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7年第01期 >> 报人阅读

 

有感于梁元帝“焚书”


牛明汉


  梁元帝即萧绎,为梁武帝萧衍第七子,公元552年即位于江陵(今属湖北)庙号世祖。《资治通鉴·梁纪二十一》记载:“世祖性好书,常令左右读书,昼夜不绝。虽熟睡,卷犹不释;或差误及欺之,帝辄惊寤。作文章,援笔立就。常言:‘我韬于文士,愧于武夫。’论者以为得言。”承圣三年(554年)十一月,西魏围攻江陵,他在晚上巡城时,“犹口占为诗,群臣亦有和者”。闻城陷,“帝入东阁竹殿,命舍人高善宝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将自赴火,宫人左右共止之。又以宝剑斫柱令折,叹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或问:“何意焚书?”帝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梁元帝始则沉迷于书中,继则却又将书全部焚烧,让人不可思议。除了恼羞成怒,头脑发昏,还能作何解释?如果照他自己说的,把败亡原因归与读书无用,非但不能自圆其说,还可能贻误后人。

  南朝梁武帝父子中出了好几个读书人。《中华文学通览》南北朝卷的作者认为,“作为上层的统治者,能以自身的创作实践而影响一代文风的,除了三国曹操父子外,大约就要数梁武帝父子了。”在读史的过程中,南朝“四萧”给我留下的印象也颇深。梁武帝萧衍是一位“无所不通的大学者”,著《孔子正言》、《老子讲疏》二百卷,还著有佛书数百卷,诗风与沈约、范云相近,早年威震大江南北,在位48年,活到86岁。其间,他用儒玄佛三家学说来维护他的统治。但后来错纳降将侯景,召致“侯景之乱”,被困死在宫中。长子萧统,史称昭明太子,博学众采,藏书三万卷,撰写上起周秦下迄齐梁文学总集《文选》三十卷,对后世影响极远。杜甫曾教儿子“熟精《文选》理”,把它当作文学的教本;唐宋时有人说“《文选》烂,秀才半”,把它当作猎取功名的工具。因此,唐宋以来,很多学者研究这部书,研究《文选》被称为“选学”。这个人人品也好,《纲鉴易知录》上说:“统宽和容众,喜怒不形于色,好读属文,引接才俊,不蓄声乐,每霖雨积雪,遣左右同行闾巷,视贫者赈之。天性孝谨,及卒,朝野惋愕,谥号昭明。”三子萧纲,史称简文帝,被武帝视为“吾家之东阿(曹植)”,是六朝“宫体诗”的创始人。宫体诗虽“伤于轻艳”,但唐诗之神妙实来于梁诗之工巧。其影响不可低估。梁元帝本也是一个博学之才,《南史·梁本纪》上说:“帝聪悟俊朗,天才英发,出言为论,音响若钟,年五六岁,武帝尝问所读书,对曰:‘能诵《曲礼》’。武帝使诵之,即诵上篇。左右莫不惊叹。及长好学,博极群书。”可惜做了个昏君,不仅国破身亡,还落得个焚书的历史罪名。

  不能认为梁元帝的亡败是读书之过,而是读死书之过。明清思想家王夫之在《论梁元帝读书》一文中,有一句话说的极妙:“帝之自取灭亡,非读书之故,而抑未尝非读书之故也。”也就是说,他的失败与读书没有直接的关系,又不是没有关系,而是读书的错位方法造成的。

  “读书学问,在于致知力行。”梁元帝的读书却不敢恭维。作为皇帝,性好书,且一目已眇,设置几个读书官为他读书,本在情理之中,但昼夜不间断,自己睡着了也不许停下,伴读者还要受罚,这就有些不讲理而又近于痴了。还有,已经兵临城下,危在旦夕了,他还在城头上与群臣“口占为诗”,这不是太昏愚了吗?另外,据《中国历代通俗演义》介绍,他这个人相当残忍固执,不知仁恕,兄弟子侄,稍挟私念,必尽杀乃快。至魏兵围城,狱中死囚,多至数千人,有司请一律释放,充当战士,他尚不允许,概令处死,未及施刑,城已被陷。手下文官武将中,也有献计破敌的,有愿保他冒死突围的,他不是不听,就是犹柔寡断,最后弄成这般结果。学以立德,学以增智。如此昏庸无德,岂是读书人所为?

  毛泽东说过,历史上当皇帝,有很多是知识分子,是没有出息的。隋炀帝就是一个会做文章、诗词的人。陈后主、李后主,都是能诗能赋的人。宋徽宗既能写诗,又能绘画。依我看,梁元帝也属于毛泽东所说的“雕虫”之类的皇帝。这些人读书赋诗行,当皇帝不行。但不可就此而以为读书无用,知识分子无用。

  三国的曹操被称为在政治、军事、文学诸方面堪为一流,在历代帝王中兼有文采武功之第一人。他也不是天生的,《魏书》上说:“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说明文武之道是后天学来的。但他的读书方法对头,他“外定武功,内修文学”,“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登高必赋,鞍马为文。他的诗句如“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短歌行》),“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观沧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龟虽寿》)等,堪称千古绝唱。他的四言诗立意之刚劲、造语之质直、气魄之雄豪,有人给以“《三百篇》以后,独步一人”的评价。作为一个拨乱世的英雄,正是他与其子曹丕、曹植为代表的诗人,继承了汉代乐府民歌的现实主义精神,在文学史上开创了被后人称为“建安风骨”的优良传统。

  曹操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具有礼贤爱才的胸襟,对身边的文士比较宽容。有一位擅草书檄文的陈琳,早年曾为袁绍作檄文,辱骂曹操为“奸阉遗丑”,后袁败归曹,操谓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身,何乃上及父祖耶?”(曹操出身宦官家庭),左右劝杀之,操爱其才,不咎既往,加以重用。郭嘉是一位深有谋略,达于事情的智者,初在袁绍麾下不能施展,投奔了曹操,曹操一再称道:唯有郭嘉“为能知孤意”。郭嘉38岁病亡,曹操深为惋惜,上表称述:“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把郭嘉视为自己的“奇佐”。赤壁战败后,曹操叹息说:“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可见他对读书人的重视。这是一个典型的学以致用得天下的知识分子当皇帝的例子。

  历史上所谓的明君,不论自己读书与否,但懂得依靠读书人的才智成大事的的确也不少。刘备如此,李世民如此,朱元璋如此,刘邦也如此。

  史书上介绍,刘邦年轻时放荡不羁,鄙视儒生。在反秦起义军中,对于戴儒冠来见的人,动辄加以悔辱。有个文士叫郦食其的去见刘邦,初次报,说是读书人,回答说,现在军事时期,不见儒生。郦食其就向管门房的说,老子是高阳酒徒,不是儒生。进去后,刘邦正在洗脚,郦食其发火说,你究竟要不要取天下,你为什么轻视长者?刘邦向他道了歉,并采纳了他夺取陈留的意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称帝以后,陆贾经常在刘邦面前称道《诗》、《书》,刘邦不以为然,说自己是马上得天下,《诗》、《书》没有用。陆贾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刘邦于是命陆贾著书论述秦所以失天下而他所以得天下的原因,以资借鉴。刘邦自己也说:“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擒)也。”他说的三杰中,有两个是舞文弄墨者,可见他心目中读书人的地位。

  以上所举例子,无非是要说明不是读书无用,也不是读书人无用。但又须明白:书籍既是朋友,又是敌人。这里面充满了辩证的道理。记得毛泽东曾说过:“秦始皇怕秀才造反,就焚书坑儒,以为烧了书,杀了秀才,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可以二世三世地传下去,天下永远姓秦。结果是‘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是陈胜、吴广、刘邦、项羽这些文化不高的人,带头造反了。”但毛泽东又说:“没有秀才也不行,秀才读书多,见识广,可以出谋划策,帮助取天下,治理国家,历代的明君都离不开秀才啊!”“有人说,搞政治,离不开历史知识。还有的人说,离不开权术,离不开阴谋。甚至还有人说,搞政治就是捣鬼。我想送给这些人鲁迅先生说的一句话:‘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毛泽东点评古今人物》)

  由此可见,像对待任何事物一样,对待读书也要持全面的辩证的态度,既要反对不读书,又要反对死读书。书于人类进步不可缺少,但造就经世致用之才,既要善读为百科大夫之“有字书”,又要善读天地万物之“无字书”。所有的阅读,都应以自家的生活体验做底色,以有益于身心和社会之用为目的,这样,才不至于读死书,读书死。

  (作者系本刊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