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喜爱诗歌，但对诗歌研究不多。我一生读的多是史书，写的多为散文。有同志请我谈谈读诗写诗的问题，不允许当“闭口道士”，只好讲这么三点：

　　一、阅读观感

　　我拜读总政老干部学院《诗词选集》，深受鼓舞。清代李家骏说：“只知诗到苏黄尽”。鲁迅也曾说：“好诗已被唐人写完”。现在看来，这种论点是不能成立的。这本诗词作品集本身，就证明了中国的好诗，唐人并未写完，诗到苏轼、黄庭坚，还远远不是“尽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诗歌，不同时代的诗人在不断创作，从《诗经》到当代诗词，像一条长河，虽然在不同阶段流量大小不同，波涛翻滚的程度不同，但它总是奔腾向前，佳作纷呈。不能说只有唐诗才好。宋诗就有发展，以哲理入诗，跨进了一步。我读清诗，就觉得清人不仅在诗歌创作总量上大大超过前人，“诗满天地”，数量惊人，而且在内容上有不少发展，传世佳作也很多。比如：“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龚自珍）“称心岁月荒唐过，垂老文章忧患成”。（曹寅）“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龚自珍）这样的佳作，都是前人不可能产生的。我们的这本集子，就有不少在我看来同样是可以传世的好诗。

　　所谓好诗，我是按照五条标准来评判的：

　　（一）情感真挚。情感是诗词的灵魂。《诗》序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诗歌而无情感，则如人无灵魂，不过行尸走肉而已。在本书中，情感真挚的作品比比皆是，限于篇幅，仅举一例：“老来山海息游踪，战火尚留八十翁。拄杖能扶双足软，挺胸犹跳寸心红。曾抛汗血浇沃土，定致江山到大同。莫道前途风浪有，神州代出补天工。”（刘汉·八十抒怀）这首七律，情感真挚深沉，表达了老战士的博大胸怀。

　　（二）思想深刻。它包括见地、识力、理想三者。思想并非只依赖诗歌而传播，但诗歌无思想，不过是无病呻吟；而思想因用诗歌加以表达，必能光彩四溢，流传久远。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的诗词卓绝千古，正因思想和艺术的高度统一。他们的作品，就像庄周之文，因为善于用高超的艺术手法表达卓越思想，因而臻于极致，使人喜爱的程度非比寻常。本书王佐邦同志的“三山推倒又堆山，上学房居看病难。先富能忘共同富？轻裘须顾薄衣寒。”章长石同志的《七绝·闻鸡》：“风雨鸡鸣征战时，都城久不听鸣啼。时人夜夜黄粱梦，无复闻鸡效祖逖。”这两首，都具有见地、识力、理想，是深刻思想和艺术手法相统一的好诗，过目难忘。

　　（三）形象生动。用形象思维表达逻辑思维，是人类最高的表现形式。逻辑思维完整周密，不能用形象思维表达，也难流传久远。孔子说：“言而无文，行之不远”，就是这个意思。虎为百兽之王，威猛异常，若无斑斓文采，便观感效果大减。因此，形象生动成了诗词的必然要素，有了它，才能夺人眼球，引人关注。陆恂同志的《七绝·瞻仰梅园新村周总理塑像》：“翩翩风采照名园，虎穴龙潭忆昔年。一片丹心冰雪节，梅花最合伴先贤。”欧阳瑞林同志的《七绝·窗前那片竹》：“本是邻家手自栽，十年成片掩窗台。风霜雨雪常青翠，不比时花开后衰。”叶家林同志的《七绝·小草》：“小草深知大地情，离离原上历枯荣。不依高树攀援上，只染人间一片青。”这3首诗，或颂先贤，或咏晚节兼刺时弊，或表达人生情怀并批歪风，都形象异常鲜明，细节生动感人，并倾注了笔者的全部情感，因而收到了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效果。

　　（四）文字隽永。诗词的语言，往往千锤百炼，言有尽，意无穷，琅琅上口，余音绕梁；加上音韵铿锵，便能使人百读不厌，或过目成诵。“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顾炎武），就是文字隽永的典范。阅读本书，笔者欣喜地发现，其中也有不少文字隽永的好诗。限于篇幅，仅举二例。一例是袁漪同志的词（鹧鸪天·老新闻工作者》：“提笔从戎意气遒，毛锥似剑扫仇雠。但期文壮千秋史，不羡名高万户侯。心与血，字间留。篇篇催白少年头。东风浩荡开新纪，极目关河志未休。”此阕风格豪放，远追苏辛，气魄宏大，文字隽永，道尽新闻工作者的艰辛与情怀。我大半生搞新闻，如此写报人的好词，恨未多见。二例是张和辉同志的《七绝·雾凇》：“暖日霜晨挂雾凇，银枝玉叶映苍穹。千丝万缕存高洁，一树卓然清气中。”此诗文字精美，形象高洁，令人遐想。读此诗时，我脑际立时闪现了苏东坡“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的名句。两者都志存高远，以物拟人，感人肺腑。张诗的后两句还以数字入诗，对仗工整，增添了美感。

　　（五）勇于开拓。所谓开拓，即在形式上或内容上创新，使作品富有时代气息，表达时代主旋律。本书里克同志的词《莺啼序·猴年致孙悟空》：

　　寄言齐天大圣，西方自在否？忆当日，奇石崩生，惊动天地如许！搅东海，震威地府，天宫大闹玉皇沮。一时间，花果飘旗，水帘鸣鼓。

　　少壮年华，崎岖道路，历经风和雨。先贤曰：天降仔肩，苦心劳骨饥肚。八卦炉，金睛火眼；五行岭，脱胎换骨。炼熬成，护法神僧，降魔宏祖。

　　悠悠岁月，九九磨难，赤心未语苦。征路上，千山开道，万水寻渡；擒怪捉妖，降龙伏虎。天王戚旧，老君家仆，神仙星斗皆贪狠；下天庭，要吃唐僧肉。多亏大圣，无私无畏不渝，好一根擎天柱。

　　尊师故土，今正龙腾，光辉艰难路。借大圣，灵心慧眼，识察妖狐；神棒金箍，扫除败腐。再烦照护：小康途上，速臻民主国强富；血亲情，两岸同心铸。便时请告如来，赤县明朝，东方乐土。

　　读此词，我深受震憾。因为①“莺啼序”是词牌中最长的一调，多达240字。它创于南宋汪元量、吴文英。《全宋词》1330余家，只有汪、吴创作了3首。此后，明代杨慎写了一首；清代陈维崧、朱祖谋、郑文焯、况周颐等各写了一、二首。自有词以来，前人创作数量寥若晨星。②前人不敢动的，里克同志敢于迎难而上，令人钦佩。新中国敢于写此长调的，我尚未发现第二人（也许有，我孤陋寡闻）。③此阕在内容上有创新，以孙悟空作为革命者与共产党的化身，形象生动地绘出了革命的艰难历程，瞻望了他日的远景，主题重大，气势恢宏。④全词充实丰满，大事都已说到，造语生动，善用典籍，结构精密。⑤比之南宋吴文英的《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一首（有6种词选都选中了它），艺术性虽略逊一筹，但思想性及格调的高昂，则以里克之词为上。

　　二、在读诗写诗中学习毛泽东

　　我喜欢逛旧书摊，偶尔买到中央档案馆整理的《毛泽东点评诗词曲精选》，看了以后很受启发。我由这本书琢磨到毛泽东学诗的方法，概括为12个字：博采众长，由博返约，刻苦用功。

　　博采众长，是指毛主席博览群书，学诗不专学一家。清代有人说：“诗学杜诗词学柳”，主张学诗只学杜甫，学词专攻柳永。清代大诗人袁枚就反对这种观点，他说：“抱杜尊韩，托足权门；苦守陶韦，贫贱骄人。”他反对只学一家，提倡多学几家。我觉得毛泽东学诗是博采众长，转益多师的。比如说，他就不像清代有的诗人学诗只学杜甫的，他恰恰喜欢三李（李白、李贺、李商隐），功夫下得很大。

　　学诗光博采众长还不够，还要由博返约。毛主席学了大量诗以后，最后归到3本书上来。一本是《唐诗三百首》，一本是民国诗人龙榆生编的《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一本是民国顾君义编的《曲选》。由博返约不是毛泽东发明的，苏东坡在流放期间给他老乡写信也用了由博返约。他说要学两书两文，两书是前汉书和后汉书，两文是韩文和柳文。在另一篇文章里苏东坡还说，唐代以来，文章之盛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但他最佩服的是中唐陆贽之文。曾国藩在给家人写信时也说由博返约。他可以说是读遍天下书的人。他要自己的后人重点读七部书。读《史记》、《汉书》和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读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把文字基础打扎实）；还要学《庄子》，说《庄子》是诸子百家最好的；还要学《文选》（南北朝以前好的文学作品都在《昭明文选》里面），叫做“《文选》烂，秀才半”；还要读韩文。读七部书也是由博返约。毛泽东同志读诗，也用这个方法，最后从大量诗词里面，归到了《唐诗三百首》、《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曲选》。我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光是博览还不行，还要把目标集中到点上，而且诗词曲要兼顾，才能学好诗词。

　　读诗刻苦用功非常重要。毛主席读诗读得很细，光是《唐诗三百首》就不知读了多少遍。圈圈点点，好的画一个圈，更好的画两个圈，最好的画三个圈，最后还要编号，编了96首。毛泽东同志练书法写的就是这些诗词，他把这些诗词都背得很熟。古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熟能生巧，我觉得他这个方法太好了。我们的天份，我们的认识能力都没法和毛主席相比。他都下那么大功夫那么刻苦学习，我们更得下功夫，更得刻苦才能学好诗。在看到这部书（《毛泽东点评诗词曲精选》）之前，我以为毛主席写诗大概凭他的天才，像李白斗酒诗百篇一样，一下子就写出来了。现在才知道远不是那样，而是功夫下得很大，不知有多少个不眠之夜都花在这上面了。贾岛说过：“二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他这两句诗说出了作诗的甘苦，是经验之谈。

　　作为毛主席的战士和学生，我们不仅打仗要跟毛主席学，作诗也要跟他学。要博采众长，由博返约，刻苦用功。

　　毛主席为什么要学元曲呢？胡适有一段话：“以今世眼光观之，则中国文学当以元代为最盛，可传世不朽之作，当以元代为最多；此无疑也。”他这一观点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但是我看到了一些元曲之后，觉得和前代的文字相比，元曲至少有几条优点：一是元代诗人留下的曲乐，人民性要比其他一些朝代强一些。元代文人的社会地位很低，叫做“八妓九儒十丐”。读书人的地位比妓女还低，第九等，最后一等是要饭的。“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他们接触了广大社会底层以后，看到了人民的悲苦，为劳动人民和社会底层发出了很多呼喊，这是前代文学罕见的。二是比较通俗。它发明了衬字，接近口语。比如关汉卿的：“我是一粒铜豌豆”7个字，他就衬了16个字，“个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成了23字的一句：“我是个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他用了大量的衬字，所以就接近口语了。这就是元代诗人的一大发明。三是元曲使诗歌和音乐相结合，每一首都可以唱。四是格律更自由一些。一首曲里面，平上去入声，均可押韵，更自由了。这4个优点对于我们今后发展诗歌是可以借鉴的。

　　三、学习毛泽东论诗的粗浅体会

　　毛泽东1965年在一次谈话中说：“旧体诗词有许多讲究，音韵、格律很不易学，又容易束缚人们的思想，不如新诗那样‘自由’。”“但另一方面旧体诗词源远流长，不仅像我们这样的老年人喜欢，而且像你们这样的中年人也喜欢。我冒叫一声，旧体诗要发展，要改造，一万年也打不倒！因为这种东西最能反映中华民族和中国人民的特性和风尚，可以兴观群怨嘛！哀而不伤，温柔敦厚嘛！”（梅白《回忆毛泽东论诗》）。我觉得毛主席说得非常好，那么旧体诗怎样改造和发展呢？这就是个大课题。

　　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提倡白话文，把旧体诗词也加以排斥。历史证明这样做不行。清代梁启超、黄遵宪提倡“诗界革命”，黄遵宪说：“我手写我口”，他的手写不了他的口，想抛掉格律做不到。胡适写过两本新诗，所谓白话诗，叫做《尝试集》，感觉是半解放的，像小脚女人放脚，放了一点，没完全放开，不好看。看来要把中国几千年诗词的音韵格律抛弃是不行的。郭沫若不像胡适，他写的新诗叫得最响的是《女神》。而到晚年，他编选的《沫若诗词选》，新诗没怎么选，几乎全是旧体诗。这说明完全用新诗取代旧体诗不太可能。

　　毛泽东曾说：“掌握了格律，就觉得有自由了。”（舒湮《我又见到了毛主席》）旧体诗要发展，要改造，就得按毛泽东同志两轨并存的发展方向，你写你的格律诗，我写我的自由诗、白话诗。我学了毛泽东论诗的谈话后，写了9首七古，作为心得体会。

　　（一）

　　旧体诗词源流长，凝聚民族好风尚。

　　兴观群怨敦厚魂，哀而不伤歌沧浪。

　　（二）

　　旧体诗词成就高，老中青妇都喜好。

　　继承传统重出新，再过万年打不倒。

　　（三）

　　旧体诗词要改造，莫以古奥为高超。

　　下里巴人歌楚调，俚语入律方妖娆。

　　（四）

　　旧体诗词有讲究，音韵平仄使人愁。

　　书山有路勤为径，掌握格律便自由。

　　（五）

　　元人散曲几辉煌，远比唐宋路宽广。

　　世贵射雕贱斯文，儒丐同流歌跌宕。

　　（六）

　　前后七子倡复古，诗到有明入歧途。

　　佶屈聱牙多陈腐，油尽灯枯虫蛀书。

　　（“前后七子”，指明代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李梦阳、王世贞等人）

　　（七）

　　白话文兴诗坛乱，旧体封建等同伦。

　　不吃娘奶喝狼奶，行路艰难若失魂。

　　（八）

　　辞赋文章能者稀，难中难者莫过诗。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此首为集句，前半为唐人杜荀鹤句，后半为杜甫句）　

　　（九）

　　诗路漫漫眼迷茫，文人墨客费思量。

　　民间学唱歌千首，崎岖蜀道变康庄。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