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军区战友报社编辑卜宝玉写的《“我要一支铁军”———读刘亚洲<将军的泪>有感》（以下简称《有感》，原载《战友报》2005年8月13日“军营周末”3版）不仅荣获了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而且荣获了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作品复评暨2005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金奖。
这个获得“双奖”的作者卜宝玉是军旅诗人，其诗作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而今他写的文艺评论何以又跻身中国新闻奖的殿堂？带着这个疑问和好奇，我拜读了这篇美文，并随手写了这则赏读笔记。
（1）因《有感》是读他人之作后的有感，因此在读《有感》之前，我先拜读了刘亚洲的《将军的泪》。这是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刘亚洲军事作品经典》一书中的作品之一，文中的将军，是抗日英雄张自忠。
对于张自忠将军，我知之甚少。在读此文之前，我所能说出的只是：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爱国抗日将领，在著名的“台儿庄大战”中功勋卓著，北京市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然而，读了《将军的泪》，我的心被“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的泪深深地震撼了。我含着平时并不“轻弹”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慨叹、思考，在对作者刘亚洲的赞叹之余，也油然腾升起对评论《将军的泪》的作者卜宝玉的钦佩：不仅钦佩他慧眼识珠，把如此优秀的作品介绍给读者；更钦佩他匠心独具，挑选了这样一篇值得评论且有感而发的作品进行评论。选准值得评论的对象和话题，恰恰是《有感》成功的必不可少的前提。
（2）《有感》属文艺评论，而作者却在副标题中直言“有感”，除了作者的虚心态度之外，我们还能看出这样的用意：一般的“评论”，是作者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对作品的成败进行客观的评价和分析；而“有感”则是作者将自己与作品捆绑在一起，通过对作品的阅读、赏析而陈述自己的感受和收获。
《有感》在行文开始，就显示了这种“谈感受”的特色。
正文第一句：“初读《将军的泪》，我无泪。”作者不是直接评论作品的成败，而是谈自己的读后感想。为何“我无泪”？在这个悬念下，作者告诉读者：“我的心时时悬在嗓子眼上，关注着那个身经百战而又罪恶该诛的孙二勇的命运。”其言外之意是：不是作品的情节不值得流泪，也不是自己的情感尚未达到流泪的程度，而是自己完全融入到作品的生动情节中，只顾为书中人物的命运担忧，而一时忘记了个人情感的爆发。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所收到的效果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无泪胜有泪。
（3）“感”常常伴随着“叹”而存在。此文的第一部分，就接连抒发了“三叹”：第一叹是“孙二勇未能出征先祭旗”。孙二勇是张自忠将军的救命恩人，也是将军的警卫营营长、大刀队的成员，杀鬼子英勇无敌，堪称抗日勇士。就是这样一个有着特殊身份的人，却因强奸犯下死罪，被张自忠将军判处死刑。这里的“叹”，是叹息，倾注了作者对孙二勇的惋惜。第二叹是“张自忠治军无情”。张自忠为严肃军纪，果断下令枪毙孙二勇，因未击中要害，被人救走，当孙二勇执意归队后，将军再次下令将其枪毙。这里的“叹”，是赞叹，是作者对张自忠治军之“严”的正面颂扬。第三叹是“将军也有泪”。点出的是张自忠的另一面：“硬”中的“软”，亦即“道是无情却有情”。这里的“叹”，是作者的感叹。无论是“叹息”，还是“赞叹”，抑或“感叹”，都不是随意发的，“三叹”恰恰是原作品的三个亮点，也恰恰是凸现张自忠独特个性的三个侧面：治军之“严”、作风之“硬”、为人之“情”。这里的“严”是治军的目的，“硬”是治军的手段，“情”是对“硬”的补充，即把张自忠的形象立体化，还原为普通的人。
（4）文艺作品自然要以情感人，文艺评论则往往以理服人。而《有感》区别或曰高于一般评论作品之处就在于：既具备一般文艺评论的评述、分析、说理等特征，又恰到好处地灌注了作者的激情，尽量做到多“感”少“评”，以“感”代“评”，以“情”感人。首句中的告白“我无泪”是情的克制，文里的“三叹”是情的表现，文末的“我泪如雨飞”是情的暴发。我欣赏《有感》中作者直抒情感的句子，如“假如我就是将军，面对曾经救过自己的命，而又无数次勇敢搏杀于阵前的犯罪部属，我能下得了杀手吗？真的无法想像啊。我的泪未流，心先抖啊。”我也推崇《有感》中作者含蓄表达情感的描述。如“三叹之后，我把《将军的泪》收在书柜中，放在自己最珍爱的那摞书里”，情感充沛却含蓄不露。结尾处，作者将浓浓的情感汇集在几个“问”字上：“我问天，问地，问山，问水，天地山水用风雨雷电回答我：将军虽逝，浩气长存；中华长剑，蓄势在鞘。”读了这些饱蘸情感的语句，使人在不觉中受到情感的感染和熏陶，这也是一般文艺评论难以达到的效果。
（5）文艺评论不是为评论而评论，而和其他文体一样，往往是“有感而发”，应时而作。《将军的泪》是20年前的作品，现在重新发表和评论它，自有编辑部和作者的用意所在。透过《有感》的字里行间，我们起码可以看到作者有以下的良苦用心———
其一：从严治军的借鉴。作者在《有感》中反复强调和高度评价了张自忠将军的“治军无情”，且以张将军的名言“我要一支铁军”做标题，其目的在于借鉴张将军的“治军无情”的内涵，并把它转化为新形势下从严治军的镜子。
其二：防腐倡廉的动力。《有感》中引用了张将军拔剑自刃前的最后一句话：“我力战而死，自问对国家、对民族、对长官可告无愧，良心平安！”作者的文外之意是：如果我们的干部都能像张将军一样清廉为公，忠心赤胆，对国家和民族问心无愧，也求得自己“良心平安”，中华的腾飞便指日可待了。
其三：勿忘国耻的提醒。作者在文章的最后一段，向读者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面对靖国神社飘起的一缕缕阴霾，我在忧虑，我在呐喊。”作者要呐喊的，是呼吁全军官兵学习和发扬张自忠将军这种勿忘国耻和疾恶如仇的爱国主义精神。
附：
“我要一支铁军”———读刘亚洲《将军的泪》有感
■卜宝玉
一
初读《将军的泪》，我无泪。
我的心时时悬在嗓子眼上，关注着那个身经百战而又罪恶该诛的孙二勇的命运。
当那准确无误的枪声响过后，二勇红彤彤的脸呈大特写状浮现在我的眼前。令我三叹。
一叹孙二勇未能出征先祭旗。作为抗日勇士，未死于敌手，却因强奸犯下死罪，让人痛惜。千古以来，将帅杀人以整肃军纪者，不鲜见也。就在此前不久，蒋介石就以“违抗命令，擅自撤退”的罪名，诱杀了桀骜不驯的韩复榘，虽“使抗战阵营中精神为之一振”，但也难辞其排除异己之咎。而张自忠所杀孙二勇是何人？此人可谓特别中的特别者。他是将军手下驰名全国的大刀队成员之一，喜峰口长城上，卢沟桥头，他把鬼子的头像切西瓜一样砍得滚来滚去。正如文中所言：二勇，一个勇字还不够，再加一个。他使用这名字是当之无愧的。况且他还有着特殊的身份———将军的警卫营长，曾经的救命恩人。难以想见，杀这样一个人要下多大的决心啊。临刑之前，孙二勇说想再见军长一面。将军一跺脚：“不见。快杀！”
二叹张自忠治军无情。孙二勇罪该诛。已诛。只因其命大，未击中要害，被人救了。劝其逃命，二勇却执意归队，要求杀敌。怎么处置？戏剧性的悬念由此陡升。连副官都认为将军已没有了杀意。谁知仅隔一夜，形势便急转直下。张自忠召集高级将领开会，结论：将孙二勇再次枪毙。此处有一细节，刻画出将军无情背后潮水一般涌动的感情：“副官刚刚推开张自忠的门，一下惊黄了脸：浓浓的烟雾像野兽一样朝他扑来。失火了？惊骇稍定，才看清张自忠坐在桌前，烟蒂埋住了他的脚，他抽了一夜烟。桌上摊着一张纸。副官偷偷送去一瞥，那上面写着：二勇，二勇，二勇……无数。”
三叹将军也有泪。将军死后，日军抬着尸体从一个市镇通过，人们涌上长街跪倒痛哭，一位被俘的师长喝道：“自忠将军没有泪，他也不愿意看见眼泪！”是的，张自忠将军没有泪。枪毙那两个抢了店老板两把伞的士兵时，面对行将赴死的手足弟兄，人们难免辛酸，而将军的眼里只有火，没有泪。第一次枪毙孙二勇，将军的眼是悲哀的，但未含泪。第二次枪毙孙二勇前，将军为其摆酒宴，送春宫图，可谓仁至义尽。可枪响后，将军用手捂住了面孔，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将军的泪打湿了那风中一阵阵起伏的歌声，也打湿了我无法形容是什么味道的叹惋。
三叹之后，我把《将军的泪》收在书柜中，放在自己最珍爱的那摞书里。时时阅读。
二
《将军的泪》已出世20载。20年，一代人长大了，作品的震撼力依旧如初。我阅读时，速度仍旧很慢，心中仍有万马奔腾。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这哪里是一篇文章啊？它分明是一座棱角分明、生动逼真的雕塑，分明是一幅色彩浓重、幅面宽广的油画，分明是一部豪气干云、激越雄浑的史诗。我一次次为其语言的精彩而击节，一回回为其构思的绝妙而拍案，一遍遍为其扣人心弦的情节而揪心，一个个为其个性鲜明的人物而感慨。
我曾无数次做过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假如我就是将军，面对曾经救过自己的命，而又无数次勇敢搏杀于阵前的犯罪部属，我能下得了杀手吗？真的无法想像啊。我的泪未流，心先抖啊。
在越不过的情感藩篱中，我对张自忠将军的敬仰增加了千倍万倍。将军的形象，在我的心中，牢牢地定格在了那从指缝间涌出的泪水中。渐渐地，我终于感悟到，读懂了《将军的泪》，就会读懂将军殉国前写给部属的信：“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枯，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读懂了《将军的泪》，就会读懂将军拔剑自刃前的最后一句话：“我力战而死，自问对国家、对民族、对长官可告无愧，良心平安！”读懂了《将军的泪》，就会读懂在延安举行的追悼会上世纪伟人毛泽东为将军手书的“精忠报国”挽联的深刻内涵。
此外，每当谈起张自忠将军威震中外、名扬古今的传奇人生，每当走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上，每当阅读到书写他的书籍文章，每当看到再现他的影视节目，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将军捂着脸的手，想起那从指缝间涌出来的泪。
三
抗战胜利已一个甲子。再读《将军的泪》，我泪如雨飞。
透过那指缝间涌出来的泪水，我读到了一位生前令敌人胆寒，死后令敌人敬畏的将军的形象。凡欲灭贼，必先治兵。何况日寇就在咫尺。“将无还令，罚赏必信，如天如地，乃可御人。”英雄之泪再次辉映出那句铿锵的古训：“战而必胜者，法度审也。”
也许有人会认为，孙二勇该死，恶战就在眼前，让他到前线去死不行么？古今不是都有戴罪立功之说么？但是不行！我们可以为孙二勇找到一万种免死的理由，但将军只有一个斩钉截铁的理由：“我要一支铁军。”
是啊，我要一支铁军！谁知将军此言的苦衷啊。日寇凶狠如虎狼，他需要比虎狼更勇猛的伏虎狼之师啊。
日军面对这样的将军统率的部队，想鲸吞中国，谈何容易。他们吞进的是无法下咽的钢铁！有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将军，中国不会亡！
如今，将军的英魂和气度还在我们的血管里么？面对靖国神社飘起的一缕缕阴霾，我在忧虑，也在呐喊。我问天，问地，问山，问水，天地山水用风雨雷电回答我：将军虽逝，浩气长存；中华长剑，蓄势在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