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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特征论(六)


谭健


  世界上事物之间之所以能相互区别,主要取决于其质的规定性,即它本身所具备的特质。杂文要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说形象思维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制约和规范着杂文文体的话,那么,杂文仅仅借用文学中的形象思维方式还远远不够,还必须赋予这种思维方式以特点。杂文的形象思维有没有自己的特点呢?有的,灵活便捷便是其中之一。形成这一特点的原因在于杂文的形象思维比文学的形象思维少一个中介。为了便于厘清它们各自运行的轨迹和环节,以下我辅以图示:

  文学的形象思维轨迹和环节

  思维方式———创作方法———写作手法———人物形象

  杂文的形象思维轨迹和环节

  思维方式———写作手法———形象化的杂文

  文学的形象思维首先作用于文学的创作方法,俟后作用于写作手法,中间通过这么两个中间环节,人物形象这才显现飞动起来;杂文的形象思维缺少创作方法这一中介,其形象思维方式直接作用于写作手法。它之所以能够摆脱创作方法这一环节,全在于杂文文体从根本上就是奉行的一种现实主义原则,它不需要在创作方法上进行选择,是用浪漫主义还是用自然主义,或是用现实主义来反映并表现社会现实。文学的形象思维在作用于具体的写作手法之前,是必须要进行这种选择的。文学以塑造形象为本,创作方法这一环节作为创作主体必须遵循的反映现实和表现现实的基本原则和方法,它是确定你要塑造一个什么类型的形象的第一步,是塑造一个现实中真切存在的形象,或是创造一个现实社会根本不存在的荒诞形象,全凭你选择什么样的创作方法。倘若形象思维跳开了这一中介,人物形象的塑造便失去了主导方向,因此导致人物形象的不伦不类,苍白无力也就在所难免了。文学的形象思维因为多了这样一个中介,大大加强了人物形象的塑造;杂文的形象思维因为少了这样一个中介,便使得它的思维方式具有了灵活便捷的特点。少了一个中介,便于控制,易于把握,适宜于迅速反映社会现实,抒发自己的思想观念,具有更强的现实性和战斗性。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瞿秋白在分析鲁迅先生当年为什么放弃了他正值颠峰状态的文学创作,而去当许多骚人墨客不屑的“杂感家”时指出:“急遽的剧烈的社会斗争,使作家不能够从容的把他的思想和情感熔铸到创作里去,表现在具体的形象和典型里”。这段话实际上透露出了杂文的形象思想方式比文学的形象思维方式具有灵活便捷的特点。杂文的形象思维方式可以直接作用于写作手法,于是来得迅速,来得便捷;文学的形象思维方式需要通过创作方法这个中介,需要选择,需要“怀胎”,需要发酵,如果用迅速快捷地反映社会现实这一特点来要求的话,这就难免拖累。

  间歇性是杂文形象思维的第二个特点。文学的形象思维是文学创作主导思维方式,它为了完成塑造人物形象的本分,将这种思维方式贯穿于文学创作的始终。杂文不以塑造人物形象为要务,它运用形象思维方式,只是为了使某一种观念、某一个道理、某一种弊病或倾向,能有意味而昭彰地显现出来,以便读者接受或理解。因为这一分野,使得杂文的形象思维不必像文学的形象思维那样以一贯之,而只须间或穿插其中即可。我们在浏览杂文时常有这样的阅读体验,有的杂文通篇言理,只用一二个比兴,全篇气韵生动;有的杂文只勾画一鼻一嘴,而形象尽出;有的杂文只寄托一个生动可感的故事,道理彰明。当然,也有通篇以形象出之的,但不在多数。杂文形象思维的间歇性特点,至少为杂文文体平添两点优长:一是可以在篇幅不变的情况下扩大内涵容量;二是可以使杂文文体跌宕生姿。杂文形象思维的间歇性,指的是杂文在它的整个运思过程中的非连贯性,即它间或被其它思维方式所打断,而不统领始终。如果一以贯之,杂文将非政论化,旁逸斜出般背离杂文正道;如果一点也不染指,尽由逻辑思维包打天下,杂文将难以固守其文体的雷池,而冲破其文学、短小等特征作他种文体观。因为逻辑思维具有严谨的理路程序,环环相接,丝丝入扣,不能随意跳跃或跨越。这就产生了矛盾,杂文一方面形式短小,另一方面又追求丰富的内涵和硕大的容量,而靠逻辑思维方式的严谨理路程序是无法调和这一对矛盾的。间或穿插其中的形象思维方式,则恰恰能够调和这一矛盾。形象思维运用直观性强的具象或画面思维,它的思想包含在具象或画面之中,因为“活的形象创造思想,可是思想并不创造形象。”这种蕴含在具象或画面中的思想虽然不像诉诸严谨的理路程序的逻辑思维那样清晰明白,却具备逻辑思维所没有的包容量大、浓缩性强、涵盖面广的特征,它常常表现为用一个画面、一个笑话、一个故事、一个嘴脸,代替需要繁言复语才能说清的抽象道理。这就是古今文章孜孜以求的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文品高格。

  杂文形象思维的间歇性特点带给杂文文体的第二个优长之处是,它能使杂文文体姿致横生,富有起伏变化之妙。纯然的逻辑思维方式具有能达到事物本质的深邃性一面,同时在文体上也具有“路与苍父邻”的板滞枯燥的一面。形象思维用具象或画面思维,形诸文字便使文体生发出一种生动直观,形神飞动之美。那跳荡在杂文中的能诉诸人们感官的图画冲淡了沉闷单调的逻辑思维的理路程序,并在理路之外又施尽形象化的种种妙处。杂文的形象思维就是这样不断地穿插在逻辑思维的理路程序之中,因而使杂文文体跌宕生姿,富有疏朗驳杂之美。

  2、杂文的逻辑思维方式

  哲学把世界划分为主体和客体,认识世界往往就是表现二者之间的关系和作用。人作为主体,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他与现实世界形成多种多样的关系。美学是人与现实的审美关系,科学是人与现实的理论关系,道德是人与现实的伦理关系,哲学是人与现实的理性思辨观照。杂文与现实的关系,大体上可以纳入哲学的范畴,所不同的是,它对现实的理性思辩观照不像哲学的层次那样高,而是低层次的世俗化的,如果说哲学是“林泉高致”,那么杂文便是“门前霜雪”;如果说哲学是“鹤林玉露”,杂文便是“市井鄙语”。具体说来它有两方面的特点,一是它尽量向形象化靠拢,二是它具有零碎性的理性思维特点。向形象化靠拢就是间或运用形象思维方式,以调剂逻辑思维方式的单调与不足,这在此前的杂文的形象思维特点里已作论述。以下我们重点来探索零碎性的理性思维特点,也就是杂文逻辑思维的特点之一。

  杂文从本质上来讲仍是一种说理性的文体,因此,它虽然杂取多种思维方式,但若要从根上掂量揆度,逻辑思维则是它的主要思维方式,其它思维方式居其次。有研究鲁迅杂文者认为,鲁迅的杂文“以逻辑论证为经,以形象(画面)描绘为纬”。我以为这种概括是可以推及到所有杂文的。也就是说,它可以从思维方式上涵盖一切杂文:逻辑思维是杂文的主要思维方式。

  杂文以逻辑思维为自己的主要思维方式,这与一般的论文文体所运用的逻辑思维方式是有区别的。换言之,杂文的逻辑思维与一般论文文体的逻辑思维相比,有它自己的特点。这个特点就是零碎性。所谓零碎性就是非整体性。一般论文所运用的逻辑思维方式,以概念为思维工具,通过判断、推理,通过演绎、归纳,通过论题、论据、论证来完成它的思维活动。它有自己的理路程序,有它自己的严谨秩序,其表现的极致常常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杂文的逻辑思维没有这种整体性,它有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却不诉诸严密的逻辑推理程序。奉行的是逻辑思维方式的非理路化,非程序化、非系统化,即零碎性的逻辑思维方式。这一特点,为许多研究鲁迅杂文的学者所共识。张华等主编的《中国现代杂文史》,认为鲁迅的杂文,“可以感受到雄辩的逻辑力量,可认真寻去,多数寻不见一条明晰的逻辑线索。”美国学者西奥多·赫特斯撰写的《论现代杂文的产生》,对鲁迅杂文的零碎性逻辑思维方式颇有心得,他写道:“此外,鲁迅著述中的散文部分趋于简短:杂文很少在拉长的篇幅中系统地展开具体论点。每一段落是一个单位,仅与下一个段落有松散的联系。例如上面讨论的文章(《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在打“落水狗”形象和它所涉及的时间之间来回转换,显然并不关心符合逻辑的发展。实际上,他的大多数文章,特别是他后期的文章,篇幅很短,以致排除了符合逻辑的发展的问题。”这里所指出的“很少……系统地”、“有松散的联系”,“并不关心符合逻辑的发展”,“排除了符合逻辑的发展”,就是发现了杂文逻辑思维方式所具有的零碎性特点而提出的真知灼见。鲁迅作为现代杂文的开山祖师和杰出代表,他从自己切身的创作体验出发,也早就悟出其中三昧,他说:“讲小道理或没道理,而又不是长篇的,才可谓之小品。”小道理或没道理(没道理即没有明显的系统的理路线索)即零碎性之谓也。

  研究思维方式由于受到大脑的生理机制和神经系统的心理机制的局限,迄今的科学水平还不能完全对思维的具体过程和形态作解剖式的观察和解析的研究,只能根据“黑箱”理论,对它输出的信息加以分析和考察。我在这里对杂文逻辑思维方式所进行的分析,也主要是观照和分析杂文作品的具体表现,由此来透视它的思维方式。

  熟悉杂文的人都知道,杂文是小品文,要在有限的篇幅里面表现出更多的内容和思想,是很有必要掌握以小见大的表现手法的。以小见大首先是要选择好最有代表意义的小材料,用小材料表现大问题,其次是要选择好能一窥全豹的小窗口,这就是表现的角度。邓拓的杂文《“推事”种种》,批评了社会上盛行的工作推诿的不良作风。问题提得很大,而引发这种议论的材料却小得可怜———推事,古代的一种官职。鲁迅的杂文《电的利弊》,看题目好像是一篇科学论文,料想必有纵横捭阖的生发,严密有序的论证。不期先生机杼独出,另辟蹊径,通过电报、电话有益于人类,而国民党反动派却利用它来残杀革命者这个角度,把文章写得言简意深。杂文的这一特殊的表现方式昭示:杂文的逻辑思维方式具有自己的零碎性的思维特点。因为不能成理路、有系统,作博大深邃的思考,于是只能在思维对象的选择上崇小;因为不能环丝相系,榫眼接对,作层层深入的推理,于是只好以小见大,点染生发。一句话,只有逻辑思维方式不成连贯的理路程序时,才会出现零碎性的思维特点;也只有在零碎性的思维特点的操纵下,杂文才会着力在小字上做文章,作“小”的种种开掘扩大。

  杂文逻辑思维的零碎性特点,还表现在它不走逻辑思维的午门正道,而乐行“旁门左道”。正宗的逻辑思维借助概念、推断、推理反映思维对象,有比较有分析,有抽象有概括,演绎归纳也是不能不用的。杂文的逻辑思维因其零碎性的特点,比之随意自由得多,它也说理,但不走这些环节关卡,即使走这些环节关卡,也大不地道,多半是野路子。比方它用文学润理,用故事代理,用典故衬理,用笑话助理,用言论弼理,用实例证理,用知识喻理。总之,它尽量把明显的理路淡化,甚或隐匿起来,以求达到“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说理境界。宋振庭的《马尾巴、蜘蛛、眼泪及其它》,批判的是“四人帮”贬低知识分子的言行,其中有一个需要澄清的观点,就是畜牧学到底应不应该讲马尾巴的功能。如果按一般的理论文章的写法,那就要动用概念、判断、推理,予以层层论证,阐明应该讲的种种道理。这篇杂文味十足的小品文没有走这条严密系统的理路,而是通过许多形象化的语言和富有意趣的生物学上的知识,将马尾巴有用这个道理侃得明明白白。杂文当然不能完全避开概念、判断、推理这些基本的工具或手段,但它用的是“释义的日常概念”,而不是严谨的科学概念,说“闭关主义”接着便解释为:“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也用判断,却是诉诸形象的判断,说第三种人,便推定是“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用推理不用三段式具呈,也不靠纯概念运转,而是寓推理于形象画面之中。为了批判封建专制制度,运用假言推理:“我若为王……我将看见所有的人们在我面前低头,鞠躬,匍匐,连同我的尊长,我的师友,和从前曾在我面前昂头阔步耀武扬威的人们。”这些异彩纷呈的表现手法,都是由杂文逻辑思维的零碎性特点生发出来的。

  杂文的零碎性逻辑思维方式是杂文的主要运思方式,它在相当程度上起着构成和规范杂文文体的作用。它的灵活、轻便、驳杂,它的敏锐、入世、犀利,就在于它不深陷在概念、判断、推理、归纳、演绎等纯抽象的思维之中,也不作博大恢宏的逻辑论证,而只是作零碎的思考,走理路的捷径或是绕开理路,这样就可以多视角多层面的论理说道,收到一般文体难以收到的奇效。这种奇效不仅表现在具有令人信服的思辨力量上,还表现在它给杂文文体带来一种快速流动之美。思维过程应当是一条不间断的意识流,科学工作者以逻辑思维方式形成这股连贯的潜流,文艺工作者以形象思维方式画出这条连线,杂文作者运用逻辑思维方式(主要是零碎性的特点)勾画出的思维过程连线呈跳跃状(加之形象思维的穿插更难规整平稳)。因为是零碎性的思考,便使得思绪文路极为活跃,它不断地寻找通向结论的理路,却又不断地中断这种理路;它一会儿从这里“析薪”,一会儿又从那里破理。总之,它是不停地穿插奔忙于思维空间,运动灵活,析理快捷,给杂文文体带来一种流动变化之美,大大增强了说理文字的可读性。

  3、杂文的经验思维方式

  杂文包括两种思维方式:一为逻辑思维,一为形象思维。这是大多数人都颔首应允的。有人甚至把杂文叫做“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结合的产物”。那么,杂文存不存在第三种或第四种思维方式呢?这是一个尚未有人触及的新课题。就思维科学来讲,尽管在思维方式或形态上存在着种种不同的见解,但大体都认为,除了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之外,还存在经验思维、灵感思维等其它思维形态。虽然这些思维形态不一定和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平行或是对立,但它确确实实是一种独立的思维形态,因为它有自己的思维对象和思维方式上的特点,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无法替代它。既然客观上存在经验思维形态和灵感思维形态,杂文在运思过程中拿来为我所用就不足为奇了。因此,我所说的杂文杂取多种思维方式,也包括经验思维和灵感思维。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杂文的思维方式,除了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之外,其次当数经验思维。

  经验思维是人们对客观对象获得初步认识的思维形态。它基本以日常生活为思维对象,在思维过程中保持其感性直观的真璞性,而不经过理性的抽象和科学的概括。因此,它具有具象性、生动性和可感性。比如,古人把人看作是“无羽毛、两足直立、能走动、会说话的动物”,今人把商品理解为“市场上出卖的劳动产品”,这就是经验思维的结果。它不像逻辑思维那样,经过高度的集中概括,使之上升到具有普遍涵盖力的抽象理性高度;它也不像形象思维那样,用形象和画面来思考,凭借形象诉诸一切。它所思考的只是人们处处时时经验着的日常生活的内容。人不可能没有日常生活的经验,也就不能不对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问题进行思考。人人都有日常生活的体验,经验思维的结果也就最易为人感受。经验思维的这一特性正好投合了杂文文体的形象、可感、通俗易懂的要求,杂文于是大量运用经验思维方式。以鲁迅的杂文为例,我们来验证一下杂文的经验思维。为了揭穿那些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的真实嘴脸,先生是这样思维的。

  “革命便也是那颓废者的新刺戟之一,正如饕餮者餍足了肥甘,味厌了,胃弱了,便要吃胡椒和辣椒之类,使额上出一点小汗,才能送下半碗饭去一般”。

  这里没有纯粹的逻辑推理,也没有高度的理性抽象,说它用形象和画面思考似乎与它也有些牵强,它只是诉诸日常生活中的饮食经验,言浅却理彰。因为这种饮食的经验,是人们每天都在感受的。

  在谈到妇女解放问题时,鲁迅对那些走出闺阁,步入社会的妇女的行为进行了评论,其思维形态也只用经验思维。

  “这并未改革的社会里,一切单独的新花样,都不过一块招牌,实际上和先前并无两样。拿一匹小鸟关在笼中,或给站在竿子上,地位好象改变了,其实还只是一样的在给别人做玩意,一饮一啄,都听命于别人。俗话说:‘受人一饭,听人使唤’,就是这。”

  笼中关鸟的经验虽然人不能亲身感受,但总是看见过的,以它为思维对象,思维主体可以免去抽象概括的繁复,使思维形态简炼化,在思维成果的接受者一面,它又极易为人所领悟。

  以上两例只是片断式的经验思维,也有通篇用经验思维统领构架的。鲁迅的《随感录四十九》,论述的是进化论,批驳的是社会上片面地扬老抑少的错误观点,但它并未从抽象到抽象,从理论到理论,而是运用经验思维,从生活中人的从幼到壮,从壮到老,从老到死的自然规律入手,只言“器”,不入“道”,只讲人人经验过或能体会到的形而下,而不涉玄奥难掬的形而上,如雪夜围炉,扪虱夜话,平易浅白,硕儒白丁皆可心领神会。再比如鲁迅的《文学和出汗》,旨在批驳梁实秋的超阶级的“人性论”,但他不用纯粹的逻辑思想或是形象思维,而以经验思维为主,通过阐述出汗这一人人都有的生理现象,令人信服地论证了文学不能超越阶级性的抽象道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