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时节,总政在北京召开中央新闻单位及军兵种报纸“记者蹲点看基层”新闻作品评选暨颁奖活动。由《人民军队》推荐选送的一篇我在世界驻兵点最高,全军海拔之最的喀喇昆仑高原神仙湾哨所蹲点采写的组稿之一《神仙日子不一般》,荣获优秀新闻作品二等奖,总政宣传部领导在颁奖总结会上特意表扬了我,“创下了军事记者在全军海拔最高的哨所蹲点采访时间最长记录的人之一”。当我手捧烫金的获奖证书,眼泪禁不住滚落下来。回想起今年5月在神仙湾哨所蹲点采访的日日夜夜,感慨颇多,思绪又飞到那“六月雪花舞、四季穿棉袄、风吹石头跑、氧气吃不饱”的喀喇昆仑山哨所———神仙湾。
在海拔5000多米的哈巴克达坂,遭遇暴风雪,汽车爆胎,推土机救了我的命。
5月初,奉报社之命,我到海拔5380米的神仙湾哨所蹲点采访。尽管内地春暖花开,此时的“极地哨所”却依旧奇寒缺氧。报社领导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身体不适应,别硬撑着,采访到素材回山下写。说实在的,在南疆从事新闻工作多年的我,几乎跑遍了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帕米尔高原、喀喇昆仑山和藏北阿里高原的每一座哨所,对于神仙湾哨所,我并不陌生。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蕴藏着丰富的新闻资源。再说,长期在高原哨所跑,身体没多大问题。于是,我自备传真机、笔记本电脑和毛衣、毛裤,搭乘某边防团开山以来第一次为神仙湾哨所运送蔬菜的车辆出发了。
5月的南疆叶城,春暖花开,柏油路两旁的沙荆树舒展着枝叶,沙枣花散发着醉人的芳香,吐穗的小麦频频向匆匆路过的人们摇头招手。我没有心思留恋这绿色美景。车子走上柏油路不到100公里,便爬上了喀喇昆仑山第一座连猴子都翻越不过的阿卡孜达坂。踏着积雪,放眼望去,50年前,解放藏北阿里的解放军官兵在此地开辟了一条窄窄的砂石路,如同一条洁白的哈达缠绕在奇险、陡峭的雪山冰峰间。一辆辆满载着商品百货的运输车,像蚂蚁一样小心翼翼地盘旋在山路上。贫瘠的高原满目苍凉,长年不化的冰峰在暖暖的阳光映射下,熠熠生辉。随着海拔高度的攀升,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达坂,运菜车上的活猪、活鸡、活鸭没有一点声息,呆呆地闭着眼睛打盹。下午4时,在翻越5100米的麻扎达坂时突然飘起了小雪,浓雾紧锁道路。驾驶员小王戴着墨镜,两眼直视着前方,小心操纵着方向盘,窗外清晰地听到车轮碾冰扎雪的声音。
见此情景,我对小王说:“停一会儿再走。”小王说:“此地不能久留!”两个多小时,30公里的山路,我们有惊无险翻越了达坂,小王额头上滚落串串汗珠。我们在山脚下停车休息。小王爬上菜车,从铁笼里拎出四只死鸡鸭,含着泪把它们埋葬在路边。我们嚼着冻得干硬的馍,继续赶路。晚上8时,赶到了海拔3760米的三十里营房某摩步营歇息,吃了一顿热饭热菜,早早入睡。
第二天清晨,三十里营房的战士将活猪、鸡鸭宰杀后装上菜车,我们又出发了。临出门时,摩步营营长朝神仙湾哨所方向观望,对我说,可能路上遇到暴风雪。早晨天刚亮,他从道路工兵连调了一台推土机为我们上神仙湾哨所在前面推雪开路。上午11时,我们来到海拔5000多米的哈巴克达坂。从山下往上看,哈巴克达坂高耸入云,雪山皑皑,云雾缭绕。半山腰间,一台推土机吐着黑烟,吼着大嗓门,边走边推着路面上的积雪,奋力朝山顶上赶。菜车沿着仅能通过一辆车的山路前行。100多个回头弯,转得人晕头转向。山风吹拂下,不时滚落的小石子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这时,山顶上浓雾笼罩,不一会儿下起小雨,一会儿又飘起了小雪,雪越飘越大。
“不好,车后轮爆胎了!”行走在半山间,车子突然抛锚,小王气得骂起鬼天气来,他把军大衣往地上一铺,钻进车底下打千斤顶,换轮胎。由于体力大量消耗,小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在旁边搭着下手。好半天,轮胎换好了,我们都变成了雪人。前面道路积雪太厚,车子无法前行,惟一能救援我们的是前方推雪开路的推土机。看来今晚咱们要在这鬼地方当一回“团长”了。我们蜷缩在驾驶室,眼巴巴地望着飘落的雪花。1个小时过去了,推土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披着满身雪花的推土机师傅告诉我,刚飘雪那阵儿,他们就掉头救援我们来了。由于雪大风大,他们走一路,推一路雪。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翻过了哈巴克达坂,趟过一条条冰湖,下午7时才赶到神仙湾哨所。远远的看见冰峰雪山下,神仙湾哨楼五星红旗迎风招展,官兵们戴着皮帽,站在风雪中欢快地敲着锣打着鼓把我们热情地迎进了哨所。
蹲点七昼夜,饭吃不香,睡觉靠吸氧,整个人像散了架,“神仙”日子不一般。
战士们吼叫着搬菜、卸物资。搬完菜,有好多战士竟然跑到厨房看炊事员切菜、理菜。哨所封山半年了,储藏的冬菜早已吃完,全连仅靠罐头、干菜维持生活,战士们看看半年多没见到的绿叶蔬菜很高兴。晚上,全连会餐,六荤两素,色、香、味早已勾起战士们的食欲,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一个个盘子风卷残云。饥不择食,我接连干了两碗米饭。
吃过晚饭,马连长在连部为我安排了床铺,可我执意要住战士宿舍。走进一班,8张铁床摆满了房间。由于海拔高,以前班排宿舍架起高低床,可不久被战士们锯成两张床,在“极地哨所”,海拔每升高1米,将会对人的身体带来不同的损害。房间十分暗淡,柴油机发电的电灯光忽闪忽闪,靠墙垒起的大火炉将房间映得通红,一口高压锅里正化着几块冰,班里喝水洗脸都靠从冰湖里打来冰块在火炉上化冰取水。从今晚起,我是神仙湾哨所的一个“兵”。
深夜零时,连队军医拿来一瓶安痛定药,嘱咐我睡觉前吃上几片,后半夜好受一点。指导员党处照还不放心,搬来一大罐氧气放在我的床前,对我说,晚上睡觉困难,如果头疼胸闷,吸点氧好受一些。我问一名佩着列兵军衔的战士平时吸不吸氧,小战士说,连队设置了氧吧室,刚来哨所时我们还去吸,现在大家抗住了缺氧,很少有人吸了,不可能人人背着个氧气袋执勤巡逻。果然,躺在床上不久,我的身子软绵绵的,脑袋嗡嗡发胀,坠入云雾一般好像被死神紧紧拽住。我又吃了两片安痛定药,还是不管用,头疼得更加利害。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真有点生死不能的感觉。没办法,我像抓住一根“救命草”一样,摸索着拧开氧气阀门,套上氧罩,一阵猛吸,半个小时过去了,头痛减轻了许多,一整夜,氧罩在鼻孔边不离,迷迷糊糊度过一个晚上,就这样,七天七夜里,我害怕睡觉,每晚在痛苦难熬的长夜里同睡觉搏斗。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爬上山头,战士们已整装出操,我赶紧穿好衣服,跟着战士后面跑。党指导员陪在我身边,一再给我说:“轻抬腿,慢点跑,别着急。”原来,这里空气含氧量不到平原的一半,人在山上行走,如同负重20公斤。每一个上到哨所的战士从学“走路”开始,做啥事都要动作轻,呼吸不能急促,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去年6月,哨所刚换防,许多新战士一到哨所内急,匆匆忙忙中,步子迈快了点,结果,一半人倒下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为此,连队军医根据哨所环境和人体生理机能,摸索出了一套适应高原环境的走路方法。现在,戍边守防快一年的战士们,已经适应了高原生活,个个敏捷如猿。党指导员还告诉我,哨所一般不做运动性强的体力锻炼,早晨小跑1公里,再走走队列。即便这样,大家训练一会儿,还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10时早餐,麦趣尔牛奶、煎鸡蛋、炸油条、烤面包和四种咸菜。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早餐不仅花样多,而且味道蛮不错。可我没一点胃口,喝了一点牛奶。一旁的马连长鼓励我,“高原与平原不同,海拔高,压强大,尽量强迫自己多吃点,不然对身体影响大。”我勉强嚼了一口酥软的面包,一抬头,看见墙壁上贴着一块醒目的标示牌———吃饭竞赛栏。上面张贴着每个人的名字,每天,每月饭量增减多少,是否及格和不及格一目了然。党指导员解释说,吃饭竞赛从建哨初期以来一直是连队的光荣传统。要守卫好祖国边防,履行神圣职责,首先每个人要学会生存,不然,怎能完成祖国和人民赋予的使命?连队党支部实行一项“土政策”:规定每个人吃一个馒头(一碗米饭)及格,吃两个良好,吃三个优秀,干部战士比着吃,吃了吐、吐了吃,有的战士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但照常站岗执勤、巡逻训练。听了党指导员的话,我心中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不由得感叹,与嚼着口香糖、玩着游戏的同龄人相比,神仙湾哨所的官兵才是真正的雪山英雄。
巡逻路上遇恶狼,身陷冰窟窿:哨楼离天三尺三,夜哨中与星空的美丽对话。
在神仙湾哨所“当兵”,最大的愿望到高海拔点位巡逻一趟。机会终于来了,按连队计划,周三上午到海拔5600米的喀喇昆仑山口巡逻。征得连队同意,吃过早饭,我和战士们全副武装乘坐集供氧、通暖、全程监控设施于一体的高原巡逻车出发了。
走了1公里,不远处的山坡上有3只狼瞪着眼睛朝我们观望,战士们立即警惕起来。党指导员放慢脚步,招呼大家站在原地不要慌张,做好战斗准备。他悄悄告诉我,狼群白天不伤人,不能惊动它们,更不能开枪。它们可能出来寻找食物。大约对峙了10多分钟,3只狼跑开了,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白茫茫的冰雪刺得人眼睛发疼,党指导员掏出防雪盲眼镜给我戴上。冰层较厚,人在冰层上行走,发出“喀嚓喀嚓”声,有的地方还能听到冰层下的潺潺流水声,如同奏着泉水叮咚的美妙乐曲。突然,走在前面探路的党指导员陷进了冰窟隆,半个身子陷进雪坑里。我和战士们赶紧用准备好的背包带急救。由于冰层薄,靠近党指导员旁边的冰层塌陷了好几块。情急之中,战士们脱下军大衣铺在冰层上,爬下身子靠近指导员。好半天,才把党指导员拉了上来。这时的党指导员双脚冻得麻木,手上被冰凌划出一道道血口。
3个小时,我们爬上了海拔5600米的喀喇昆仑山口。站在山顶上,我仿佛触摸到了苍穹。战士们在点位上仔细观察,没发现可疑迹象。借着地势潜伏,20分钟后,确认周围一切正常才撤离。党指导员站在点位上,通过卫星天线系统,向上级发出“一切正常”的执勤短信。随后,我们往营区回返。
凡到过神仙湾哨所的人,都要到海拔5380米的哨楼上看一看,与哨兵拥抱,体验站哨的滋味。神仙湾上站过哨,是战士们最为荣耀的事。晚上,我决定站第一班夜哨。深夜零时,我和一班长熊涛披着大衣,扛着枪,打着手电,向哨位走去。从连队营区到哨楼不到100米远,却有一条水泥石梯路,共108级台阶。别小看这108级,拾级而上,坡度陡峭,一步三喘。漆黑夜空下,我扶着铁栏杆慢慢往上攀登,途中停歇了3次才爬上哨楼。熊涛说,每次战士们上到哨位,一般只需5分钟,而我喘着大气走了15分钟。
我歇息了一会儿,端着枪站在哨位上,两眼透过夜空,警惕地搜寻着周围。万籁俱寂,繁星满天,不远处的雪山隐隐约约,耳边只有呼呼的寒风刮过。我轻轻问身边的班长熊涛,在神仙湾哨所守防几年了,在哨楼站哨多少次。他说,在神仙湾哨所5年了,在这个哨位上站了3年,大概有150多次,前两天才过的生日。刚满23岁。我说,在这里守防觉得亏吗?后悔吗?他回答说:“不亏也不后悔,战士们说,不当兵后悔3年,我要说,不在神仙湾哨所守防才亏呢!”面对眼前这位可爱的班长,我还能说什么呢?心中只有崇敬和祝福。1个多小时,我克制着强烈的高原反应,履行了神仙湾哨兵的职责。凌晨1点,换哨的两名战士走到哨位,简单交接后,我依依不舍离开了哨位。对我来说,也许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而神仙湾哨所的战士们却天天站在哨位上守卫着祖国的边防,为祖国人民过上幸福生活默默奉献着青春和年华。回望哨楼,星空下,两名战士如同一座雕塑,定格在英雄的钢铁哨卡———神仙湾。