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以山水绘画与美人装束喻含蓄,拈出古今中外文家的有关论述,对文艺创作规律中这一审美趋向作了深入精微的探索。
王士桢《香祖笔记》云:“余尝观荆浩论山水而悟诗家三昧。其言曰:远人无目,远水无波,远山无皴。”谢茂秦《诗家直说》:“凡作诗不宜逼真,如朝行远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妙在含胡,方见作手。”这是以山水淡远比文词含蓄之美。
作者又引歌德诗云:“文词如美人手中扇,遮面而露目,目固面上之最动人处也,已与余成目矣!”指出此比“罕譬而喻,何必‘远人无目’方为含蓄哉”!似说歌德以“美人手中扇”喻含蓄比王士桢“远人无目”的比喻更形象、更生动。钱又说,魏尔伦比诗境于“蝉翼纱幕之后,明眸流睇”,言其似隐如显,望之宛然,即之忽稀,正严羽《沧浪诗话》所谓“不可凑泊(即接近)也”。法国一文论家说得更直接,谓“亦见亦隐”之境界如衣裳微开略露之人体,最能动情。美国一女诗人言幂面之纱使人难窥全貌,遂足以添姿增媚,故美人不愿揭示真容。此亦犹魏尔伦“纱幕后美目”之喻。
不论是以山水还是以美人为喻,都说明文章“语忌直,脉忌露”、“才涉唇吻,便落意思,尽是死门,终非活路”。半遮半露、含蓄淡远,如镜中花、水中月,才是逗引读者探知究竟的法门。
写作实践中,怎样做到含蓄而有余味?作者仍以绘画作比,向我们指示路径。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山欲高。画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画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脉,则远矣。”钱评:“烟霞之锁,掩映之断,皆隐也;亦即谢茂秦所谓‘妙在含胡’,而‘出’即‘露’也。”
陈师道《后山集》:“韩干画走马,绢坏,损其足。李公麟谓:‘虽失其足,走自若也’。”钱评:失其足,“象”已不存也;走自若,“意”仍在也。并历举数例:宋明院画,如《六月杖藜来石路,午阴多处听潺湲》,不画一人对水而坐,而画长林乱石,“一人于树阴深处,倾耳以听,而水在山下,目未尝睹”;《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不画空舟系岸侧,而画“一舟人卧于船尾,横一孤笛,其意以为非无舟人,但无行人耳”;《竹锁桥边卖酒家》,只画“桥头竹外挂一酒帘”;《踏花归去马蹄香》,只画“数蝴蝶逐马后”。黎士宏《托素斋文集》:“《孟尝君宴客图》竟作两列长行,何异《乡饮酒礼》图说?陈章侯只作右边筵席,而走使行觞,意思尽趋于左;觉隔树长廊,有无数食客在。省文取意之妙,安得不下拜此公!”钱评:曰“省文取意”,已知绘画此境,犹言诗之“空外音”、“言外意”耳。
当然,含蓄绝不是晦涩,使人琢磨不透,看不懂。这一点,作者也为我们辨分得很清楚。恽格《瓯香馆集·画跋》:“尝谓天下为人不可使人疑,惟画理当使人疑,又当使人疑而得之。”钱评:“疑而得”即耐人思索而遇诸像外,非一览无余,恽氏危言之以发深省尔。《全唐文》卷三三七颜真卿《张长史十二意笔法记》记与张旭问答:“曰:‘损’谓有余,汝知之乎?曰:岂不谓趣长笔短,常使意势有余,点画若不足之谓乎?”钱评:书之“点画”、画之“像”与诗文之“言”相当。西方亦早窥此理。古希腊名手画祀神图,以一女为牲,诸亲友极悲啼怆痛之状,而其生父则自掩面,容不可睹,使人于画像之外想象之;莎士比亚诗称古希腊图英雄,仅画健腕握长枪,貌不可睹……仅示一手、一足、一胫或一头而使观者拟想其全身。此亦王士桢所谓“云中之龙时露一鳞一爪”之意。
含蓄的反面是直露、详尽。陆仲昭《诗镜》云:“诗不患无材,而患材之扬;不患无情,而患情之肆;不患无言,而患言之尽……”叔本华云:“作文妙处在说而不说,正合希腊古诗人所谓‘半多于全’之理。切忌说尽,法国诗人所谓‘详尽乃使人厌倦之秘诀’。”
钱钟书覼缕总结中外文家关于含蓄的论说,一言以蔽之:“画之写景物,不尚工细,诗之道情事,不贵详尽,皆须留有余地,耐人玩味,俾由其所写之景物而冥观未见之景物,据其所道之事而默会未道之情事”、“犹画图上之空白、音乐中之静止也”。
诗、书、画等所有艺术门类都有相通之处。以上论说,对于我们写好新闻作品也该会有所启发吧?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评论部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