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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女子不如男

——记两位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

王永亮 王大庆


  樊云芳:

  每一天都要当节日过

  樊云芳,光明日报高级记者。1991年获得第一届“范长江新闻奖”。

  整个80年代是樊云芳新闻事业的辉煌时期。她不知疲倦地奔波在采访途中,倾听时代强音,感受心灵变化,记录中国前进的一个个脚步。业绩给樊云芳带来荣誉: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首届范长江新闻奖得主……樊云芳响亮的名字,闪耀在中国新闻界的星空。

  1992年冬,光明日报记者会最后一天,樊云芳突发肠道出血被送到海军总医院。医生诊断:直肠癌中期。14年后,樊云芳在一篇文章中自述了当时的心境:“明天就要被推进手术室———直肠癌全切除手术。去有时,‘归’无期,谁也不能保证我还能活着走出这个医院。47岁———正当年富力强的年龄,但也许从此后再也不能睁开眼睛,再也不能站起来,我怎能不深深留恋眼前的每一片落叶,每一丝清风!”

  手术成功了。樊云芳回到了这个让她无限眷恋的世界。

  在与死神苦苦搏斗的75个日夜里,两张单据是透入病室的阳光:一张“温暖的单子”,记着曾来医院探视的200多位朋友和同仁的名字,它浸染着报社的关爱、亲友与读者的亲情和友情,驱逐了孤独和黑暗,慰藉着樊云芳的心;另一张“灿烂的单子”,列着出院后打算做的事:给老父亲祝80大寿,携两个儿子到长江三峡旅游,回阔别17年的山西浑源县走访老友,再写一本关于新闻理论的书……樊云芳要在第二次生命中将这些心愿一一兑现,不留遗憾。

  当记者,要深入现场,否则难有精彩的报道;当记者,出差是家常便饭,病前,她一年有大半时间外出采访。但现在,她已不具备那样的身体条件。譬如牙齿,连菜梗都咬不断,只有稀饭豆腐常保平安。还有腹泻,极顽固,稍不小心就会弄脏衣服被褥,故对出差就有一种畏惧感。

  更让樊云芳犹豫的是:“假如重返岗位后写的报道大失水准,我宁愿永远消失,让读者记住我最光彩的时刻。”最终,她说服了自己:“名记者的光环就那么重要吗?当一个普通记者怎么就没尊严、没价值了?大树和小草,哪个贡献更大?牡丹和牵牛花,谁更美丽?精英和普通人,往往被厚此薄彼。只有赶走自己内心的浅薄与庸俗,才可能坦然面对世俗的眼光。因此,首先要做的,是不断净化自己的灵魂。从死神手里夺回的第二次生命,不是用来自暴自弃、一蹶不振的,更不是用来争名夺利、斤斤计较的!”

  1996年,樊云芳重返记者队伍。这位曾转战南北、已随丈夫在海南安家的当年的“大牌记者”,名片上印的是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光明日报海南记者站记者樊云芳”。她给自己重新定位: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普通记者”,在平凡而踏实的工作中找回自己的尊严和价值。

  时过境迁。到北京回报社开会,许多熟悉的老面孔不见了,一些曾向她请教过新闻写作的年轻人,如今已成了她的上司;外出采访,几乎“隐姓埋名”的樊云芳,有时甚至会遭到“冷遇”和“怠慢”。她对这些淡然一笑,不以为意。

  樊云芳说:“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新生的我。这个我,对职称、职务、待遇之类的‘身外之物’已经不大在乎,对待世俗的眼光,也尽可能淡然、释然、坦然、超然。”

  但是,重新走上记者岗位的樊云芳,在新闻上对自己的要求没有变化:虽不强求写出轰动的稿件,但写的一定要“是新闻”———未经实地采访,决不动笔。

  61岁的樊云芳退休后返聘,如今依然是一名勤奋敬业的“普通记者”。她和丈夫至今珍藏着那张“温暖的单子”,品味着美酒般醇香的珍贵友谊;每年11月17日———动手术的日子,他们都会“验收”那张“灿烂的单子”:已经兑现了的,勾了去———那是生活的馈赠;还没来得及做的,要抓紧。

  樊云芳已将曾经的辉煌内化成品质,她说:“我从死神手里夺得的第二次生命,多么来之不易!每一天都要当节日过,尽量用它再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力所能及的、有价值的事———这才是生命的真谛。”

  王 瑶:

  拥有世界上最好职业

  王瑶,中国新闻社高级记者。2002年获得第五届“范长江新闻奖”。

  2000年,以《60岁舞蹈家重返舞台》组剧照获世界新闻摄影比赛金奖,是王瑶人生中的一个里程碑,其中的酸甜苦辣,是她的青春之歌里一串难以忘怀的音符。

  1998年,60岁的舞蹈家陈爱莲重返舞台,演出中国古典舞剧《红楼梦》。王瑶利用自己的婚假,在陈爱莲的舞校住了4天,完成了一组图片故事。陈爱莲是一个看似柔弱,内心却十分坚强的女性,她曾经辉煌,又几度沉寂,“文革”中被迫下乡改造,耗尽青春又痛失了亲人。改革开放后她创办了第一个私人舞校,她希望振兴中国的民族艺术。

  “我觉得你这组片子拍出了一个奋斗着的女人的力量,同时也走进了陈爱莲的心灵。她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孤独感,正是这种孤独感和沧桑感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的编辑线索是:孤独———奋斗———遇到困难再次孤独———继续奋斗———赢得成功。‘孤独’二字正是我认识的陈爱莲的精髓。陈爱莲是舞蹈家,全国政协委员,是名人,身边不乏关注她的人,但是人群簇拥中的她是孤独的,她命中注定一生要与舞台为伴,与孤独抗争,这才是为什么她永远离不开舞台的原因。”经过6天的再次观察和体味,王瑶终于跳出了新闻事件的表面,逐渐把握住了被摄影对象的精神内核。王瑶的奋斗向人们解读了什么是“精益求精”。

  于是,王瑶对陈爱莲进行了6天跟踪采访。拍摄过程很辛苦,几乎每到一地,在订房间之前,王瑶都提出要和陈爱莲住在一起。有时赶上两人睡觉挤一张床,王瑶怕互相影响,就决议打地铺。拍摄中王瑶基本上是在地铺上睡过来的。陈爱莲演出后特别兴奋,特别爱说,她们就天天聊到深夜,而王瑶的作息时间比较规律,有时困得晕头转向,晚上睡不了几个小时,白天还要跟着陈爱莲到处拍片。那10天是不停地付出体力和脑力劳动的10天。刚开始,陈爱莲不愿让王瑶拍一些她认为是丑的东西,比如她哭、发脾气、抽烟等。王瑶就和她讲,想拍一个真实、丰满的、有血有肉的陈爱莲。王瑶对她说:“您现在这么大岁数了,您的美和魅力在哪里?在您的内心世界里、执著精神上、对艺术人生的态度中,这是最感人的。”

  和陈爱莲朝夕相处,使王瑶收获了35个黑白胶卷,她从冲洗的照片中选出20张,寄往阿姆斯特丹。看到王瑶从35个胶卷图片中选出的20幅作品时,在大师班讲课的老师们“非常惊奇和震撼”,他们认为王瑶的组图“不需要说明就可以看到一种力”。  

  王瑶很庆幸,她拥有世界上的最好职业,每天都在接触苦难者、幸运者、奋斗者、成功者的内心世界,并通过图片和千万人一起分享人生快乐和忧伤。

  王瑶毫不讳言,在摄影这个行当,面对体力的挑战,女性往往处于劣势,但她同时强调,女性天生具有的亲和力和沟通能力,对事物的敏感观察,对弱势群体的关注又使女性在这个行业中具有男摄影师取代不了的优势。1992年,王瑶参加“桂林空难”报道,以照片《悼亡灵》获中国新闻奖二等奖。谈及往事,王瑶说:“照片就像一面镜子,可以反映出拍摄者的心态。记得当年我在桂林拍摄空难时,也有大批‘狗仔’在现场等待抢拍独家新闻,但他们的‘独家’却是肆无忌惮地表现空难家属痛哭的表情,而且还是在说说笑笑中拍摄的,这对于我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职业要求’!”

  “当时,我也在拍摄这些悲痛的人们,只记得泪水始终模糊着我的眼睛。记得摄影大师卡帕曾经说过一句名言:如果你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站得不够近。在我看来,他说的‘近’绝对不是你拿着相机和被拍摄者贴得越近越好,而是你与他,是人与人心的距离,忙于拍摄的‘狗仔们’为什么不把自己和拍摄对象换位想象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