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7年第02期 >> 史海泛舟

 

《战斗》小 报


楚 氾


  解放战争时期,东北我军各纵队(军)都出版小报,大部分时间是油印,偶尔也铅印几期。这类小报存在的时间都不算长,却为赢得革命战争的胜利,作出了自己的贡献;在军事新闻史上也留下了光彩的一章。

  东北4纵的小报名叫《战斗》,是四开四版。整个解放战争期间,我都是这张小报的记者。我记得1946年春夏间,东北战场临时停战,4纵部队在安奉路(沈丹线)上的连山关、草河口、通远堡沿线同本溪之敌对峙休整,生活较为稳定,报纸编好后一度坐火车送安东铅印。其余时间,部队战斗频繁,行军不止,只能油印。机器放在一个小木箱里,往马背上一搭便可以走人。油印工作由纵队政治部文印组专人负责。大约每期印到四、五百份,发到连队,也上送辽东军区及友邻部队。我参军前当中学生时办刊物,也刻过钢板,搞过油印,但那时实在是“小儿科”,不仅字迹深浅不一,一张蜡纸印不上百份便裂缝漏油,印出的东西模糊一片。参军后,我第一次看到油印的《战斗》报,不禁大吃一惊,竟怀疑:这是油印的吗?只见小报刻字俊秀标准,如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印刷之清晰,连最小的字也能分清其一笔一划。版面整齐美观,还有栏头、题花、水线等装饰,怎么看都不次于铅印。有重大喜讯,还套成红蓝(黑)两色,可以称之为战争年代的“彩报”了。直到现在,我还是认定:“老八路”的油印技术,天下无二。这也叫事在人为吧。革命战争调动起来的人的积极性创造性,表现是各式各样的,不单是同日本鬼子打游击时能出神入化。

  军中油印报是革命战争的产物。《战斗》小报,便是伴随4纵在东北解放战争第一声枪响诞生的;它也完全服务于这场战争,服务于战斗中的4纵几万人马。这张小报刊载的新闻、文章以至插图,等等,尽管有多方面的内容,归结起来都可以说是为4纵勇士们的沙场拼搏摇旗呐喊,鸣鼓助威。我是1946年6月从10旅(121师)宣传队调到纵队报社的。在我的记忆中,宣传革命英雄主义,这是小报覆盖版面最为突出的主题。每次战役战斗或较长时期整训活动之前,它都要刊载指挥机关极富鼓动性的“政治动员令”;战中战后,往往又用大字发表领导机关的贺电和嘉奖令;4纵在解放战争中涌现的各类英模人物和模范战例,最初也大都通过它在全纵队基层指战员中传播,进而通过其它报刊转载传到纵队之外。1946年元旦过后,4纵初战营口,一支队一团(121师361团)一连在最后总攻伪满市公署大白楼时,胶东抗日时期的“爆破大王”王凤茂连续送上几包炸药,炸开了缺口,为最后解决战斗扫清了道路。我参军后写的第一篇新闻,便是这一内容,是通过《战斗》小报广为人知的。1946年5月末,促使敌184师师长潘朔端海城率部起义的鞍(山)海(城)战役中,10旅29团(362团)八连主攻雄踞鞍山城东南的制高点神社山,几次受阻,最后三排长张德福率一排人巧妙躲开正面,绕到山后,一举夺得山头阵地,使敌全线动摇,而张排竟无一伤亡。战后,这个抗日时期的“钢八连”,又被命名为“神社山连”。他们这次的模范攻坚战例,也是由《战斗》小报披露的。从此,“神社山连”的名字在4纵更广为人传颂。1946年10月,敌猖狂向南满大举进攻,4纵在辽东新开岭地区运动中围歼52军25师。最后敌固守制高点老爷岭,我军多次攻击均失败了。眼看援敌已近,情况十分紧迫。10师司令部作战科副科长段然,组织并亲率一个小分队,在全纵炮火集中轰击支援下,强行冲顶,一举成功,而他自己不幸牺牲于山顶日本式大碉堡下。战后,目击段然冲顶动作的师长杜光华,曾满含热泪,深情讲述他老部下的英勇事迹和献身精神。为此,多才多艺的宣传科长葛复惠,写下一篇充满深情的通讯:《杜师长含泪话段然》,成为传颂一时的名篇,激励了无数机关干部和部队战士。1947年夏季攻势,4纵与敌新六军精锐主力22师66团相遇于辽东二道河子,我30团(363团)两个连,英勇顽强,连续十次冲击敌大华山的主阵地,终于获胜,使敌王牌军一团溃不成军。王军、肖玉等写的《九退十进恶战大华山》,也是传颂一时,鼓舞了部队打恶仗、打硬仗的战斗意志。在此次夏季攻势中,10师又基本上以一对一的兵力对比,奋战梅河口,再歼184师(一年前这个师曾被10师在鞍(山)海(城)搞掉过)。这一仗,29团打出了一个“特等功臣”苗海文。他是一名营部司号员,在犬牙交错的巷战中,单人误入守城之敌纵深地段,却临危不惧,孤胆瓦敌。他三进三出,活捉百余人。战后,我写了一篇《司号员苗海文》,发表于《战斗》小报。今天看,此文文字罗嗦,连情节也未交待清楚,而当年却有点影响。1947年秋季攻势,在辽东清原附近,4纵部队同新六军的坦克车分队相遇。对这一从未见过的钢铁怪物,年轻的战士毫无惧色,以手雷摧毁了其中一辆。宣传队长孙再召事后写了一篇《三勇士大战敌坦克》,大长我军士气。

  革命战争年代是阶级矛盾和斗争最为尖锐激烈的时期,革命战争也叫做阶级斗争的最高形式。在东北解放战争中,部队很重视阶级教育,注意启发以农民为主体的年轻战士阶级意识的觉醒,认为这样可以从根本上巩固提高战斗力。事实证明,这是很正确的。4纵《战斗》小报在这方面也表现了很高的热情。它一面报道各部队以“诉苦”为主要形式的阶级教育进展情况,介绍组织工作经验,以至具体的方式方法,如一次成功的连队诉苦大会的过程,等等;同时,以更多的篇幅,不断刊登诉苦典型人物的自述材料,那是很震撼人心,发人思考的。记得辽沈战役开始前,我在辽西12师驻地参加一个连队的战士诉苦会,有个叫蒋××(名字忘了)的雇农出身战士,平时木枘憨厚,寡言少语。诉苦会上他出人意料地突然起立,讲了一篇可称句句血泪的苦难家史。他全家被地主恶霸剥削压榨,先后有三人惨死,可以说家破人亡。他是我的东北老乡,他的东北农民语言也使我感到真切;他的控诉使全连人(包括刚补入的来自国民党军的解放战士)饮泣不已。那天,我一字一句记下他的控诉原话,然后只在记录稿上作几处文字涂抹删节,便紧急送回报社。编辑主任刘达也几乎原封不动迅速编发,并跟着捎来急信,说如有类似材料,都尽快送回。这类诉苦材料,其他人读后反映如何,先不去说,我自己则是明白无误地受到启发教育的一个。我这一生中,还多少懂得一点什么叫阶级,什么叫剥削,懂得一点中国农民,明白革命为什么是正义的,蒋家王朝何以必须推倒,等等,最初可以说都是来自类似上述生动的社会生活教育。它们在我心底深处打下的烙印也最深刻。辽沈大战序幕开始,4纵继续向北宁路挺进的过程中,一路可看到一条刷在破败的农村土墙上的大标语:“天下穷人是一家,联合起来打天下!”彼时彼地,这一口号可以说是震撼人心的。这一口号,开始也是出现在阶级教育期间的《战斗》小报上。后来,4纵部队长驱先遣入关,挺进平津地区,转战平绥线时,大批东北籍干部战士情绪波动,不愿远离故土,这时上述口号又由军政委莫文骅加以改造,变成他在一次士兵代表大会上的振臂一呼:“跟着共产党走,打天下去!”这成了那个历史时代的最强音。不过,此时《战斗》小报已停刊,老政委莫文骅的这一战斗呼唤,改由油印的《战斗》杂志转达全军了。

  解放战争期间4纵的思想政治工作是相当活跃的。除战场鼓动、立功创模、阶级教育、瓦解敌军,以及地方群众工作之外,还有一条,成效也十分突出,就是发扬军事民主,用群众路线的方法总结实践经验教训,当年称做“战评”。即一次战役战斗下来,发动群众,自下而上评指挥、评战术、评技术、评勇敢(思想)、评伤亡,也结合立功创模、整顿组织、选配干部,等等。《战斗》小报每次战后都集中篇幅报道“战评”情况,介绍典型,交流经验。1947年10月,部队围攻抚顺外围的营盘火车站,29团肃清外围关门山之敌,打得不错。那次我正随他们活动。在战后一次“战评”会上,听到一连杨春发战斗小组机动灵活打巧仗的几个小故事,回来写了篇通讯,题为《勇敢与战术结合的杨春发小组》。《战斗》小报在突出位置刊出,基层干部战士看了,挺感兴趣。这大约是因为他们用得上,又是当时各级领导机关大力提倡的缘故吧。

  1948年春夏间,东北敌军龟缩在沈阳、长春、锦州三大点,暂时无仗好打。4纵部队集结鞍山地区,进行了长达5个月的大练兵。这期间“战评”活动又有了新的发展。即将战后的“评战”,发展到战前的“评练”。那时,部队训练的目标是长春攻坚战。练兵的口号便是:“练好兵,打长春”、“大兵团、正规化、攻坚战”。10师28团在反复演练城市攻坚战中,形成一套完整的发扬军事民主演练方法。其特点是平时演练尽可能接近战场形势和要求;“评”在战前,使战场上可能出现的纰漏,提前在平时演练中揭露出来;这无疑更有利于战斗中发扬优长,减少失误与伤亡。纵队《战斗》小报正在10师采访的记者张廷铎,首先抓住了这一经验,写了一篇工作通讯。发表时编辑又做了个鲜明的标题:《三看三评》。此文很快被纵队政委莫文骅看到,他立即大力表扬倡导这一经验,使其在全纵队推广,并电报东北总部,转发了东北全军。

  在那个年代,小报的编辑工作是相当艰苦的。说是有个编辑部,实际蹲守机关者经常就是社头一人。他是领导,又是编辑、通联、校对。解放战争头两年,南满军事形势险恶,部队转移频繁,又都是夜行军,常常走了一宿,人困马乏,而到了宿营地,编辑主任却要瞪大眼睛,蹲在农家土炕上,阅读揣摩写在不规则纸页上的群众来稿。他边改边抄,还要回复记者的来信,给通讯员指出来稿的长短,以至一句一字一个标点地校对蜡纸。他严谨、细致、一丝不苟。那时通讯手段落后,战斗部队分散行动,忽东忽西,时南时北,报纸的时间性是没有多少保证的,读者对这方面也不作过高要求。然而《战斗》小报只要有可能,总是力求迅速反映现实。像载有“不另行文”的作战政治动员令、表彰英模的消息,等等,有时要派专人快马直送各部队。刊有行军中防暑防冻防病经验,以及巩固部队要求等等报纸,一般在部队大的行动前也得准时发下。后来以写了《高玉宝》自传体小说出了名的高玉宝,当年便在我们纵队做这种“军邮工作”。1948年春夏间在鞍山大练兵那一段,部队驻地相对集中稳定,《战斗》小报也“正规化”了一阵子,要求有些当日发生的事,隔日印出返回部队。我保留至今的一个记者手记小本,记有一次从发稿到见报的历程,共计30多个小时。其具体情况为:某连下午军事训练情况,夜12时完稿;次日上午发回报社,午饭前编好,组版;下午刻钢板,每人用5个小时刻完一个版,半夜印完,天亮发出。以今日的标准,这应算很慢很慢了,而我们那时,觉得够快了。现在回忆起来,在鞍山,对于那类训练报道,不那样赶时间,似乎也无大碍。我想那时一定要这么办,是反映了那个年代带点土腥味的军中报人的一种渴望,一种追求,一种心态,一种可贵的精神吧!

  《战斗》小报对记者在业务技术方面的要求,实在是不高,想高也高不了。以我来说,名曰记者,实际不过是一个还不曾毕业的中学生,1946年夏天正式调到报社时不满18岁。为此,所写的新闻、文章,词不达意、白字错字,以至不知所云者比比皆是。编辑主任对此都不论了。他是上过大学的,为人精细,一切由他修改把关,以至重写。但有一条,那是没有半点通融余地,便是要真实。在这方面倘有一点疑问,则一查到底,包括追到新闻出处的部队机关。为此,要求记者必须深入采访,平时和行军作战都是如此。哪个记者深入,同基层干部战士打成一片,受到群众欢迎,即便是未发回好稿子,也会受到表扬。哪个记者来稿中发现一点虚夸之处,即便再有文采,也是白搭。报社要求,每个记者都在自己经常活动的师团选择一个战斗连队(一般都是英雄连队),作为自己的基本生活点,以它为家,随其活动;到机关或其它单位采访,事后还是返回这个连队。记者的组织关系、菜金等,都长期转到这个连队。我没有入党以前,还专门带去一封纵队政治部开的介绍信,上写:“××同志为非党群众,但为工作方便,可列席你连支委会”。报社还强调,记者住一个连队,不能光当旁观者,得帮助连长指导员做实际工作。我的“实际工作”,通常是教歌、读报、个别做战士的思想工作,有时替指导员讲政治课,战时也做点战场鼓动。报社每个阶段按“战评”的作法总结记者工作,上述非业务性表现,都是不可缺少的内容,要形成文字上报机关党委的。为此,在4纵《战斗》小报记者中,形成了以平时深入班排,战时参加一线战斗活动为荣的风气。无论在新开岭、梅河口、辽阳、鞍山围歼战,在“四保临江”时的深入敌后,以及后来的塔山阻击战阵地上,都有腰间挎个小橹子枪的《战斗》小报记者活动的身影。这给小报赢得了信任,也使记者与所采访单位干部战士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并从政治、思想以至军事知识上培养锻炼了“小知青”出身的记者们。应当说,我也是它培养的这种作风的直接受益者,而且带有终生的意义。几十年来每念及此,我都会油然产生感念之情。这中间,鉴于战争的残酷性,为保护记者,也使记者战斗打响后离开连队,机动采访更有依据,报社曾以纵队政治部名义下发了一份正式通知,明确规定:《战斗》报记者平时和战前应深入连队采访,并随连队行动;战斗打响后,其位置一般可在营指挥所。但事实上,战斗中也不可能完全按此办理。临阵后撤,连队同志会作何想呢?不良反映我也听说过。好在战场上连队都是很注意保护上级机关来人的,生怕出事不好交待。辽沈战役塔山阻击战时,我在34团一连塔山堡前沿阵地采访,指导员王金钟便给我规定:不能离开连部的地堡。

  《战斗》小报在辽沈大战后停办过一次,改由各师分别出油印小报。建国后,部队驻地相对稳定,《战斗》小报在广东潮汕地区又恢复并铅印一段,大概不到两年,于1952年元旦停刊。

  《战斗》小报的成员最多时是6人。它在4纵部队很受上上下下重视。1948年秋,辽沈战役即将开始前,纵队在辽西召开首届士兵代表大会,动员战役行动。《战斗》小报在会上受到表彰,集体建功一次,还得了一面小锦旗,上面有“战斗号角”四个美术字。虽然这四个字当年是用浆糊粘上去的,却使我们几个人兴奋了好一阵子。战争年代,说一张小报起了“号角”作用,这是办报人最乐意听到的,也是很高的评价了。一向不苟言笑的社头(编辑主任)刘达,喜笑颜开。领奖后,他张罗大家合照一张纪念像。记得那是在驻地台安县王庄的一户农家小院外面。大家席地而坐,小奖旗就挂在背后的土墙上。现在参加照像的,有四人已做古,只剩下我和原轻工业部的王健汉两人了,也是七老八十,垂垂老矣。

  我可以说是终生的军队报人。离开41军(4纵)的《战斗》小报,先调大军区,后到《解放军报》,直到离休下来,干的都是这一行。然而说老实话,到晚年回忆自己一生新闻工作生涯,我最为怀念的还是解放战争时期在4纵《战斗》小报那段岁月;怀念那张满纸战争硝烟,似乎很不起眼的油印小报。纵然那报头,是后来很遭人恨的“奸臣”林彪用老八路的简化字写的;小报上也曾不断宣传“林总司令,命令往下传”如何如何。但这又怎么样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历史就是历史。《战斗》小报当年即使对林彪的宣传,说的也不是假话,因而也不减其光辉吧。对我个人,小报更承载了我刚刚走进革命行列时的如火激情,见证了我从幼稚走向成熟的一段最重要的人生历程。只是可惜,听说这份尘封多年的小报手订本,在和平建设时期一次部队转移前全处理没了。这该怎么说呢?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险山峻岭也背下来了,狂风巨浪中它依然完好无损;怎么到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承平盛世,它却成了要抛弃的累赘了呢!?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原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