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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历史

——编辑解放军报《离退休生活》专版的回顾与思考

卜金宝


  2003年4月,我开始担任解放军报《离退休生活》版的责任编辑。这个版在前任同志的努力下,宣传了一些在全军有影响的典型,推动了干休所的建设。但怎样把握老干部宣传的特点和重点,挖掘和抢救存在于老干部身上的历史资源,为现实服务,为部队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发挥更好的作用,是个值得研究的重要课题。我接手《离退休生活》版3年多来,对此作了探索。

  熟悉老干部宣传的特点

  一是要尊重老干部的人格。采访任何人都要尊重人家的人格,采访老干部尤其如此。去年8月的一天,我到总后一位德高望重的红军女战士家里采访,老人家给我看一家媒体年轻记者采访她的提纲:你是怎么从童养媳走上革命道路的?你是怎么抓住一个高级将领,并成为他的妻子的……老前辈对此十分反感。她告诉我:我怎么说也是党的一个高中级干部,不是歌厅小姐,你怎么能这么问呢?在这里,最主要的是对革命前辈要有敬仰之心。我和他们谈得来,因为在我眼里,他们是值得敬重的人。敬重老干部,是和老干部沟通和交流的前提。前年8月20日,我在郑州153医院采访身患癌症晚期的老八路、河南省军区原副司令员程毓庭。他十分动情地对我说道:每逢过年过节慰问时,我最烦有的领导从来不到老干部中去,还说:你们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言不由衷嘛!程老两个月后驾鹤西去。

  二是尊重老干部的个性。老干部戎马一生,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在老干部面前永远是个小学生。换句话说,就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去年10月5日,我奔南京,欲拜访在直罗镇战役中击毙牛元峰的詹大南将军,与其秘书约定6日上午8点半采访。将军为人豪爽、直率、认真,虽已年过9旬,仍保持着标准的军人作风。秘书叮嘱我“千万不要晚了,我8点在将军家门前等你。”次日,我7点30分就赶到了。将军住在南京富贵山上,那里空气极好。我便随意散散步。此时,将军家的门开了,警卫员问我姓名,遂将我迎进去。进入将军大院,见两个公务员正陪一位老人在院内散步,猜测他就是詹大南。我急忙上去敬礼,问候老前辈:“首长,您这么早?”两位公务员接过我的话说:“首长听说你要来采访,他7点钟就开始在这里等候了。”我心想,如果我不按约定的时间赶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将是十分尴尬的事情。与老将军畅谈两小时,考虑到老前辈需要休息,我说:“首长,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过后再来拜访您。”这本是一句客气话,老将军却很认真:是今天下午吗?我赶忙改口:“以后来拜访您。”他追着问:“什么时间?我好做准备。”秘书赶快解围:“他今天下午就要回北京,再约。”

  三是涉及党和军队的历史,需要认真核实。这方面稍有疏忽,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2004年12月,我接到一位作者采写的《毛主席为小八路改名》一稿。其中讲到:一位叫王二小的小八路,参加过智取华山的战斗,毛主席接见了他并给他改了个名字叫王福。这个事很有些意思。我将稿子编好后,给作者打电话:“你采访王福时,是否听他讲过刘吉尧?”作者说,没有。我说:“一年前,我见过刘吉尧,他是智取华山的特等功臣,在全国英模会议上受到朱德总司令的接见,并有合影为证。如果王福没有提到刘吉尧的话,这就有些蹊跷了。”我又想办法打电话找到刘吉尧,问他:“当年你们一起上华山的8个人当中,有一个叫王二小的吗?听说他后来改名叫王福了。”刘吉尧毫不犹豫地说:“8个人现在就我一个还活着。”我当即把这个信息告诉作者,避免了一次重大差错。

  但是,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2005年12月20日,军报接到山东德州军分区第二干休所离休干部陆鸿宾寄来的1篇6000字的长篇文章,作者同时寄来8份相关材料,包括当年的功臣录等,针对中国《老年教育》2004年12期刊登的《英雄王福的昨天和今天》,用事实揭露王福作假的卑劣行为。中国《老年教育》刊登的恰恰是我们当时经过核实以后给予否定的稿子。

  这给我一个警示:老干部宣传无小事,必须认真再认真。

  努力把握老干部宣传的重点

  老干部宣传工作的定位在哪里?我理解,固然要宣传干休所,但重点应放在老干部身上。老干部是我党我军优良传统的实践者和承载者,这是他们身上的最大特点。同时,老干部年高体弱(全军有干休所1076个,离休干部53950人,平均年龄80.1岁),抢救他们身上的历史资源刻不容缓。为此,就应当让老干部在《离退休生活》版上唱主角。一是让老干部用亲身经历说话,为中心工作服务,为部队的政治教育提供生动的教材;二是满足老干部渴望被人了解的心理需求。为此,从我接手《离退休生活》版起,相继开办了《激情岁月》、《老照片的故事》等栏目,就是为了抢救历史,为现实服务。

  把定位搞准,就抓住了老干部宣传的主要矛盾,走出了“谁写谁看、写谁谁看”的怪圈。

  一是填补了历史教科书的一些空白。2003年10月,我采访了98岁的老红军李立。他1926年参加革命,是三湾乡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毛泽东率秋收起义队伍来到三湾后,通过他和井冈山上的“山大王”袁文才、王佐取得联系,为上井冈山作了必要的准备。《离退休生活》版披露了这一鲜为人知的事情,多家媒体做了转载,李立也接到一些老同志的电话。他还专门向总政领导写信,感谢军报把这段历史告诉读者。

  二是记录了一些重大事件。前年抗战胜利60周年时,《离退休生活》版刊发了总参第二干休所一位老干部的来稿《对日最后一战》,讲述1945年12月25日我华中新四军第八纵队攻打苏北重镇———高邮县城的故事。当时,八纵政治部主任韩念龙奉命与日军代表进行谈判,令其投降。日军不服,谈判时,韩念龙身后突然蹿出一个鬼子,手拿一把军用锹向他砍来。站在一旁的随行人员反应异常灵敏,冲上去制服了这个鬼子,并夺下这把锹。谈判宣告失败。在这种情况下,我军发动猛攻,全歼守敌。文章刊登后,军事科学院的同志给作者去电话说,我们已经认定,这就是我们抗战的最后一战。这把军用锹也因此成为文物,被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馆收藏。

  三是为部队进行革命传统教育提供了难得的教材。去年,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我主动与总政干部部老干部局沟通,在军报开办了《红军将士口述长征》专栏,刊登了70位红军将士的故事。稿件刊发后,编辑部收到很多来信和电话,称赞这个专栏为部队进行光荣传统教育提供了珍贵的教材。

  在实践中,我努力把看似边边角角的非中心工作尽量向中心靠拢,先后刊登了150名老干部鲜为人知的故事。其中包括49位开国将军的相关稿件。采写开国上将吕正操的《人民是靠山》,见报当天被中央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出,是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宣传中转载和点击率最高的文章之一。1955年授衔的中将健在的还有13位,我们采访了6位:方强(95岁,大革命时期参加革命的老战士)、曾思玉(96岁,解放战争时期任纵队司令)、孔庆德(95岁,红军时期任师长)、范朝利(92岁,红军时期的师参谋长)、杜义德(94岁,红军时期任骑兵师长)、罗元发(96岁,红军时期任师政治部主任,举世闻名的狼牙山五壮士就出在他任政委的晋察冀军区一分区);1955年授衔的少将健在的还有145位,我采访了41位:包括谢振华、向守志、张铚秀、李中权、詹大南、张志勇、李耀文等,个个都是名将。因为都是德高望重、具有传奇色彩的老将军用亲身经历说话,现实针对性很强,所以引起广泛关注,被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中央人民广播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作家文摘等多家媒体转载,转载率达95%以上。

  3年下来,我已深深爱上了老干部宣传工作。它使我感悟到:一位英雄,就是一座高山。一位老将军的故事,就是一部人生教科书。现在,我常常有两种心情:欣慰和遗憾。

  欣慰———欣慰的是经过努力,抢救了一些历史资料。我们采访刊发过稿件的开国将军,已经有4位去世了。去年1月11日,我在301医院见到病重中的百岁将军闫捷三。1月19日刊登了老将军当年聆听毛主席传达遵义会议精神的故事,1个月后,老将军就驾鹤西去。2004年8月,刊登了原乌鲁木齐军区政委谷景生1981年陪同邓小平视察新疆的经历。稿子刊登后,谷政委让秘书来报社要100份报纸。由于事先没有联系,一时找不了那么多。谷政委又让秘书打来电话说,要买100份军报。我当即说:“天下都是首长打下的,哪能让首长买报纸?”我想办法到各个办公室凑齐100份军报送去。3个月后,谷政委与世长辞。他去世后,中央各大报刊都突出介绍了他的革命经历和故事。谷景生的资历很老,是“一二九运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由于长期做地下工作,不为人们所熟悉。在此之前,唯独我们《解放军报》,唯独军报《离退休生活》版刊发了他的这段经历。

  经过努力,我们的工作也产生了一些导向作用。济南军区干部部的王星同志来电话说:“受军报宣传老干部的启发和影响,我们已经开始抢救济南战区61位老红军的历史。”

  遗憾———遗憾的是许多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做。我们已经了解到有些老首长非常传奇的线索,但还没有来得及采访,他们就走了。

  2004年7月上旬,我在沈阳见到了原武汉军区副司令员徐国夫。老将军91岁,神采奕奕,声若洪钟,给我讲了不少故事。回到北京后,因为一些细节问题,原打算再去听他讲故事,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将军突然就去世了。徐国夫1931年参加革命,1932年加入红军,曾三过雪山草地,是红军西路军的骑兵团长,屡经挫折,九死一生。他给我说过几句话,我记忆犹新:“邓小平为何人,刘伯承为何人,韩先楚、王近山为何人,你们有的知道,有的就不知道了。即使知道的,也仅仅是个虚像而已。我们则不然,我们对为中国革命呕心沥血的领袖们,对经历过硝烟战火的战友们的音容笑貌,言行举止,始终是清清楚楚、真真亮亮的。”我深信,他身上有许多闻所未闻的传奇故事,但可惜再也挖不到了。

  前两天,在总参兵种部大院采访。90岁的开国将军刘月生对我说:“我很愿意对你们讲过去的事情,不然的话,没准什么时候,就到了八宝山,被一把火烧成灰了,我们的事情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这样的事情遇到的多了,人的情感也会发生变化。别人看报先看一版,我先看四版。每当看到4版刊登某某老同志逝世的消息,都会怦然心动。这时,就会有一种愧疚感和紧迫感。作为老干部宣传的编辑,应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存在于老干部身上的历史资料抢救下来。这既是工作,更是一种责任。

  (作者单位:解放军报社政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