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7年第03期 >> 新闻茶座

 

删,也须功夫


牛明汉


  听京剧,常为它唱词、道白的精粹而折服。本来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案情诉状,只一二句话就说得明明白白。为什么许多传统剧目唱段都能众口流传?一个原因就是唱段精短简练。戏剧研究家陈多教授谈到京剧的问题与发展时说,新编戏的后期工程应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把中心唱段删繁就简,使其尽快进入观众的耳朵,进入票房;二是把服装道具删繁就简,使全国大小剧团都能排演。只有真正和群众打成一片,这个剧目才能有旺盛的生命力,成为真正的成功的剧目。由此想到报刊上的一些文章,为什么总是空话、套话多,造成罗嗦和冗长?这里面也有个受众意识问题,应尽可能把文章删得简短一些,这样,读者才愿意看,才能发挥作用。

  可是,这里面有个矛盾:作为作者最害怕把他的文章删短,编辑也不愿意删稿改稿,删改起来颇费精神,但不删改又不行,版面不允许,读者也不爱看长文章。记得有一年我上夜班时,有一位知名记者的“两会”文章需要删掉几行,另外再加上一个意思。为了保持该记者的文字风格,把她叫到夜班让她自己删,结果她坐了十几分钟没有删掉一个字,那只好我们自己动手了。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明知爱惜终须割,但得流传不在多。”每个人对自己写的东西自然都很珍视,但为了求得精炼,必须忍痛割爱,加以删节,流传于后世的应当是精品,不好的东西即使再多又有什么益处呢?袁枚在《读诗品三十首·割忍》中还说:“叶多花蔽,词多语费,割之为佳,非忍不济。”赋诗写文要有勇气删去多余的字句。记得年轻时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编辑时,鲁迅编辑室的老同志说,鲁迅先生对自己的文稿要求很严,稿件送走以后能再拿回来几次,有的最后改得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了。何况报纸有个版面限制,定是非删不可。

  老一代新闻工作者是很重视对稿件的删改工作的,而且大多是删改的高手。邓拓同志在人民日报工作期间,总是亲自审定签发报纸大样,常常工作到深夜甚至黎明才回家休息,躺在床上,他还继续考虑版面安排是否合适,标题、文章的用字是否恰当。当想到更妥善的修改意见,就马上起来打电话,通知夜班修改。和军报原社长吕梁一起工作过的同志都很熟悉他的一个习惯动作:一到夜班,一只手接大样,另一只手就掏钢笔准备修改。看完大样回到家里,睡不着觉,常常再打电话让人念念他刚才改的文章的导语或某一段,他在电话里一字一句地改。有时改得多,或他的声音沙哑听不清楚,我们就把大样拿到他家里,他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改。

  一般认为,只有会写才是功夫,其实,在写好的文章上修改删节同样是功夫,当编辑尤其需要这种功夫。契柯夫说:“写作的技巧,其实并不是写作的技巧,而是删掉写得不好的地方的技巧。”删,是删除,节取之意,《汉书·律历志上》:“删其伪辞,取正义,著于篇。”改,是变更,改正的意思。

  作为技巧,文章的删改也有讲究:

  其一,明断而暗连。刘勰说:“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删改作者的文章,以不伤原文的“筋脉”为原则。《春觉斋论文》中说:“魏叔子之论文法,折而为四:曰伏,曰应,曰断,曰续,……伏处不必即应,断处不必即续,此要诀也。”这就是指文章前后内容之间的一种“阳断而阴连”的关系。运用这种似断而连的笔法,主要是为了使叙事的主线不致中断,而使全文情节连贯,结构更为严谨,不会造成行文的疏漏而使读者产生疑窦。

  其二,简笔勾勒。抓住人物事物特征,三言两语,几十个字简笔勾勒。这样,可以做到“不写须眉而须眉毕现”,达到以少胜多的目的。

  其三,浓缩摄要。李斯的《谏逐客书》,为了论述“客何负于秦哉”的观点,列举了秦穆公等四代秦君任用客卿使秦富强的重大史实。如若加以铺叙和描绘,可以写成几个长篇,但他却只用了不多的几句话。写缪公(秦穆公)任用客卿,使秦富强,只用了八个字:“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惠王、昭王任用客卿的叙写也只有寥寥数语。议论文的论据主要是用来阐明道理的,它不需要也没必要讲得很详细,取其概要而舍其详情就好。

  其四,剔除虚语。新闻报道讲究实,那些不作肯定,含糊其辞,不负责任的被学界称为“官僚词汇”的套话虚话很不适合新闻表述。如“比较好的”、“有一定的贡献”、“基本上是正确的”、“可能有些问题”、“有相当的影响”、“原则上可以同意的”等等,十之五六可以删;“只不过”、“而且也”、“但是却”、“而且还”、“看作是”、“只有……才能……”等,被学界视为“叠床架屋”式的叙述,也不合适新闻报道。报纸上的话应一是一,二是二,干净利落。

  古人曰:“糟去酒精,肉去泊馈。”作品除去无用的话,如同酒里没有酒糟,肉汁里没有肉渣,味道会更纯美,最后会取得突出主题,留取精华,以少胜多的结果。

  让我们用袁枚的诗句共勉吧:“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心始安,阿婆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