的路上政府军设了许多路卡,担心真主党闹事。黎巴嫩的局势仍然紧张,部队外出执行任务必须穿防弹背心,戴头盔”。王干事面色凝重地说。
越野车在一条紧邻地中海的马路上快速行驶,我们的前后跑的有奔驰、宝马等世界级名车,也有没有玻璃全身伤痕累累的破车。地中海迷人的沙滩和阳光,反衬着海滨上矗立着的一座座被炸毁的别墅和停建的“烂尾楼”,宽阔的马路上不时出现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坑和露出钢筋断裂的桥梁。更令人费解的是,道路两旁的大片柑橘林里,枝头硕果累累,地上落满了熟透后掉下来的柑橘,不少已经霉烂。“为什么没有人去采摘?”“里面到处是战争期间留下的子母弹,已经发生了多起人畜被炸的惨剧,谁还敢进去啊!”夏冰小姐的声音很美,但充满忧伤。
战争的伤痕与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如此不谐调,甚至感到刺眼。失去和平,美丽变得残忍。
路上3个小时,王干事和夏冰小姐不停地给我们介绍黎巴嫩当前的局势以及去年的那场战争。身临其境,他们的讲述比起我们来之前看到的所有文字资料都要生动具体。特别是夏冰小姐,她是黎巴嫩人,对这场战争的观点代表着普通黎巴嫩人民;对中国维和部队的评价,也代表着普通的黎巴嫩人民。她告诉我们,和中国军人在一起工作,她有一种安全感。中国军人尊重妇女,工作非常敬业。“中国军人来到黎巴嫩,是为了这里的和平,所以我要努力为他们工作。”她说,“我有这么多的中国朋友,将来一定还要去中国。”
中国工兵营的驻地在一个山脚下,门口两侧布设了“T”型混凝土防护墙和铁丝网。我们的车进入前,必须由哨兵使用专业防爆检测设备对全车进行仔细检查,之后方可放行。距工兵营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的山另一侧,是黎巴嫩真主党的一个基地,黎以战争期间,是以色列的重点打击目标。周围的村落中,也有许多真主党的据点。
自去年4月中国工兵营来到黎巴嫩任务区后,已完成150余万平方米疑似雷区、16000余米的道路勘查,成功排除7000多枚地雷和爆炸物。然而,当我们走进中国工兵营,在扫雷连的营房前看到由完整的精确制导导弹、人体高的航空炸弹弹片,以及各种地雷和炸弹组成的巨大“雕塑”,无不为之震憾。这是他们的“战利品”,这些几乎天天要去执行排雷排爆任务的工兵,每天出门看到这些“战利品”,是何感受?这些不是能够用数字表达的,只有走近这些官兵,只有亲眼看到这些瞬间可以将一切摧毁的炸弹和地雷,才能真正理解我们的维和官兵和这些数字的关系,才能发自内心的敬佩这些官兵为了履行使命所付出的一切。
从跨进中国维和部队营地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和他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执行任务,从黎巴嫩边界的排雷,到苏丹50多摄氏度高温下的施工;从到杜照宇牺牲的观察哨所祭奠烈士英灵,到传染病肆虐的苏丹瓦乌平民医院实施人道主义救助,我们既是新闻事件的记录者,又是参与者。其间,我们牢记一条原则:脚到、眼到、心到,把每天看到的如实记录下来,拍摄下来,加上我们的真实感受。
抢第一时间,让新闻在动中“快”起来
到维和部队采访,我们占到了独家的先机。但是,独家并不能取代新闻的时效性。尤其是事件性新闻,时效就是价值。我们到达黎巴嫩维和部队的第二天,就是中国农历的大年三十。早饭时,我们问工兵营营长罗富强:“今天部队能收看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节目吗?”他说,为了让官兵们在国外过好春节,营里不仅更换了卫星电视接收设备,保证能够收看到中央电视台的节目,而且要组织官兵们向祖国人民和亲人拜年的仪式,晚上还特意安排了年饭和联欢活动。
正午时分,阳光照耀在中国营的操场上,官兵们排起整齐的队伍,拉起了昨晚赶制出来的“向祖国人民拜年”的红色横幅,满怀深情地对着祖国的方向发出心底的祝福。那一刻,我们和大家一样思念祖国和亲人,向往和平。由于有6个小时的时差,当地时间下午两点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官兵们围坐在电视机前开心地笑着,和祖国人民一起分享着节日的喜悦。此时此刻,他们忘记了一次次排雷时的死亡威胁,忘记营区外满目的战争疮痍,忘记了生活的艰苦……
我们来不及观看春节晚会了,怀着同样激动的心情赶写稿件,我们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把维和官兵对祖国对亲人的祝福和思念,在第一时间发回去。大年初一,军报开辟了“情注和平———新春探访中国维和部队”专栏,在一版的显著位置刊登了我们的照片和特写。中国军网也在第一时间发出了我们的稿件,并开设了“军报记者亲历维和”的专题。
时差,是对我们抢时间的一大考验。为了能够把当天的新闻发回北京,我们必须在当地时间下午4点(北京时间晚上10点)之前截稿,否则就会影响夜班安排当日版面。在我们采写的20篇文字稿件中,篇篇都是争分夺秒;发回的数十张照片,幅幅都是当日新闻。大年初二一早,我们同驻黎巴嫩中国维和部队工兵营和医疗队的官兵代表一起,到维和勇士杜照宇牺牲的希亚姆哨所举行祭奠活动。工兵营驻地离希亚姆哨所有90公里,而且山路崎岖,有很多路段紧邻黎以边境,大小弹坑不计其数,越野车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希亚姆哨所。祭奠活动很感人,官兵们纷纷向杜照宇烈士拜年。我们两人代表解放军报社全体同志向杜照宇烈士深深鞠躬,敬献了鲜花和茅台酒。仪式结束后,已经是当地时间中午1点,午饭安排在医疗队驻地。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中国医疗队,队员们大多来自成都军区总医院。听说我们要来,他们从一早就开始准备,尽管条件艰苦,还是把从四川家乡带来的腊肉、泡菜、灌肠、辣椒全部端了上来。这是我们出国后见到的第一顿真正的中餐。可是,我们都没有心情吃饭,心里一边打着腹稿,一边计算着时间。医疗队的同志看我们心事重重,以为饭菜不可口,当知道我们要赶回工兵营驻地发稿后,疑惑不解地问:“还有几十公里的山路,赶回工兵营得几个小时,你们晚一天发稿不行吗?”说实话,当时我们真有些动摇了,只要晚一天发稿,我们就会轻松许多,有足够的时间吃饭、写稿、发稿,北京夜班的同志也不用每天等我们的稿子到后再安排版面。可是,“时效性”这个念头在我们的脑子里老是挥之不去,仿佛懈怠就是对职业的亵渎。
“这是我们的工作,必须完成!”在我们的要求下,工兵营专门安排了一辆越野车送我们先走,其他同志继续吃饭。
回到驻地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北京时间晚9点多),我们只用了30多分钟,就完成了《杜照宇,我们永远记住你》的通讯,之后马不停蹄地架设起海事卫星往北京发稿。每次发稿时,我们都要对着这台海事卫星祈求:“帮帮忙,快点来信号!”有时信号不好,我们急得抱着海事卫星设备和笔记本电脑满处跑,直到“发送成功”的字样出现,我们常常忘情地挥臂欢呼———这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记者的追求,有时就是那么的简单———快写、快传、快见报。然而,实现这三快,又谈何容易!
在苏丹采访,我们出门就撞了难题。按我们的计划,到达苏丹的当天就赶往中国维和部队驻地。谁知,中国维和营所在地瓦乌离首都喀土穆1000多公里,既不通火车,也没有长途汽车,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联合国特派团的飞机,而且必须提前3天申请。我们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先在喀土穆采访中国军事观察员,同时等候联合国特派团的飞机。两天后,我们终于拿着乘坐联合国特派团飞机的通行证赶往机场。在机场心急如焚地等待了数小时后,飞机在当地时间上午11点起飞。然而意想不到的是,1000多公里的距离,飞机竟然在途中降落了3次,最后干脆换成了一架只能坐30人左右的螺旋桨飞机,在一片尘土中再次起飞。
当地时间下午5时许,我们终于从飞机的舷窗中看到了泥土跑道旁站着几位中国维和军人,正在微笑着向飞机招手。到达中国维和部队驻地后,我们来不及放下行李,连房间都没有进,就拿出海事卫星设备与北京编辑部夜班联系。他们接到电话也迫不及待问:“今天还发稿吗?怎么一直没有联系!”“发!600字的新闻,还有一照片,大约半小时之后。”
这时,迎接我们的中国营领导热情地伸过手来:“欢迎祖国来的亲人,先简单洗一洗准备吃饭吧。”我们赶紧握住他们的手,颇为歉意地说:再等一下,发完稿就吃饭。我们在飞机上就商量好了,今天稿件的题目是:《去中国营的艰难之旅。》
抓住细节,让新闻在动中“活”起来
细节决定成败。新闻稿件中的细节,常常有神来之笔的效果,使无声的文字绘声绘色起来。
临出国前,社领导曾嘱咐我们,多尝试一些写作手法和表现形式,文风要新、要活、要朴实。短短几句话,让我们想了一路,尽管达到这个要求很难,我们还是大着胆子尝试了几回。
这是我们元宵节发的一篇稿子:
今年的中国传统元宵佳节,刚好赶上周末。晚饭后,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深蓝的天空上,忙了一天的维和官兵们有的洗衣服,有的看书,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这时,大队长赵国光饶有兴致地跑来邀请我们去赏月。突然,一名战士飞一般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队长,快!嫂子来邮件啦!”“是吗!来啦?”赵国光兴奋地问道。看着他心急的样子,我们赶紧让他先去。
过了好一阵子,赵国光还没有出来。“走,看看去。”我们推开他的房门,只见他坐在电脑前,一言不发,两眼潮润。“来苏丹一个多月了,第一次收到她的来信,你们也来看看,就算是我送给你们的节日礼物吧!”
我们默默地读完了这位普通维和军嫂从祖国发来的电子邮件。她的深情和胸怀,让我们的内心受到深深的震撼。
爱得如此深厚、博大,任何语言都显得失色。我们意识到这是一条“活鱼”,但是用什么形式表现呢?最后决定原汁原味地把这封电子邮件发回编辑部,前面配一段文字。
第二天军报以“一个维和军嫂的电子邮件”为题,刊登了这封邮件。维和官兵从中国军网上看到之后,立即打印出来纷纷传看。他们在万里之遥的瓦乌看不到军报,但是我们的到来和这封登在军报上的军嫂的电子邮件,拉近了维和官兵和军报的距离,他们有很多话要对亲人,对我们诉说……
我们还听到一个故事。三期士官史玉超到苏丹维和的第三天,妻子在老家为他生下了一个3.5公斤的胖小子。他从妻子托人发来的电子邮件中得知喜讯,高兴得几个晚上没睡好。由于瓦乌通讯条件落后,没有电话,手机也无法使用,他一直没有和妻子通上电话。我们找到了这个普通的战士,刚巧这天是他儿子满月的日子,我们决定送给他一份特殊的礼物:让他用我们带来的海事卫星电话跟家人通一次电话。
下面是我们稿件中的部分内容:
“让俺儿喊声爸!”话一出口,他嘿嘿地笑了———孩子今天才刚刚满月呢。
“那就让儿哭一声给俺听听!”
“哇!哇!”清脆的啼哭声从话筒里传了过来……
“儿子,儿子,爸听到啦,听到啦!”第一次听到儿子声音的史玉超激动得声音颤抖。
“俺儿的名字还没有起好吧?俺在这里琢磨了一个,给俺儿叫‘维和’吧!”小史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维和部队的‘维和’,就这么定了吧!”
“俺爸身体怎样了?”小史关切地问道。“只要能治好,不要舍不得花钱。”说完,小史静静地听着妻子回话,脸上掠过一阵悲伤。
“俺不能守候在爸身边,替俺多照顾他老人家。”得知岳父已经不行了,家人正安排后事,刚才还满脸笑容的小史忽然话语哽咽。
“你要照顾好自己,把儿子带好!我在这边好好干,让俺儿长大后为俺感到骄傲!”
小史说了三次“再见”,话筒离开耳朵三次,又被妻子一次又一次唤了回来。最后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滴在话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